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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晨時一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楚瑜看着陰沉沉的天, 分明前幾日還出了太陽, 今日不知怎麽又刮起了狂風,一幅風雨欲來的模樣。

他摁着狂跳不止的眼皮, 有些焦躁地在聽竹樓外殿走來走去。

蘭兒見他煩躁, 讓人給他泡了一壺定神的茶,茶還沒有端上來, 端茶的小宮女一手滑,就把一整套茶具摔碎了在楚瑜面前。

這是楚瑜平日最喜歡的一套茶具, 蘭兒訓斥了她幾句, 小心翼翼地看着楚瑜。

“主子,您沒事兒吧?”

楚瑜看着快要吓哭出來的宮女, 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快點收拾一下吧, 罰你一個半個月的月例。”

“是, ”宮女感恩戴德地磕了兩個頭,手腳麻利地把碎片殘渣收拾好。

蘭兒暗暗瞪了她一眼,“做事毛手毛腳的。”

楚瑜無奈地笑了一下,“蘭兒姐姐, 我記得你以前也摔過不少花瓶和茶杯吧。”

蘭兒臉一紅,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結結巴巴道, “主子您又拿我尋開心。”

見蘭兒還是照常一般, 楚瑜焦慮的感覺才微微緩和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另一手的手指。

小李子進來的時候正好撞上收拾好東西出去的宮女,“主子,二皇子殿下來了。”

楚瑜奇怪地皺了皺眉,“這麽早?”

比平日他來的時候都早些,這樣的反常讓他心中不祥的預感又慢慢浮現出來,趕緊走到門口迎上去。

小李子只說二皇子殿下來了,沒說還有一個孟缜之,楚銳表情嚴峻,更加反襯地他閑适地如同閑庭漫步,懶洋洋地跟在楚銳身後。

見到楚瑜還有心情沖他搖了搖扇子打招呼,“六皇子殿下。”

看他都已經快入冬還拿着一把除了故作風流沒有半點用處的扇子,楚瑜的眼角抽了抽,直接無視了他,看向一旁的楚銳,“二哥,你今日怎麽來得這麽早。”

如同應照楚瑜的預感,楚銳沒有拐彎抹角,看着他單刀直入,“父皇快不行了。”

東方劃過一道白光,傳來一聲驚雷聲,一場暴風雨即将來臨。

楚瑜的手指猛地一顫,他皺起眉,看着楚銳。

楚銳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是楚瑜有些看不懂的複雜,“我來是想問問你的意見的,我準備讓孟弟帶你出宮,你怎麽想?”

楚瑜看向一旁搖着扇子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孟缜之。

他上前幾步,拉住楚銳的袖子,緊鎖着眉頭,“皇兄,那那你呢?”

楚銳的眉頭舒展開,他難得的露出了一個笑容,摸了摸他的頭,“我?我自然得守在這大明宮內。”

他和楚瑜不一樣,他不可能走,也走不掉。

楚瑜愣了一下,手指慢慢松開,後退了幾步,搖了搖頭,“皇兄,既然你不能走,那麽我也不能走。”

楚銳嘆了一口氣,“你不是很喜歡看外面新奇的東西嗎?”

楚瑜抿了抿嘴,緩慢地搖了搖頭,堅定地吐出一個字,“不。”

他知道若是楚傲天死了,那麽整個大明宮一定會亂成一團,他不知道那時候會發生什麽,但是他知道,他現在不能一走了之。

楚銳見他一意孤行,不願意走,又深嘆出一口氣,只好做出讓步,“好吧。”

楚瑜見他這麽說,表情緩和了一些,他剛想說什麽,看到楚銳凝重的表情,突然意識到什麽,表情一變。

只是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塊布從身後捂住他的口鼻,他還沒來得及反抗,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孟缜之在身後接住他軟軟的身體,動作輕柔地把他摟進懷裏,把手裏的布扔到一邊,開玩笑似的嘆了一口氣,“真是的,又讓我做了壞人。”

他還是頭一次幹這樣的事情,要是楚瑜醒過來怕是要恨死他了。

楚銳面色不變。

這是他們早就說好的,不管這次楚瑜答不答應,為了楚瑜的安全,都一定要讓孟缜之把他帶走。

楚銳半蹲下,看着閉着眼的楚瑜,輕聲道了一句,“抱歉。”

抱歉,這麽自私,替你做出了決定。

若是若是這一局棋他還能贏的話,那麽以後絕對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身邊了。

孟缜之把楚瑜抱起來,暗暗嘀咕了一句怎麽這麽輕,擡起頭看着楚銳,“人我帶走了,你怎麽辦?”

“前幾日我的人查到楚傾還私養了一批軍隊,若是他上位,另半塊虎符落到他手上,那麽你就真的沒有翻身之地了。”

楚銳垂下眼,“太子司馬昭之心,我也不是沒有防備,只是一直不想與他淪落到這種地步,但現在情況緊急,我也不能一再退讓。”

孟缜之點了點頭,“你心裏有數就行了,若是有什麽事随時聯系我。”

楚銳颔首,“好,你也小心一點。”

孟缜之騰出一只手不在意地揮了揮,他的手腕上挂着一塊宮牌,“我和六皇子就不用你操心了,放心吧,出宮的牌子我已經拿到手了,我的人就在宮門外接應,絕對萬無一失。”

楚銳對他一向放心,點了點頭。

他垂下眼,看着孟缜之懷裏的楚瑜,表情變得柔和,他用手指挑起楚瑜一縷頭發,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自此一別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孟缜之被他酸的龇了下牙,朝着旁邊癱軟在地上的宮女擡了擡下巴,“她怎麽處理,打昏還是殺了?”

聽到後面兩個字,蘭兒狠狠打了個冷顫。

楚銳掃了一眼蘭兒,語氣淡淡的,“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她是楚傾的人,但也是瑜兒最親近的宮女。”

雖然不想留下他,但想到若是瑜兒知道可能會傷心,還是得讓她活着。

孟缜之聳了聳肩。

就在他們還在商量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個黑影,一個侍衛半跪在地上,“主子,陛下駕崩了。”

楚銳面色一變。

孟缜之皺起眉,“沒想到這麽快。”

這下糟糕了,本來想在先帝駕崩前把楚瑜帶出去,沒想到來的這麽快,先帝駕崩後京城戒備更加森嚴,出京怕是更難了。

蘭兒聽完二人的談話,輕易就把她的命運決定下來,直到那人突然出現,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手腳并用地爬到他們身邊,一邊磕頭一邊道,“奴婢奴婢可以幫你們。”

“哦?”孟缜之挑了挑眉毛,“我們能相信你嗎?小蘭兒?”

蘭兒擡起頭,吓得嘴唇都在抖,直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已經不受控制,她看着孟缜之懷中閉着眼的楚瑜,握緊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奴婢願意為了主子肝腦塗地。”

孟缜之不置可否地看向楚銳。

楚銳沉默了一下,看了她半晌,突然點了點頭,“行。”

見他這麽說,孟缜之笑眯眯地彎下腰,看着蘭兒的眼睛,沖她眨了眨眼睛,“那麽就麻煩你啦,小蘭兒。”

“陛下!”

乾清宮內,一片哭喪之聲。

楚傾聽聞後急匆匆趕到,便看到甄元皇後跪倒在楚傲天的床榻旁,一只手緊緊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抹着眼淚。

他心中有了數,跪在榻前,沉聲喊了一聲,“父皇。”

甄元擡起頭,轉身看着他,聲音沉痛,“傾兒,你的父皇去了。”

兩人在一片哭聲中交換了一個視線,楚傾看到了甄元嘴角稍縱即逝的笑意,垂下眼,遮住眼裏的冰冷。

楚傲天病重,他的母後也演了這麽久,大概也累了,此時才算真正的解脫了。

甄元擡起頭,揮了揮手,“去為你的父皇處理後事吧。”

楚傾淡定地點了點頭,“兒臣還有點事,一會便回來,還請母後應付一下外面趕來奔喪的大臣和妃子們。”

甄元不滿地皺了皺眉,“這個時候你還要去幹什麽?”

楚傾起身,微不可見地勾起嘴角,“去取兒臣的珍寶。”

還沒有等甄元反應過來,一大幫穿着宮服的侍衛突然湧入,楚傾對着一個領頭的擡了擡下巴,“看着這裏,不許任何人出去,再來幾個人跟我走。”

甄元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楚傾轉過身,眼神還是那麽柔和,與看一般人無異,聲音如沐春風,卻讓甄元如墜冰窟,“母後,您累了,還是好好休息吧,剩下的就交給兒臣。”

他沒有再看甄元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出了乾清宮。

走出乾清宮,他看都沒有看外面的人一眼,絲毫不顧他們的眼光,領着人直奔聽竹樓。

越走近那種急促的心情,馬上要如願以償的心情就額外的強烈,尤其是快到的時候,更是恨不得飛過去看到那個人。

直到他早就派出去的人在半道攔住他。

幾個宮中侍衛樣的人跪倒在楚傾腳邊,“殿下,六皇子殿下他他不見了。”

“你說什麽?”楚傾的笑容僵在嘴角,半晌,他拉起一個人的領子,咬牙切齒地看着他。

那個侍衛哆哆嗦嗦,“殿下,您讓我們看在聽竹樓外面,今早二皇子殿下和一個男人進了聽竹樓後只有二皇子出來了,我們派了個兄弟進去查看情況,才發現六皇子殿下也不見了。”

楚傾冷下臉,“又是他。”

把人扔到一邊,他帶着人走進聽竹樓。

整個聽竹樓與平日無異,仿佛對外面發生的事恍然未聞,楚傾四處打量了一下,徑直走向聽風亭。

聽風亭內,一個宮女被綁在聽風亭的柱子上,嘴被堵上了,見到楚傾,她拼命掙紮,一邊發出嗚嗚的聲音。

幾個侍衛變了臉色。

他們剛才根本就沒有發現這裏居然還有人。

一個侍衛上前替她松開綁,拿下她嘴裏的布。

蘭兒癱坐在地上,深喘了一口氣,還沒有等楚傾開口,她就伸出一只手,指了一個方向,語速急促,“主子,二皇子殿下帶着六皇子殿下從東門出去了。”

楚傾淡淡掃了她一眼,轉身吩咐,“派幾個人去東門攔人,再吩咐下去,加強所有宮門的戒備,一定要給我攔下來,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是!”

楚傾緊跟着朝着東門帶着人去了。

見到他們都離開,蘭兒這才松了一口氣。

完成了孟缜之吩咐的任務,身子上所有的擔子卸了下來,她失力地平躺在聽風亭的地上,看着聽風亭的梁柱。

側過頭,聽竹亭的中央,楚瑜好像還在那裏練字看書似的,轉過頭,笑着對她喚一聲,“蘭兒姐姐。”

他笑得那麽好看,說以後要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過上好日子,不用一輩子在這深宮裏低三下四,看別人的眼色活着。

明明他自己是最向往自由的人,卻信誓旦旦說要送她這個壞人自由,別人都說她是傻丫頭,其實她的主子才傻呢。

她只想一輩子守在主子身邊,做主子的傻丫頭啊。

不知不覺,眼淚就模糊了雙眼,她擡起手,袖子裏劃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殿下,奴婢下輩子下輩子再伺候您。”

她雙手握住匕首,閉上眼,終于露出了一個釋懷解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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