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護心
林嫣女士愣了愣, 還是一成不變的溫柔模樣,笑笑道:“想什麽呢傻孩子?做夢做傻了吧?”
君漣漪目光一直死死盯在她臉上,久久不再言語。
林嫣女士摸摸他的頭, 再次安撫了他一番,就想将他放躺下去, 讓他再睡一會,卻被君漣漪抓住了手。
君漣漪恨月蕪寂,一開始,恨他的無情冷漠, 逼得他無路可退, 只能帶着小月牙一起雙雙走上絕路。
可這些, 他都報複回來了。
好不容易, 他決定重新開始的時候,月蕪寂又扮作了月,獲取他的信任, 再次讓他動了情, 再次欺騙了他。
他好恨, 恨再一次欺騙他的月蕪寂,恨再一次對月蕪寂動情的自己,于是他再一次選擇了逃避。
結果……現在天道來跟他說, 他所逃避的世界, 是前世的月蕪寂和他一起, 為今生的他編織的一個美夢?
君漣漪心間複雜極了, 愛恨交加間, 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是, 他現在對他的擔心, 居然蓋過了愛恨。
默默閉上眼, 君漣漪道:“媽媽,真的只是夢嗎?”
林嫣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這孩子今天是咋了,竟是因為一個夢,和他糾結如此久,但仍是耐心的對他笑道:“當然了,夢境無論是再好或是再壞,總有碎的那一天,好了寶貝,不要多想了,趕緊睡覺吧,明天還要起來上學呢。”
可她不知的是,君漣漪問的是,眼前的她,真的是夢嗎?
既然,都不是真的。
既然,遲早都會有破滅的一天。
那麽,遲與早,又有何關系?
“謝謝媽媽。”默默閉上眼,君漣漪再一次緊緊抱住了林嫣,前所未有的緊,“媽媽,我愛你,謝謝你這十六年的關懷備至,我……這十六年裏,每一天,都很開心。”
說話間,他将手刺入了林嫣的心髒。
曾經君漣漪還是月蕪寂門下徒的時候,月蕪寂曾教過君漣漪,這世間所有的幻術,都有陣眼的。
陣眼一般存在于對陷入幻術中人,影響最大的那物體上,那個物體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靜物。
而摧毀幻術的最直接方法,就是将陣眼毀掉。
陣眼一旦被毀,那麽幻境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經歷了這麽多之後,他真的是變了許多。
這要是換做以前的話,哪怕有一千個一萬個破綻告訴他,這個世界是假的,他也絕對絕對,對自己的母親下不了手的。
“對不起,媽媽。”緩緩放開林嫣,看着眼前的女人,眼中終究是難抵酸澀,淚水順着眼角滾滾而落。
林嫣唇角有鮮血滑落,看他的眼神從難以置信到逐漸變得柔和,最後她身體慢慢變得透明,卻緩緩勾了唇角,朝君漣漪伸出了手。
“媽媽的漣漪,真的長大了呀……”在消失的前一刻,林嫣摸了摸君漣漪的臉,笑着道:“漣漪,媽媽永遠愛你。”
“媽媽……”雖然眼前的事實已經證明了他所猜非虛,但真正看到林嫣女士在他眼前漸漸消失的時候,君漣漪還是不自覺的往前爬了幾步,朝林嫣伸出了手。
可不等他觸及到林嫣的衣角,林嫣就化作了無數碎片,消失在了他面前。
随即,世界變得扭曲,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崩塌。
許是聽到了房中的動靜,君父也匆匆忙忙趕到君漣漪房間。
“漣漪,怎——”他朝君漣漪伸出手,正試圖詢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時,赫然看到了自己已然變得透明的手。
他微微一愣,随後笑意從唇角綻放開來,“原來,是該說再見的時候到了。”
君漣漪怔怔擡頭看他,早已淚流滿面,“爸爸……”
君父就着透明的手,依舊伸向了君漣漪的臉,幫他擦了擦不住滑落的淚,“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能哭的,寶貝,今後爸爸媽媽不在你身邊,你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就像是真正的父親一樣,和兒子臨別前總有唠叨不完的話。
可惜,時間并不允許他将所有的話說完,就将他湮沒進虛幻的塵埃之中。
“爸爸……”君漣漪好不容易被君父擦幹的淚,又落了下來,看着君父剛剛消失的位置,緩緩抓緊了身下的被子,垂首泣不成聲。
手中被子的柔軟觸覺變得生硬,被打磨得光滑如玉的魔骨鞭再次落入他手中。
“本尊倒是沒想到,多年不見,你的本事倒是見長。”
天道那冰冷到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再次落入他耳中,君漣漪狠狠閉目将熱淚之意壓下,越發握緊了手中的魔骨鞭,好一會,才從悲傷情緒中緩過神來,擡頭,冷冷看向天道。
“月蕪寂在哪裏?”出口,還是這一句話。
天道挑眉,“你很擔心他?”
君漣漪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着魔骨鞭光滑的表面,看天道的眼神又冷了幾個度。
“既然擔心他,之前又為什麽那樣對他?”天道亦是召喚出了自己的本命劍,說話間,就朝君漣漪攻了過來。
月蕪寂的師尊天道,在沒有成為天道之前,名為離溯。
月蕪寂是離溯刻意培養出來的,與顧淩争奪天道之位的繼承人。
天命輪回,每一個天道,在十萬年後,都将隕落,離溯,也不意外。
天命對天道的要求十分苛刻,斷情絕愛,無欲無求,公正嚴明,憐憫衆生。
且不說後面三條,僅僅是第一條,就刷掉了無數人。
想要找到一個合格的人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顧淩是三萬年內,出生的唯一只三足金烏。
他高貴的血統,就足以讓他蓋過所有人的鋒芒。
可天道這個位置,從來都不是特定為某一個人而留的,也沒有哪一個天道會傻到,在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賭氣運。
月蕪寂的出生,注定是用來犧牲的。
沒有人可以拒絕天道的要求,哪怕是高貴的龍族,與三足金烏一族。
月蕪寂是這兩族中最高貴血統的兩人的血脈,可憐的龍族與三足金烏一族,打了一輩子,這輩子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天道會要求他們兩,給他一個孩子。
兩族族長互相看不對眼,自然是不願的。
但面對天道的威壓,他們沒法拒絕,最終還是不得不茍合,生下了月蕪寂。
月蕪寂是被他們帶着恨出生的,別說是兩個家族了,就連他親生的兩個父親,都不曾待見過他。
沒有感受過愛的孩子,就不會祈求愛,就不會知道愛為何物,這就是離溯想要的。
離溯在他小時候的時候,就斷絕了他對愛的念想,然後将其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月蕪寂确實沒有讓他失望,一直以來,都是按照他為他規劃的路在走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變成他心目中的樣子,離溯欣慰極了,可偏偏——
半路殺出來了一個君漣漪。
如果君漣漪不曾出現的話,他月蕪寂,會成為他離溯,最完美的繼承人。
可偏偏,天不如人願。比天道更高一籌的,是天命。
目光越發冷冽地射向眼前少年,離溯道:“君漣漪,他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你萬死難得其咎。”
二人一劍一鞭,打得有來有往。
可終究,君漣漪是敵不過他的。
劍刃挑斷君漣漪手筋,鞭子再是握不住,摔落在地。君漣漪被迫半跪于地,劍尖直指他喉間。
“你不是一直追問本尊,月蕪寂現在在哪裏嗎?”離溯目光冷冷,劍刃再次毫不猶豫刺出,“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上一次,離溯将劍刃刺入君漣漪心房,卻莫名被一股力阻了去,因此那一劍,看似刺中在胸腔,流了許多血,實則并未深入,根本取不了他的性命,結果導致了舊事在他眼前重演。
那一刻,離溯只覺對月蕪寂抱有的最後一絲希望都落了空。
他徹底放棄了月蕪寂,并且下定了決心,要置君漣漪為死地。
可當他真正看到另一個世界的君漣漪時,看他痛苦迷茫,看他悲傷難耐,看他着急又無能為力的樣子之後,他突然又改變了想法。
與其讓他那麽輕易的死去,倒不如讓他痛苦的活着。
他不喜他,所以他要留着他,在另一個月蕪寂為他編織的美夢裏,每天面對着那些月蕪寂想要給他的美好幻境,痛苦地想念着月蕪寂,痛苦愧疚的活着。
可君漣漪卻遠比他想象中要聰明得多,他并沒有按他所想,痛苦地活着,而是又再次站在了他面前。
即是再次送上門,他又豈有放他走的道理?
“本尊送你去見他。”狠狠刺向君漣漪喉間,離溯本以為他能看到君漣漪血染滿天,他以為他能大快人心,可——
“叮”地一聲,是劍與金屬器的碰撞之聲,離溯還未來得及看清那護住君漣漪的到底是什麽,一聲神鳥的長鳴便自耳旁響起,幾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緊接着,一道強力的罡風便也随之襲來,竟是逼得他都克制不住自己,急急往後退了兩步。
君漣漪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在他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之時,只覺眼前突然閃過一道耀眼光芒。
刺眼的光芒讓眼睛本能地合上,等他慢慢适應,再次睜開之時,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伸展出了一對巨型鳥翼,而他胸前,正泛出白色光芒。
他的傷,亦在以肉眼可見之勢好轉。
離溯不敢置信地看着君漣漪,握劍的手氣得發抖,仰天大笑着,眸中冷意卻越來越盛。
“你就這般舍不得他嗎?哪怕是死,也要護着他?”他緩緩沉眸,面色逐漸扭曲,“既然如此,本尊就更加不能放過他了。”
話一落,他再次執劍,朝君漣漪飛去。
君漣漪心間快速跳動着,明明身邊什麽人都沒有,可月蕪寂那溫柔聲線,卻是實實在在傳入了他耳中,“別分心,看前面。”
他一愣,轉頭,卻是什麽都沒有看到。
正疑惑間,他的手好似被人輕輕握住了,像是多年前,他故意裝不會那般,那人在身後輕攬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帶着他一起,将劍刺了出去。
君漣漪有一瞬間的恍神,心跳莫名快了起來。可等他偏頭去看時,卻又……什麽都沒有。
後來這一戰是怎麽贏的,君漣漪自己都不清楚,只知自己修為突然大漲,竟是用強力,壓過了離溯。
将離溯的劍打落在地,他劍指對方喉間,已然與剛剛的離溯,換了處境。
他目光冷冷,還是那句話,“月蕪寂在哪裏?”
離溯不可置信看向君漣漪,怔怔道:“這怎麽可能……就算是蕪寂也……”
可君漣漪并無意去聽對方說什麽,也無意去在意剛剛是怎麽一回事,只沉眸看向他,依然是那句話,“月蕪寂在哪裏?”
離溯目光在君漣漪身上掃視着,最終停在了他胸口那片散發着耀眼白光的之地,沉了眸。
護心龍鱗,他竟是……将這個都給了他。
“你竟護他至此,竟護他至此……”離溯大笑出聲,一時間,狀若瘋癫。
君漣漪微微皺眉,還欲再逼問一二,對方卻突然止了笑,恨恨看他,“君漣漪,吾乃世界主神,你是殺不了本尊的。”
君漣漪從未想過真的要他的命,他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問題:
“月蕪寂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