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受傷 (1)
“君漣漪啊君漣漪, 你倒是真的讓本君,刮目相看啊!”清姬面上又浮起笑意來,舒展了緊皺的眉頭。
君漣漪甩動着手中長鞭, 朝雲玑抽去。
這柄魔骨鞭和其他的神武不一樣的是,它沒有固定的武靈。
它的武靈, 是萬魔窟裏面所有慘死的妖魔。
它的使用方法亦是和其它神武不一樣,它不需要君漣漪為其注入魔氣,反之,它能吸收掉周圍所有的魔氣和惡意, 為自己所用。
這其中, 也包括清姬的。
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漸漸被那柄魔骨鞭奪去, 清姬并未有半分焦灼, 反不做任何防禦措施,任由君漣漪手中的鞭子吸收着。
魔族對于征伐這一塊,倒是很團結。只要能帶領他族登上更高的高峰, 他們會心甘情願的被你利用, 當你的踏腳時, 且為你高呼吶喊。
這魔骨鞭是集世間之惡所制成的,神族作為擁有着最純粹靈魂的一族,這鞭子的威脅, 對于雲玑來說, 遠遠比墨離還要大。
雲玑漸漸蹙起了眉頭, 盡量閃躲着不讓那鞭子觸碰到自己一分, 同時手中的長槍攻勢依舊不減, 反有越發淩厲的氣勢。
魔骨鞭雖是能真正傷到神族, 但對君漣漪的反噬其實也很巨大。
此時此刻, 相對于雲玑的攻勢, 君漣漪所受魔骨鞭的反噬,反更為嚴重。
他好像又回到了身處萬魔窟的那十年間一般,眼前所見的是一片血紅,腦中所聽到的是那些妖魔的嘶吼,一遍又一遍的讓他償命。
身體所感受到的,是萬魔撕咬的痛楚。
這種痛苦,他之前在萬魔窟中整整受了十年,早已感覺到麻木。
面上表情依舊不變,君漣漪冷漠的甩着手中長鞭,果真如他一開始所言,沒對雲玑留半分情面。
雲玑亦是對他,沒留手。
一時間雙方打得水深火熱,皆是毫無保留的,用盡了自己的全力。
哪怕雲玑再是小心翼翼,也難免被那鞭子抽中一二。
被鞭子抽中之地,火辣辣的疼,是雲玑許多年都沒有感受過的受傷的感覺。
她眉頭越發緊蹙着,面對着君漣漪魔骨鞭的再次來襲,這一次她竟是沒有用神力來抵擋,反将身體裏面的大部分神力,掐訣送入了三足金烏體內。
三足金烏立馬仰天長鳴一聲,在一瞬間功夫,便變大了好幾倍,一爪子朝墨離的七寸處踩了下去。
瞬間,血肉橫飛,就連內髒都被踩的粉碎。
墨離九個腦袋都仰天痛鳴着,終是再無力與之三足金烏對峙,巨大的身體從天上墜落,砰的一聲,掉在神武門門前,震得天地都為之一顫。
而君漣漪這邊,那一鞭子,竟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破開了雲玑設下的防禦結界,狠狠地抽打在了雲玑胸口。
雲玑頓覺胸口鈍痛無比,喉間也有一股腥甜瞬間湧了出來,痛得她腳下一個不穩,微微踉跄了幾步,險些跪倒在地。
幸好,她及時穩住了身體,目光微涼的看向了君漣漪。
君漣漪那一鞭子是下了死手的,他是很清楚雲玑現在的狀況的。
只是,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也是一直在強忍着而已,所以他沒有再立即靠近雲玑,而是用冰冷的目光回視着她。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神鳥長鳴與獸類的痛吟,驚得君漣漪立馬回頭,卻不想,一股灼熱之氣卻撲面而來,根本容不得他閃躲,就灼傷了他的眼。
“唔……”君漣漪難受地輕哼一聲,立馬閉上了疼痛不已的眼,但手上的動作卻本能的反攻了過去。
金烏見狀,再次使出太陽真火,朝君漣漪襲去。
雲玑亦是在緩過來之後,再次執槍而上,槍尖不偏不倚的,剛好對準了君漣漪的心房。
雙管齊下,還在看不清眼前狀況的情況下,君漣漪根本來不及閃躲。
“尊主!”
衆魔立馬驚呼出聲。
就連清姬,都忍不住緩緩的握緊了手中拳。
眼看着那槍尖就要沒入君漣漪心房時,雲玑卻突然一皺眉,偏移了自己槍尖的位置,狠狠刺入了君漣漪的左肩。
“唔……”再一聲悶哼,容不得君漣漪有所動作,緊接着,一股大力又自前方直襲他胸口。
君漣漪心下大驚,正要做防禦措施,那股灼熱之氣又從旁邊襲了過來。
雙面夾攻,他根本防禦不過來。
微一思量,他便甩動着手中長鞭,朝那灼熱熱之氣處,甩了過去。
“唔……”
“嗷……”
胸口被大力踢中,喉間立馬湧入一股血氣,他的悶哼聲與神獸的長鳴聲同時響起,竟是驚得衆魔們全體都跟着倒吸一口涼氣。
清姬更是再也忍不住,急急出聲,喊道:“君漣漪!”
可君漣漪這時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負荷已經到了極限,再是堅持不了半分了。
雖然他真的很想再次站起來與雲玑戰。
不過令他意外的是,他被踹出去之後并沒有落到地上的實質感,亦是沒有狠狠摔在地上的疼痛感。
那是一股輕飄飄的,好似在天上飛的感覺。
他想要伸手揉一揉那疼痛不已的眼睛,想要睜開眼看一看眼前的狀況。
可,長時間超過身體負荷的打鬥,卻是讓他的手微微顫抖着,再動不得分毫。
真的很累。
君漣漪這樣想着,卻仍舊固執的緩緩睜開了眼。
然而入目的,卻是一片朦胧。
在那片朦胧之中,一個紅豔的身影就站在萬米高空之上,冷冷的注視着他。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但是他知道,那個人是雲玑,是一堵……他這輩子都無法逾越的高牆。
他被從天上踹下去了。
他奪了所有人的力量,所以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他亦是動不了分毫,沒有了自救能力。
所以他受了十幾年的苦,不辭艱辛,花了兩年多的時間來攻下一個又一個種族,吸收掉一族又一族的力量,換來的……竟是從雲端上跌落,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嗎?
慘白一笑,君漣漪狠狠咬緊了牙。
他真的好不甘心,他真的恨透了這個世界,他真的……恨不得親手将這個世界毀掉。
可……一切都只是他的空想罷了。
神族,果然是天道偏愛的一族,偏愛到,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挑戰神族的權威的地步。
他真的好恨,可是卻又如此的無能為力。
他的身體好似秋風落葉,随風飄蕩着,自天空落下。
就是不知,從這麽高的地方跌下去,會不會很疼?
罷了,反正這世間痛楚,他都皆一一嘗了個遍,又何需再去在意,這微不足道的疼痛?
就是可憐了他的小月牙,說好了要永遠跟她在一起的,他怕是要失約了。
他突然有一些後悔逼死了月蕪寂之事,如果他沒有逼死月蕪寂的話,那在将來的日子裏,至少還有月蕪寂可以疼她,她還不至于變成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現在……
君漣漪苦笑一聲,緩緩閉眼,眼角有一滴淚緩緩而落,卻剛好被風帶走,落到了來人的眼角處。
來人瞳孔猛地一縮,緩緩伸手,拭去眼角的淚,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頓現一抹心疼之色。
他朝着那墜落之人看去,毫不猶豫踏風而去,伸手将他擁入了自己的懷中。
感受到突如其來的擁抱,君漣漪緩緩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可……他雙眼的視物能力,卻是比之剛剛還要差了。
眼前朦胧一片,他根本看不清來人的臉。
于是他開口詢問:“你……是誰?”
短短三個字,卻幾近耗盡了他的所有力氣。
可等了良久良久,他卻并沒有等到那個人的答複,反倒是一陣陣黑暗,朝他襲了過來。
他再是堅持不住,窩進來人懷中,昏了過去。
君漣漪這一覺昏睡了好久好久,亦是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他夢到自己帶着小月牙回到了現代,所有人都體貼的沒有問他小月牙是從哪裏來的,所有人都接受了小月牙是他女兒的事情,他們愛小月牙,就如同愛他一般。
溫柔,體貼,和善,當她如掌上明珠,集所有寵愛于她一生。
可每日那來自于心底的一聲聲呼喚,卻擾了他的美夢。
藍桉說:“漣漪,你快醒醒,難道你忘記了你要做的事情嗎?”
清姬說:“你我的二人的交易還未結束,你怎可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
月蕪寂說:“漣漪我知道錯了,那寒潭水好涼,師尊真的好冷,你能不能來看看師尊?師尊真的很想你。”
……
他終于不堪受擾,猛的從夢中驚醒了過來,想要睜開眼,卻發現,眼前被什麽東西給蒙住了。
他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才發現那竟是一層紗。
身邊,有什麽細微響動,傳入了他耳中。
他本能地就想要在手中聚集魔氣,警惕出聲:“誰?”
手中空空如也的同時,身邊的響動也越來越大,卻并沒有聲音傳來。
眉頭越發緊蹙,君漣漪再是躺不住,撐着沉重不已的身體,就想要起身。
立馬,一雙冰冷的手扶住了他的肩頭。
君漣漪忍着身體傳來的劇痛,敏銳的抓住他的手,再次質問道:“你是誰?這裏是何處?本座怎麽會在這裏?”
那手五指修長,虎口和掌心有厚繭,君漣漪只需一摸,便能辨別出,這人不是一個劍修,就是一個……長年幹粗活的農夫。
那人卻依舊不答他的話,反掙脫出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似安慰一般。
随即,他扶着他緩緩坐起。
耳邊,又傳來一陣椅子搬動的聲音,然後世界靜了下來。
視覺上的缺陷,讓君漣漪莫名感覺到不安。
他緊張的感受着四周,在再一次确認沒有任何聲音傳來之後,他才緩緩安了心。
就在他以為周圍應該是沒有人的時候,一只手,又觸上了他的手。
他心中一驚,向來不喜別人觸碰的身體,本能的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那人卻是将他的手翻了過來,手心為上,在他手心一字一頓的寫着:
【你不要怕,我不是壞人。】
君漣漪感受着手心的筆畫,忍不住在心中冷嘲道,每一個壞人都不覺得自己是壞人,說自己不是壞人的人,往往就不是什麽好人,這話實在說得太過好笑。
可他并沒有開口諷刺,而是繼續,感受着手心裏的一筆一劃。
那人繼續寫道:
【我是這山間的農夫,在一個多月以前,我在山間打獵時發現的你,你當時受了好重的傷,我于心不忍,便把你背了回來。】
原來,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君漣漪緊張的心情緩和了幾分,繼續感受着他的話語。
【你當時傷得好重,我請來的所有醫師都說,你傷得這樣重,肯定沒救了。可半個月前有一個散修游歷到我們此處,一眼就看出你所受之傷非同小可,說你這是被神鳥的太陽真火傷了眼睛,他與你相遇便是緣,便贈了一顆藥給你。那位道長說,只要你吞了此藥,半個月後就一定能醒。我一開始還不相信他,現在看來是真的了,那位道長果然是高人。】
竟是……如此。
君漣漪搞懂了來龍去脈後,也漸漸放下戒心來,微點了點頭,沒有懷疑眼前人話語的真實性,緩緩開口道:“多謝前輩的救命之恩,不知前輩要如何稱呼?”
那人繼續寫:
【無名。】
“無名?”君漣漪有些詫異,一時間竟分不清,他是名字叫無名,還是沒有名字。
那人連忙解釋:
【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君漣漪有點驚訝,但這并不是什麽大驚小怪的事情,便也沒有再在深究,繼續問道:“那我該如何稱呼前輩?”
他總不能叫人家無名吧?
那人指尖在君漣漪掌心停頓片刻,才緩緩寫道:
【村裏人都叫我石頭,可是我并不喜歡這個名字,我看你衣衫華貴,想必是大戶人家之子,應當是飽讀詩書的,不如,你幫我取個名字怎麽樣?】
這個要求實在是太過突然,君漣漪有些猝不及防,但是驚訝片刻過後,他還是認真的想起了名字。
不知是不是從天上跌落的時候,突然對月蕪寂有了悔意,還是眼前人是個啞巴的緣故,他竟然鬼使神差的,拉開了那人的手,在他手中寫了個寂字。
“寂靜無聲,安之若素,很是配你。”君漣漪道。
【寂靜無聲,安之若素……寂?】
對于他的疑惑,君漣漪很是不解,“怎麽了?你不喜歡嗎?那我給你……”不待他把換一個說出口,那人立馬又在他手心寫道:
【沒有,我很喜歡,謝謝你。】
頓了頓,他繼續寫:
【你呢?你叫什麽名字?我該如何稱呼你?】
君漣漪想了想,君漣漪這個名字在人間,就是大惡,他不知道這裏的人有沒有人聽說過他這個名字,但這個人救了他,無論如何,他都是不想給他添半分麻煩的。
于是想了想,他道:“我叫玉竹,溫潤如玉的玉,君子如竹的竹。”
【玉竹?】
寂愣了愣,那放在他手心的指尖,微微顫抖了起來。
君漣漪總感覺眼前人有一點奇怪,但是一時之間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裏奇怪,便問:“怎麽了?這個名字有什麽問題嗎?”
寂立馬控制住自己的手,讓它不再顫抖,頓了頓,寫:
【我小時候曾經遇到一個神醫,他曾教過我識別草藥,其中有一種靈草,名字就叫玉竹,你竟是和這種靈草同名,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原來如此。”君漣漪笑笑,沒怎麽懷疑他這個解釋。
寂繼續寫:
【你剛醒過來,身體還沒好利索,要多休息才是,我扶你躺下歇着吧?】
這一次大難不死,君漣漪在慶幸的同時,亦是滿心憂郁。
他從天上掉下去是衆魔親眼所見的,若是那些魔能夠活着回去,今後的六界會變得如何,君漣漪根本不敢去想。
但這些暫且不論,他最擔心的,還是小月牙。
如果他們回去,告訴小月牙他死了,小月牙……會怎麽樣?
光是想想小月牙痛哭的樣子,君漣漪就心痛到無以複加。
而且,他實在不能确定,自己不在的日子裏,白煜會不會如之前那樣對小月牙好?清姬又會不會看在他們之前認識的情分上,幫幫他照顧小月牙。
若是白煜和清姬都不管小月牙的話……
這種情況,君漣漪光是想想就已經窒息了。
他現在幾乎是恨不得立刻馬上就飛回雲夢上,将他的小月牙抱入懷中,告訴她,爹爹在,爹爹永遠不會離開你。
可……
再一次在手中嘗試聚集靈力,依舊感覺到丹田內空空如也後,君漣漪頹敗的握了握手掌心,垂了頭。
寂許是看他久久不答,于是又疑惑在他手心寫道:
【怎麽了?可是身體有哪裏不适?】
君漣漪搖頭,緩緩啓唇,“你可知,這裏離金陵有多遠?”
神劍宗地處金陵,金陵城,只要是離國的人民,就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可,寂的回答,卻讓君漣漪的心瞬間跌入了谷底。
只感寂一字一頓地寫:
【金陵在何處?這裏是北國。】
竟是跨越了國界,落入了一個,連金陵城都不知道的他國異鄉裏。
由此可見,金陵距離這裏的距離,到底有多遠了。
君漣漪終于挫敗地閉上了眼,不再說什麽。
寂見他如此,也不再多寫什麽,順勢就想扶他躺下。
君漣漪沒有拒絕,又躺回了床上。
可……躺下之後,他卻無論如何都睡不着了。
只要一想到小月牙哭的樣子,他就心疼到不能呼吸。
于是他再次開口,也顧不上會不會暴露自己,問寂:“你知道神劍宗嗎?”
神劍宗在被他占領之前,乃修真門派之首。
而修真門派,本就是為保護人族而存在的,其在塵世的名聲,自然也比金陵城更為響亮。
果不其然,他一提神劍宗,寂就拉開他的手,寫下了知道兩字。
君漣漪仰面對着床頂,雙目卻睜不開,可他并不在意,依舊喃喃着道:“我有一個女兒,還在神劍宗裏。”
立馬,手心裏急急傳來:
【可神劍宗不是在兩年前就被魔族占領,成了魔宮嗎?】
“是啊!”君漣漪并不否認,想了想,編了個慌,半真半假道:“我曾為神劍宗弟子,因與門中師妹相戀,故而生下這個女兒,結果才不過五年,神劍宗就被魔族攻下,我的妻子不幸死在了魔族手下,而我和我女兒,亦是成了魔尊的階下之囚。”
【然後呢?】
君漣漪想了想,繼續編:“這一次我本是打算帶着我女兒一起逃的,可是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魔族沖了出來,我在混亂中和我女兒走散了,我現在不知道我女兒狀況怎麽樣,我很擔心她。寂,你能不能幫幫我?”
【你說。】
“找人,幫我打聽打聽,我女兒現在怎麽樣了,我真的急切想要知道。”他偏頭對上寂的位置,情緒十分激動,一點也不像是是裝出來的。
身邊的人靜默了幾分鐘,才緩緩在他手心寫道:
【好,我答應你,那你告訴我,你女兒叫什麽名字?】
為了得到小月牙的消息,君漣漪也顧不上會不會暴露了,直接道:“她的小名叫小月牙,魔族之人向來狡詐,可能會在人們面前耍什麽陰謀詭計,他們說的話你讓打聽之人千萬不要信,我……只要得到她的消息就好。”
寂頓了頓,再次在君漣漪手中寫了個好字。
月蕪寂此生有三大恨:
一恨自己十多年前的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了君漣漪,害他遭千人欺萬人唾。
二恨自己終究是晚了一步,沒有及時救得了小月牙的命,導致君漣漪傷痛欲絕,自缢而亡。
三恨自己終究是晚了一步,沒能來得及救他的漣漪,害他如今……瞎了雙眼。
看着如今因為擔心小月牙,依舊輾轉難眠的君漣漪,月蕪寂此刻後悔極了。
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而太陽真火所灼出來的傷,即便是他,也是需要花很大的功夫,很長的時間才能治愈的。
更何況,君漣漪還傷在最為柔弱的眼睛上。
看着如今不能視物的君漣漪,月蕪寂心痛如絞,像是懲罰着自己一般,他也不再開口說話,而是選擇用寫的方式,和他交流着。
看着他好不容易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月蕪寂亦是在心裏松了一口氣,趁其不備之時,神不知鬼不覺的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立馬,還在輾轉難安的君漣漪沉沉地睡了過去,月蕪寂也總算是放下了心來。
他來到院中,随意掐了個決,立馬,眼前就出現了一面水鏡,水鏡裏倒映出來的,是清姬的身影。
月蕪寂緩緩啓唇:“清姬。”
月蕪寂死了的消息,清姬之前不是不知道,現在咋然看到他,她驚訝極了。
不過,她向來不是個多事的人,看着對面的月蕪寂,清姬也沒問其間緣由,好一會兒才捂嘴輕笑出聲,“寂月仙尊,我們當真是……好久不見了。”
月蕪寂卻沒有跟他敘舊的意思,開門見山道:“本尊有個忙想要你幫。”
清姬根本不容他開口,就猜到他要說什麽了,道:“您是要說那小丫頭片子的事嗎?您就放一百個心吧,盡管不用我出手,白煜那小子寵她都跟寵什麽似的,哪裏忍心讓她受一點點委屈。”
誰知,聽了她的話語,月蕪寂卻并沒有表現出開心的樣子,反道:“本尊所言,并非此事。”
“?”清姬倒是有些詫異,如今君漣漪下落不明,他作為孩子的另一個爹,他找自己,居然不是關心自己的孩子,而是另外的事情?
輕輕一笑,清姬問:“那就不知,仙尊所要問的是何事?”
“是關于漣漪這段時間不在,魔族之事……”
月蕪寂想要拜托清姬,在君漣漪不在的這些日子裏,讓她幫忙穩住軍心,等君漣漪回去之後,他們能夠依舊效忠君漣漪。
至于小月牙之事,他作為小月牙的另一個爹,距離與神族那一戰都過去了一個多月,在這一個多月之間,他怎麽可能沒有去探望過小月牙?
他不但去看了,還安撫了她,并且告訴了她,君漣漪還活着的這個事情。
小家夥一開始知道自己爹爹被從天上打落之時,哭得甚是傷心。
但在自己的一再安撫下,最近的情緒已是好上不少,現在,他也能安下心來,全身心的照顧君漣漪了。
和清姬通完話之後,月蕪寂想着法術就快失效了,便去廚房熬了碗青菜粥。
就是那麽湊巧的,他的粥剛熬好,君漣漪便醒了過來。
君漣漪發現,自己自從看不到之後,對時間觀念也越來越沒有概念了。
這一覺他貌似睡了很久,卻又好像只睡了一會兒般,他根本分不清。
聽到有輕微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了進來,君漣漪還是克制不住的緊張,擡頭看向傳來聲音之處,問:“寂,是你嗎?”
月蕪寂端着青菜粥緩緩走到他面前,放在一旁的桌上放涼,拉開他的手寫:
【是我,我剛剛出去給你熬了粥,你要是餓了的話,就用一點。】
緊張心情立馬被緩和,君漣漪笑笑道:“你不用如此麻煩照顧我的,修仙之人向來是不用食五谷,我不會餓的。”
【可是大夫說,你要是能進點食的話,會好得更快一點。】月蕪寂胡亂瞎編着。
君漣漪倒是不知還有這種說法,但……一想到小月牙還毫無消息,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只想快速恢複,回到雲夢山去看看他的小月牙到底如何了。
于是,他也不去分辨寂所言虛實,竟真的就将手伸向了一旁的桌子。
可他實在是太不習慣黑暗的生活了,那手就那麽好巧不巧的竟是深入了那滾燙的熱粥中,瞬間就燙得他指尖發紅,猛的收回了手。
“嘶……”君漣漪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一只手猛地将他的手抓了過去。
随即,一陣陣暖風,自指尖上緩緩劃過。
君漣漪雖然看不見,但這種感覺,他能猜到,應該是寂在輕輕吹他被燙紅的指尖。
他覺得這樣子實在太過暧昧,頓時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突然被寂翻過手心,一筆一劃寫道:
【別動!吹吹就不疼了。】
君漣漪微愣間,手又被月蕪寂抓到了眼下。
他幾近恨不得立刻動用法術将它愈合,可……他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自己。
眸中失落頓顯,此時此刻,他是多麽慶幸君漣漪這時候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然的話他一定是會被拆穿的吧。
暗自苦笑一聲,月蕪寂松開他的手,在房間內一陣翻找,才再次來到君漣漪床前,在他手心寫道:
【這個藥是之前那個散修送給我的,據說是靈藥,對外傷特別有效,我現在給你塗藥,你忍着點。】
什麽忍不忍着點……他看起來是那種嬌嬌弱弱的人嗎?君漣漪暗自輕笑一聲,緩緩道:“好。”
月蕪寂抓着他的手,輕輕的,非常細心的給他在被燙到的地方塗抹上膏藥。
那藥給人一種清清涼涼的感覺,一塗便好,效果竟是好得不像話。
君漣漪十分詫異的彎彎自己指尖,又舒展開來,詫異道:“這就好了?”
月蕪寂在他手心寫:
【嗯,效果十分明顯,那散修果然沒有欺騙我。】
君漣漪笑笑收回手,“那他把這麽珍貴的藥給你,你又給我用,我這算是又欠了你一份人情了。”
寂連忙急寫:
【你放心,不要你還的,你盡管用。】
君漣漪卻淡笑不語。
怎麽可能不還呢?這個世界上永遠都只有利益的交易,又哪裏有……那麽多的真情實意?
手心,立馬又傳來了一陣瘙癢,是寂在繼續寫着字。
【你現在視物不便,我喂你吃吧。】
君漣漪心下一驚,剛想要拒絕,一勺子粥卻已送到了他唇邊。
君漣漪無奈,只能張嘴吞了下去。
緊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把一碗粥全部吃盡,對方才擺手。
月蕪寂很享受這種喂君漣漪吃粥的感覺,看着他唇角沾着的些微殘渣,他甚至有一種不顧一切就這樣吻上去的沖動。
可是一直到最後,他都讓理智克制了沖動,才不至于将人給吓到。
一碗粥畢,月蕪寂從懷中掏出一張帕子來,給君漣漪擦了擦嘴,寫:
【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君漣漪感受着唇角那上好絲綢的觸感,微微愣了愣,搖了搖頭道:“睡得太久了,讓我坐一會兒吧。”
說話間,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又用手感受了一會兒,寂衣服的材質。
亦是柔軟的綢布。
這哪裏是普通的農戶,所用得起的布料?
輕笑一聲,君漣漪心間閃過一絲冷意,“陪我說會兒話吧。”
月蕪寂寫:
【好。】
他将碗放到一旁,又坐了下來,問君漣漪:
【你想說什麽?】
“你……”君漣漪想了想,道:“可有了小月牙的消息?”
月蕪寂詫異于他早上剛讓他去打聽的,中午就問他消息。
但轉念一想,現在的他,許是因為看不見日升月落的緣故,根本就沒有時間概念。
為了不讓他過于擔心,月蕪寂幹脆将錯就錯,寫:
【你不提我都差點忘了,就在昨天,我之前找的去探消息的人回來告訴我,他探到了小月牙的消息。】
一聽到有關于小月牙的消息,君漣漪頓時就什麽都顧不上了,立馬緊張起來,問:“如何?她可還安好?有沒有哭?”
月蕪寂拍拍他的手安慰:
【不要擔心,她沒事的。】
緊接着,月蕪寂就将自己之前去探望小月牙,所得到的消息全數說給了君漣漪聽。
君漣漪雖然懷疑這人可能在騙他,但聽他說的有理有據,而且就連人物關系,都絲毫不出錯,便也慢慢相信了。
一顆焦灼不安的心,總算緩緩落了下來。
君漣漪擡頭對着月蕪寂的方向,十分真誠道:“寂,真的很感謝你,要不是你給我帶來這個消息,我都不知道我何時才能知道我女兒的消息。現在,知道她沒事,我就安心了。”
月蕪寂寫:
【不用客氣,你就留在這裏安心養傷吧!小月牙那邊,我會繼續找人幫你打探的。】
君漣漪點了點頭,再次表達了自己的感謝之情。
二人之後又聊了一點家常,君漣漪便以累了之由,跟寂告了別。
待寂離開房間以後,他躺在床上卻沒有睡着。
他在想,想寂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
他能夠感覺得到,寂對他是沒有惡意的,他也一點都不懷疑寂話語的真實性。
可寂……卻是真真實實的騙了他。
君漣漪雖不能視物,分不清日月黑白,也沒有什麽時間概念。
但……讓寂去查小月牙的事情,像他口中所言,他只是一個平常農戶,怕是這輩子都有可能打聽不到小月牙的半點消息。
可……他是沒有時間觀念,又不是笨,估算下來他這一覺,也就睡了頂多一天而已,它是如何在短短一天之內,就探到小月牙的消息的?
君漣漪只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那就是寂,本就是他的一個熟人,而且還認識小月牙,是一個,能力大到能夠在魔宮随意進出之人。
結合這些猜測,君漣漪腦子裏立即就浮現出了一個人——
月。
心跳沒由來的快了幾分,君漣漪想,會是他嗎?
可沒有人能給他答案,這個答案只能他自己去尋找。
在床上又呆了幾天,身上疼痛漸漸退去,不知道是不是每日吃的粥真的有助恢複的原因,才短短幾天而已,君漣漪便覺身體好了許多。
再窩在床上,都要發黴了。
于是這一日,待寂給他喂完清粥之後,他便摸索着,自己下了床。
許是因為他還未曾熟悉黑暗,這屋內的擺設他也不熟的的緣故,君漣漪才剛下床來,就碰倒了一把凳子。
那凳子被他推得在地上摩擦出一陣聲響的同時,他整個人也跟凳子一起,摔在了地上。
“嘶……”君漣漪的腿被凳子咯了一下,疼得他不由輕呼一聲。
外面的月蕪寂聽到了裏屋的動靜後,手上的碗也來不及刷了,連忙跑進了屋內,将君漣漪從地上抱起。
君漣漪之前被月抱過幾次,很熟悉那種被他抱在懷中的感覺。
而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他果然是月。
君漣漪在心底下結論的同時,那被陌生人所擁抱的不适又讓他尴尬起來,便立馬開了口:“放開我。”
月蕪寂垂眸看他,暗嘆一聲,将他又放回到床上,問:
【剛剛為什麽要下床?】
君漣漪頗有些不好意思道:“在床上躺了太久,本來想出去曬曬太陽的,哪知……”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月蕪寂卻明了他的意思,看了看那把被碰倒的凳子,正是他放在床邊,每次他坐的那一把。
心下頓覺愧疚,月蕪寂忙在君漣漪手中寫道:
【這個地方你太過陌生,以後有什麽事情你叫我,我帶你出去,等我帶你熟悉了這周邊狀況,你再自己嘗試着摸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