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上溫度涼下來,舒馥要回家看媽媽,裹上小黃鴨毯子。
雖然家就在對面,只隔一條街,只去一會兒會兒,卻對鐘落袖産生了許多依依不舍。
夜色籠罩。牆角上的一盞盞小夜燈,只暈出微微的光。
鐘落袖站上前,輕籲出一口氣。漂亮的指尖,為舒馥翻了翻小毯子褶起來的地方,拉平整。
舒馥喜歡亮堂堂的地方,平時還有點怕黑。
一個人站在黑裏很奇怪,兩個人就不同了。
舒馥第一次發覺。
黑夜使得光線聚焦,說不出的專注與靠近,連空氣的成分好像都發生了改變,濃稠黏糯了起來,緩慢流淌,将她們往一處推,一處擠。
呼吸變得輕了,聽上去卻重了。
女人成熟的氣息如花綻放,浮散如水滴,打在舒馥臉上。
窗外車燈偶爾劃過,鐘落袖迷人的雙眼深邃而明亮,是舒馥所沒有體會和洞察過的大人的眼睛。
那些溫柔與收斂,舒馥看得見,卻無法看透,像午夜的海棠香,嗅得着,卻不知來自哪一個方向。
舒馥好喜歡她,也親近她。
軟軟糯糯地說:“我就去一會兒,你不要想我哦!……我會想你的。”
鐘落袖唇瓣微啓,“快走。”
舒馥故意嘟了嘴,削薄纖美的肩膀也想要垮上一垮,只聽頭頂上又道:“早點回來。”
舒馥心尖發軟,好開心,“嗯!”
鐘落袖的話此刻如同咒語,一點點的波動,就能叫情緒的浪潮起起伏伏。
大概是夜晚賦予的寧靜與親密,加深了這種影響。
舒馥沿小區林蔭道噠噠噠往家跑,每一步都像是為了更快地跑回來一樣。
“媽咪!——”舒馥推開門。
舒遲汐:“女大不中留。”
舒馥:“咦?”
媽咪生氣了。
舒馥挽着舒遲汐的胳膊,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舒馥用腦袋緊緊偎着舒遲汐的肩膀。
舒遲汐不為所動,“壞丫頭。”
舒馥嘻嘻發樂,蹬腿腿問:“壞在哪裏?”
舒遲汐超級寶貝這個女兒。這是她和藍憐愛情的結晶,為了要這個孩子,多不容易!
雖然跑到國外,動用了黑科技,卻是經歷了好幾次的失敗打擊,才懷上舒馥。其間心緒上的動蕩起伏,精神上的壓力痛苦,遠遠超過了生理上的醫學不适。
藍憐那邊也是。藍會長對某種促進劑過敏,為了寶寶的健康,堅持沒用幹預的藥劑,取卵的時候,差點沒命了。
“小馥哪裏都好,就是長大了,不願待在媽媽身邊了。”舒遲汐委屈起來。
她這招藍憐受不了,舒馥也受不了,馬上認錯,搖着她胳膊直嚷嚷,“媽,我愛你,我不會不愛你的!~我這不是回來送你嗎,行李準備好了沒有?我幫你理啊~”
舒遲汐嫌她假惺惺,“都幾點了,這麽晚,我都要睡了。”
舒馥眨眼睛,故意問,“那你怎麽還不去睡呀?”
舒遲汐點她額頭,“我就知道你要跑回來,睡着了還要被你吵醒。”
舒馥叽裏咕嚕,“早知道不回來了,袖袖還等我一起睡覺呢……”
“袖袖?——鐘小姐?”舒遲汐說她,有點嚴肅,“怎麽叫人的?你當面也這樣喊?”
舒馥小手直搖:“我沒有,我都喊姐姐的!”
唉,就這麽脫口而出了。
袖袖,袖袖……
還挺好聽的……
唔,可惜不能這麽喊。
“……會長,會長她還生我的氣嗎?”舒馥小心翼翼問。
舒遲汐拍拍她的手,“她哪次不生你的氣。你們這次,又要多久才和好啊?”
舒馥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會長說,不去學校,就去集團上班。在她辦公室實習。我才不要去呢。”
舒遲汐問,“她還說什麽?”
舒馥講,“會長還說,人不能沒有權力……”她說出來的時候,有些心虛,因為會長講的,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可她生在這樣的家庭,見過許多有權力的人,擁有權力,往往也意味着擁有無聊的人生,因為權力是需要保養的,保養權力可不是一件輕松有趣的事情。
藍憐曾重振家業,一路走來,天然對權力有迫切的需求與渴望。一個人跌到谷底,又回來,失去過的東西,會變得珍貴無比,再也不能放手了。
舒遲汐是知道藍憐的,但一向心疼舒馥,總覺得藍憐是有點拔苗助長了,至少在這件事上,沒必要對小馥那麽急迫。
小馥的性子,不就是有錢任性嗎,有什麽不好,朋友家的孩子都這樣,小馥怎麽就不可以。
“那你就準備一直住在鐘小姐家?”舒遲汐問。
舒馥奇怪:“不可以嗎?”
舒遲汐:“你還住上瘾了?”
舒馥不情不願,“哦,知道了。”
舒遲汐搖搖頭,攤牌,“給你一個暑假的時間。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了,就繼續;不成,要麽回去上學,要麽去集團上班,不可以在社會上閑蕩,聽見沒有?”
“好。”舒馥挺挺小胸脯,對此倒是很有信心。
舒遲汐:“那你什麽時候從鐘小姐家搬出來?”
“我……”舒馥這回就吞吞吐吐。
舒遲汐以為舒馥是不想撞見藍憐,火星撞地球,便道:“有點分寸,住的差不多,還是回家來。”
不過吧,也是藍憐自己活該。
孩子舒遲汐生了,名字總得給藍憐取吧。
好好的一個女孩子,非要取個名字,叫“舒服”,一輩子舒舒服服,什麽煩心事都沒有,不用愁。
這是養豬呢。
在舒遲汐的強烈抗議之下,藍會長翻了一個晚上的字典,勉強把字形改了,字音留着……
人如其名,這孩子非常懂得享受。
舒馥:“那會長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舒遲汐:“她氣消了,自然會放你出去。休學連媽媽都不告訴一聲,活該你關禁閉。”
舒馥用小虎牙嗑嗑下嘴唇,“哦……”
鐘落袖關了燈,上床,雪白的玉腿暴露在空氣之中。
舒馥還沒有回來。
她再次确認時間,似乎去得太久。
沒有接觸過舒女士,是打孩子了,還是罵孩子了?
鐘落袖覺得自己的想象力突飛猛進。
或者……其實是和藍會長一起做了個局,把舒馥騙回家去,又關了起來?
鐘落袖承認,深更半夜,人類就是會思考太多。
這樣不好。
卧室門打開,鐘落袖披衣,赤足踩了月光,從二樓飄窗往下看。
長街冷清,舒馥忙得熱火朝天。
她從家裏抱出一把吉他,嘚嘚嘚運到鐘落袖家,又跑回去。
再從家裏搬出一臺電子琴,嘟嘟嘟推到鐘落袖家,又跑回去。
不一會兒,擡出一箱衣服雜物,嘀嘀嘀……
反正拼命往鐘落袖家裏送溫暖,就對了!
鐘落袖心口緊得發顫,急急下樓,以為舒馥在對面受了多大的委屈,要和原生家庭決裂了。
“……小馥!”鐘落袖只披了件單衣,一路來到前院。
舒馥巴掌大的小臉,泛着瑩瑩的光,并不是想象中悲傷的淚水,而是……
因為體力活幹得少,累到香汗淋漓。
舒馥見了鐘落袖就笑,小虎牙閃爍得動人,“嘻嘻,姐姐,我媽媽要出國一段時間,聽說藍會長最近也特別忙——我自由啦!~”
別問,問就是歡天喜地。
恨不得再配上一個超越地心引力的grae(芭蕾術語:格朗得日代,即淩空越),從此天高皇帝遠,并想把這種自由與鐘落袖一起分享。
“咦?姐姐,你還沒睡?”
舒馥知道舒遲汐沒睡,是寵愛自己;鐘小姐姐沒睡,額……是不是蚊子很多睡不着?
如果是電視劇劇本,此刻,鐘落袖應該狗血而套路地踉跄一下,以此表現內心的無語。
然而,鐘落袖是稱霸屏幕的女人,怎麽可能借用如此庸俗的表演方式。
她垂眸,素手倚住院門,看了看鞋底……
啊,小蟋蟀聒聒噪噪,在草叢中叫得好歡,好想用什麽東西“啪”的一聲——拍下去!……
舒馥放下手裏的紙箱,跑上前,“姐姐你怎麽了?你崴到腳啦?……你怎麽穿這麽少呀?”
她飛快地拿下Gi小黃鴨毯子,給鐘落袖披上,安慰道:“暖暖噠!”
鐘落袖沒動,任小丫頭忙東忙西,直到認認真真地将她裹成密不透風的一團。
毛絨絨的小腦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舒馥。”鐘落袖出聲。
“嗯?”小丫頭側耳恭聽。
“睡覺。”鐘落袖快刀斬亂麻。
“可我在搬……”小丫頭望望地上一大堆自用物品。
鐘落袖的高度無人能及,“要搬家,明天找搬家公司。”
舒馥好崇拜她。
抱着唯一的箱子,舒馥跟在鐘落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小姐姐的背影真迷人,樹影打在她身上,像一幅沙沙作響的美人圖卷,柔然律動……
鐘落袖忽然輕聲問:“你笑什麽?”
舒馥:“沒有啊。”
鐘落袖像在嗔她,語調柔柔的,“你就有。”
舒馥說:“這條小黃鴨毯子……特別可愛!……你披着……”
鐘落袖偏要問她:“毯子可愛?”
舒馥支支吾吾:“不是,是你可愛。”
噫!我好直接……
我要控制我的騷話屬性!
鐘落袖推開別墅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