第81章
這小東西這麽一威懾, 周圍的惡靈盤旋着不敢靠近, 只是看到了顧溪硯他們極度狂躁不停嘶吼着, 這叫聲混雜在一起也讓顧溪硯覺得夠嗆。
小毛球看顧溪硯捂着耳朵有些痛苦,又是一聲吼叫,和它此前吱吱叫聲完全不同,一股狂風夾着呼嘯聲震耳欲聾,直将那群惡靈吓得魂飛魄散。
顧溪硯一身白衣被這狂風激得盈蕩而起,黑發和縛着的白绫不斷揚起, 在這一片昏暗的廢墟中格外耀眼。
小毛球一雙小眼睛從毛茸茸的白色中探出,盯着顧溪硯興奮地吱吱叫着。它扭頭飛過來吹出一口氣,想把顧溪硯淩亂的頭發從左邊吹正,結果沒控制好又卷向右邊糊了她一臉。
“吱。”它叫聲有些弱弱的,又趕緊轉到右邊準備再來一口,顧溪硯哭笑不得道:“無礙, 我自個兒來便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小家夥之前雖然護了她一路把她引過來, 卻不會過多親近自己, 現下到了這, 莫名開始親昵了起來。
看顧溪硯整理好了, 小毛球一溜煙飛進眼前一片斷壁殘垣中,又開始急急叫喚。
顧溪硯用棍子試探着往前走,腳下高低不平,很多傾倒的巨石攔住了去路,顧溪硯跟上去十分吃力。
而且裏面一股十分古老的氣息洋溢着, 似乎是很久遠的時候留下來的封印之力,雖然已經破損但是這殘留力量依舊讓顧溪硯覺得敬畏。
爬過一片斷壁殘垣,腳下地勢平坦起來,突然咔嚓一聲響起,是顧溪硯足下踩到了一根粗大的鎖鏈。只是一聲過後這震蕩之聲本該立刻停住,但是顧溪硯卻發覺這響聲由近及遠不斷傳遞過去,從低沉到清脆,從輕緩到急促,似乎數根鎖鏈挂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起了身攪得它不斷叮當作響。
而下一刻顧溪硯的猜想就被證實了,一陣地動山搖,顧溪硯勉強穩着自己的不摔倒,足下不停踉跄着。周圍銳利靈力呼嘯而來在她周身盤旋,讓她不敢輕舉妄動踏出去。
震顫越來越明顯,顧溪硯感覺自己腳底的地面開始不斷上升,鎖鏈聲音就在她腳底傳出去。等到足下一晃踩到了邊緣,顧溪硯這才發覺她是站在一個圓形平臺上,現下它正在迅速拔地而起,轉眼就升了數丈高,然後砰得一聲停住。
身子一晃站定,天空中傳來一道人聲低沉而渾厚,仿若洪鐘一般在她腦袋周圍炸開。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縛魂陣!”
顧溪硯皺緊眉頭,忍受着耳鳴,正要開口,小東西的吱吱叫聲又響了起來,男人的聲音顯然溫和下來,低聲道:“小白為何帶此人進來?”
“吱吱,吱吱。”
顧溪硯晃了晃腦袋,下一刻她清晰感覺到一股目光牢牢鎖定了她,幾乎是整個人靈魂都被窺探一般,讓她無所遁形。
就在她覺得十分不安時,沉悶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一尊身穿铠甲的男人在空中顯現出虛影,他近乎高六丈,身上透明的鎖鏈脫垂而下在地方發出哐當巨響。片刻後他後退一步,右膝跪地,又是一聲悶響,身量挺得筆直,一雙大眼鎖着顧溪硯近乎于虔誠一般,激得聲音都在顫抖:“洛河見過神君!”
在這昏暗的黃泉九淵深處,白衣女子站在高臺上,在她身前這位偉岸的将軍單膝跪下,将将和她平齊,整個殘陣因為鎮魂之将的激動而發出耀眼的光芒。
顧溪硯有些愣,但是她不傻也了解過黃泉九淵的一些事,這個人叫她神君,那自然是當年和濯清熟識,但到底發生了何事她卻是不清楚,只能開口道:“你無需多禮,我已然不是濯清。”
洛河看着她,眼睛裏悲痛難忍:“神君遭遇了什麽,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
顧溪硯沒回答這個問題,心裏隐隐有些疼意,聲音也忍不住悲憫起來,低聲道:“我很好,只是苦了你。”黃泉九淵這麽一個地方暗無天日,他身為陣法的陣魂這麽多年永鎮此地不得離開,這是何等殘酷的事。
洛河搖頭:“神君嚴重了,洛河本身就是死物,萬年前得神君賞識封印窮奇,得以受大功德修得靈體,又有神君一魄相伴。比起神君,洛河所做微不足道。”
他本是洛河圖書,因為被人傳蘊涵天地大道之密,引得三界争相搶奪,衍生的靈智在颠沛流離中幾經湮滅,完全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直到遇到濯清才得以休養生息千年,得洛河圖書之能。萬年前他自願作為封印,和濯清一魄相伴鎮壓窮奇,并不覺得苦,這裏雖然兇險可怖,卻比之外面更加純粹。
只是,他有負所托,千前濯清一魄突然衰弱,封印破損讓窮奇殘魂逃走,而他再也無法聯系上濯清只能留在殘陣中,辛虧有小白作伴,不算太過孤寂。未曾想他還可以見到神君,簡直讓他喜極而泣。
“這竟然是封印窮奇之處?”顧溪硯神思恍惚,難怪她這般熟悉此地,原是她來過。只是這種莫名牽引之力,是因為那一魄麽?
才想到這又是一聲巨響,洛河伸手抓緊兩根鎖鏈大喝一聲猛然提起,又一根巨大圓柱從地底升起,剎那間顧溪硯感覺靈魂都在顫抖。那種呼喚來得前所未有的強烈,讓她忍不住跌坐下來,愣愣虛對着那強烈呼應的方向。
那根圓柱上升到和顧溪硯平齊時才停下,那讓顧溪硯靈魂都忍不住戰栗的東西就在那上面。圓柱臺上一團微弱的光在閃爍着,似雲霧一般的乳白色靈氣在周圍團團環繞,下一刻它似乎也感覺到了顧溪硯,光芒猛然盛了起來卻又無力黯淡下去。
萬年封印消磨的是它的力量,也讓它有些虛弱,但是它的主人此刻就在它對面,讓它止不住興奮鼓舞。
小毛球看見那一團光暈的魄更加歡喜,倏然飛過去,親昵蹭着它,吱吱叫着。
顧溪硯許久才開了口,不可置信道:“這是濯清的一魄?”
洛河嘆了口氣:“當年為讓窮奇伏誅,神君煞費苦心,硬生生抽了自己的一魄作為封印和我一起鎮壓窮奇。神君能過來應當是小白認出神君的氣息,所以帶着神君前來的。”
顧溪硯消化了這個事實,有些疑惑道:“小白是何物?”
洛河揮了揮手,小白便落在他掌心滾了一圈,回頭還對着顧溪硯的那一魄吱吱叫。
“其實我也不曉得小白是何物,只知道窮奇鎮壓在此八百年後,小白便出世了。”
洛河依舊記得那時小白孱弱無比,別說飛,走路都跌跌撞撞。原本此地不許任何生物涉足,洛河也本準備将小白驅逐出去,卻不料濯清的一魄對小白分外憐惜,甚至分了一部分魂魄之力給它。自此小白便留在縛魂陣中,長得也越發好了。
後來洛河發現這小家夥胃口格外大,什麽都吃,卻一直維持這麽一個拳頭大小的體型,對濯清這一魄也格外依賴,吃飽了必然要圍着這一魄戲耍撒嬌的。
“後來窮奇逃脫時險些吞噬了神君您的一魄,若非小白護着,恐怕神君這一魄也就沒了。”說到這洛河有些感慨,看着顧溪硯眼神也越發敬重。一個人到底能悲憫到何種地步,以至于一魄都不吝于憐愛這麽一個不知來歷的小生命,最終也成全了自己。
聽到這小毛球格外開心,繞着那一魄飛了一圈又跑到顧溪硯面前吱吱叫。之前它源自于靈魂的熟悉感才救了顧溪硯,現下已經确定,她就是魄魄的主人,更是熱情無比,在顧溪硯肩膀上滾來滾去。
它軟得厲害,才拳頭大小,顧溪硯小心把它拎起來,也是軟綿綿一團,她摸了摸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溫聲道:“謝謝你小白。”
洛河看她動作,再盯着她眸子看,蹙眉道:“神君,您的神魂受損極為嚴重,不僅是丢了這一魄,剩餘的三魂六魄也只剩下一半,您眼睛看不見恐怕就是神魂受損的緣故。”
顧溪硯有些詫異,随後她想了想,開口道:“我只是濯清的轉世,千年前她以身為祭封印混沌結界,已經身殒,恐怕魂魄也是那時候受了損。”
“無論是否轉世,您依舊是洛河的神君。只是……”說到這他皺了下眉繼續道:“神君可能不記得了,按照您的修為,上古留下的混沌結界,即使破損也不至于需要神君您以身殉道,縱然身殒也絕不至于将神魂損得這般破碎不堪。”
洛河這一言讓顧溪硯有些吃驚,她搖了搖頭不解道:“可是我如今聽到的,三界皆言濯清神君是因為封印結界才落得神魂盡滅的下場,若非我轉世為人,所有人都以為濯清徹底湮滅了。”
洛河斬釘截鐵道:“神君,這些事他們許多人都不一定清楚,洛河圖書卻記得很明白。混沌結界之事一直是仙妖兩界最為恐慌的,那處乃是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之時留下的一大隐患,若不阻止到時三界都将重歸混沌。而他們之所以如此恐慌,是因為當初随盤古大神一起降世的神邸妖魔都歸于混沌,或應劫沉睡。因此哪怕是天帝也難以捍動其分毫,唯獨您可以重新封印。雖說那會耗盡您的神力,不慎便會身殒落入輪回,但絕不會害您至此。”
顧溪硯頓時沉默了,那她如今落得如此并不是因為結界之故,那又是為何?
那一邊洛河也百思不得其解,低聲自語道:“除非是在此前便損了神魂,那封印結界便是真的神魂俱滅了。”說完他猛的搖頭,滿臉慶幸。
“神君,窮奇已經出逃,你如今神魂受損,這一魄您趕緊收回,也許會有意想不到好處。”
顧溪硯心裏很是不平靜,她沒料到落入這個絕地會讓她知道那麽多信息,如果洛河說的不錯,當年她傷葉沁茗,封印混沌結界肯定另有隐情。為何葉沁茗被關入鎖妖沉淵,妖丹被複原,又前塵盡忘?也許她并沒有傳聞中一般,對葉沁茗那麽的無情無義。
若她可以對世人慈悲,卻對葉沁茗一人無情,她自己都原諒不了自己。濯清她能憐愛世間萬物,妖鬼人神,怎麽就不能愛葉沁茗?
在洛河的幫助下,那一魄緩緩從那頭飄起,落在她胸前,這種靈魂深處的共鳴越發強烈,顧溪硯忍不住伸手指尖觸上了那一團白色光團,頓時光芒大作,周圍疾風狂嘯。下一刻那一魄狠狠撞進顧溪硯胸口,顧溪硯猛然喘了口氣,然後痛苦嘶吼起來,破碎的神魂一直相安無事,陡然一魄入體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洛河化作一本書,不停在半空閃爍,一縷光芒沒入顧溪硯體內,她整個人面色扭曲,浮在半空不停掙紮,旋即雙眸一股銳利白光劃過,她猛然睜開眼,随後痛得她使勁捂住雙眼,咬着衣袖悶哼痛叫。
小白急得不行,在外面不停盤旋戚戚叫着。
裏面的時光沒有白天黑夜的流逝着,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外面的葉沁茗的折磨。之前她想起的那些帶着積攢千年的愛恨把她理智沖得七零八落,讓她不敢去思考任何和濯清和顧溪硯有關的事。
接二連三的激戰更是讓她無暇顧及其他,現下火神重傷,顧溪硯失蹤,留給葉沁茗的時間多了許多,可她都只能去想顧溪硯。
冷靜下來她拼命回憶着過去的事,從支離破碎到一點點完整,頭痛無時無刻不折磨她,即使是巫鄞來看過也無濟于事。就這麽自我折磨一般去回憶,她才開始對過往清晰一些
每天夜裏都是混沌的夢境,夢裏只有濯清,可是記起來越多,越痛苦她也就越清醒,越清醒也就越痛苦。仿佛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