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佾州離利州不遠, 卻有幾日的行程, 再加上随行的士兵衆多, 随處安營紮寨,也耽誤了不少時間, 好在守衛軍腳力過人,行軍速度極快。
楚瑜剛開始一兩日坐在馬車上還有些不适應,一路上的颠簸讓他直覺得五髒六腑裏的東西都在搖晃, 以至于面色蒼白, 吃飯的時候都難以下咽。
士兵們平時整日在訓練營訓練,能見到的美人屈指可數,即便軍中有傳聞楚瑜是将軍的情人, 這也不能阻止他們對楚瑜的熱情。
楚瑜剛來的時候軍中簡直炸開了鍋,雖然不少人聽說他是将軍帶來的人之後都歇了心思,只是還是忍不住擠到馬車旁邊來偷看幾眼, 若是能與他搭上話, 回到自己的行列之後可以吹好久。
楚瑜有些不舒服,病恹恹的模樣簡直激發了所有士兵的保護欲,不僅沒有收斂, 更加變本加厲, 時不時有人争相來送水關心, 搞得楚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日, 行軍穿過一片荒蕪之地, 走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可以歇腳的地方, 楚瑜的水壺裏的水也喝完了, 只好與旁邊的人借。
“打擾,請問有水嗎?”他趴在馬車的欄杆上,往下張望。
“公子,要喝水嗎喝我的吧?”距離他最近的年輕的士兵毫不猶豫從腰間解下水壺,高捧着想要遞到楚瑜面前,臉上是掩飾不了的稚氣和害羞。
他看上去還未滿十八歲,朝氣的臉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目光澄澈,沒有一絲雜質。
另一個人毫不客氣地把他擠到一邊,“公子喝我的水,我剛打的。”
剛開始說話的那人馬上就不樂意了,“分明是我先與公子說話的,你哪兒涼快待哪兒去。”
兩人争執半天,旁邊還有人搗亂,半天過去楚瑜還沒有喝到水,反倒引起了一陣小騷亂。
這在軍中似乎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最後還是岳秋雲把他拎到了隊首,與他的馬匹一道同行,其他的士兵礙于他的煞氣,不敢再上前獻殷勤。
至于原因——
“擾亂軍心,”岳秋雲面無表情地如是說道。
然後丢了個新水壺給楚瑜。
至于“将軍很寵愛自己的情人以至于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甚至不允許別人跟他的小情人說話”這種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沒有傳到當事人的耳朵裏,自然也就無傷大雅了。
跟着軍隊行軍了幾天之後,楚瑜大概習慣了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臉色也稍微好了一些。
“禀報将軍,往前是一線天,這裏是通往利州的必經之道,過了一線天便是利州邊界了。”
楚瑜探頭去看。
他們現在正在一處山谷中,越過了荒寂的綠洲,這裏郁郁蔥蔥,風景優美,時常有猿嘯聲傳來,加上天氣晴朗,萬裏無雲,春風在這裏也柔和了不少似的。
岳秋雲看到的與楚瑜卻不同。
他沉思了片刻,突然擡起頭,對着旁邊的人伸出手。
旁邊的人連忙遞上了一份羊皮地圖。
鋪開地圖,岳秋雲一只手牽着麻繩,一只手托着地圖,蹙着眉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深。
楚瑜探出頭,在他旁邊好奇地張望着,過了一會發現自己看不懂那張地圖,便側過頭眨了眨眼睛,“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岳秋雲垂眸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指把他的頭推了回去。
收回視線後把地圖遞給下手,他緩聲道,“前方一線天地形易守難攻,蠻族人狡猾善詐,恐怕有埋伏,你先帶一支騎兵和探子試探,讓後面的行兵緩速前進。”
“有什麽問題嗎?”
“是,将軍,”下手收回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八卦的眼神和嘴角賊兮兮的笑,應了一聲。
岳秋雲皺眉,“……”
楚瑜無聊地靠在馬車上打了個哈欠。
看着那人眼角閃着濕意,又被白皙修長的手指拭去,半點警覺模樣都沒有,岳秋雲沉默了一下,沉聲叮囑道,“若是真的有蠻族埋伏,必然少不了一戰,屆時你不要到處亂跑。”
楚瑜側過頭,乖巧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幫不上忙就算了,至少不要給他們添亂。
沒過一會,就有騎兵快馬趕回來,一拱手,“将軍,前方果然有埋伏,只是我們的人被發現了,李将軍的人已經陷入苦戰,讓在下先回來禀告。”
說完,他臉上蒙上了一層憂慮,“将軍,我們現在怎麽辦?”
岳秋雲看向不遠處的一線天,冷冷道,“來得正好。”
騎兵的臉上還帶着一絲血跡,此時茫然地看着岳秋雲,“将軍,您的意思是”
“忘了我與你們說過的話了嗎?”他從腰間抽出劍,劍泛着寒光,直指向前方,薄唇上下一動,吐出幾個字,“遇蠻族,斬殺之。”
守衛軍的刀已經饑渴好幾日了,現在正是急需蠻族的血來安撫的時候。
行軍上下,無一人會質疑他的決定。
下手速速騎馬去整兵,岳秋雲一拉馬缰,随着馬的嘶鳴聲,沉聲道,“在這裏待着,哪兒也不要去。”
楚瑜往馬車上一靠,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哪兒也不會去,會乖乖待在這裏等着他們回來。
岳秋雲随意點了幾個他随行貼身保護的士兵,“你們幾個,留在這裏看着他。”
說完,他就騎馬沖了出去,一騎絕塵。
楚瑜擺弄了一下腰間的玉佩,玉佩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與山谷不遠處傳來的厮殺聲戰鼓聲鳴奏出一支戰樂。
他們這裏留了一部分士兵,楚瑜的馬車旁邊又圍滿了人,他哪兒也去不了。
無聊之際,他側過頭,問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士兵,“這得到什麽時候啊?”
本來是只是想找人搭話打發一下時間,沒想到士兵竟然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殺到戰場上沒有一個蠻族人活着為止。”
楚瑜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一只手撐着頭。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教他們的。
那個士兵見旁邊的人沒有注意到這邊,微微側身,壓低聲音小聲道,“公子,其實我們将軍挺溫柔的,您待會可千萬不要被他吓着了。”
楚瑜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們将軍溫柔和他有什麽關系。
那士兵見楚瑜沒有一幅不為所動的模樣,心下一沉。
完了,他們将軍不會還是單相思吧。
還沒等他挖空心思想出什麽贊美他們将軍的話替他們将軍美言幾句,就有快馬疾馳,一個在馬上大吼一聲,“結束了,将軍讓我們過去會合。”
這麽快?當真是速戰速決。
剛在原地休息沒多久的士兵迅速起身,整頓好隊伍後,大步向一線天的山谷裏邁進,車轍發出的轟鳴聲在谷內傳響。
越往那山谷中去,血腥味越重,安靜地如同沒有一個人一般,讓楚瑜莫名有些不安。
直到遠處的人群越來越清晰,士兵們手上做的事楚瑜也能看個明白,才發現他們在挖坑,并且這個坑還不小。
楚瑜極力不讓自己去看那些地面上橫七八豎的屍體,靠在馬車上問剛才那個士兵,“這是在做什麽?”
那個士兵馬上答道,“戰後要清理戰場,挖坑是用來掩埋屍體。”
楚瑜聽聞後,臉色慢慢凝重起來。
往不遠處看去,果真看到有不少士兵扛着蠻族人和其他士兵得到屍體,像扛着一個麻袋,随手往巨坑中一扔。
很難想象那在一炷香的時間前還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此時卻只能歸于塵土,魂處異鄉。
“這裏時常戰亂,不過百裏,你腳下土地裏的枯骨卻不計其數。”
楚瑜擡起頭,看着岳秋雲。
他的臉上有一道血痕,盔甲上也濺上了不少血跡,一把銳利的寶劍還在往下滴血,表情陰郁低沉,像剛從地獄裏爬上來的羅剎。
他與蠻族人打過的交道不下百次,每次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蠻族人彪悍野蠻的戰鬥力,這一次對方人數比他想象得多,傷亡也更多。
他掏出一塊布,擦幹淨劍上的血,把劍重新插回劍鞘,“有梁國人,也有蠻族人,看到那邊大叢大叢的曼珠沙華了嗎?據說那是用人血澆灌才能生長出來的花。”
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沒有什麽意味的随口一句。
他一只手抹掉臉上的血痕,嫌惡地啧了一聲,又掏出一塊幹淨的布擦幹淨手指。
這個從戰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将軍意外有些潔癖。
楚瑜朝着他說的方向看過去,一大片紅映入眼中,漫山遍野的曼珠沙華在風中搖曳,像在獰笑,像在哭泣。
“你那是什麽表情?”岳秋雲嘲弄地看着他,“悲天憫人?”
沒有搭理他,楚瑜拉開馬車的門,一手抓着扶手一邊跳了下去。
旁邊的士兵連忙開口,“公子,這裏又髒又亂,您還是別下來了,會弄髒您的衣服的”
岳秋雲沒有制止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動作,目光深沉。
楚瑜什麽都沒做。
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是在填埋屍體的巨坑裏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是那個前幾天争着要遞水壺給他的年輕士兵。
都是血肉之軀,只要有戰争就會有人犧牲,守衛軍各個身強體壯以一敵百,死傷不多,那孩子恰好有些倒黴。
還記得那日他燦爛的笑,像一輪永遠都不會落下的太陽。
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若說楚瑜一定要說些什麽,大概是遺憾那日沒有好好知道他的名字,沒有接過他的水壺。
安息。
楚瑜在心中輕輕落下一句。
為什麽偏偏是他呢?
後來據離他最近的士兵說,這年輕的士兵上了戰場就跟瘋了一樣,竟然敢只身闖進敵群之中,被敵人的刀一刀斬破了身體,至于他為什麽如此急着立功,誰也不知道。
“将軍”下手猶豫地看着岳秋雲。
岳秋雲淡淡地收回視線,“不用管他,打掃好戰場後再叫他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