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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光明

在君漣漪還是月蕪寂徒弟之時, 人們對他的欺淩謾罵,早已不被他人記得。

可在他重生歸來後,他依舊受人唾棄辱罵。

其中原因有二。

一為他魔主的身份, 二為他給原本六族鼎力的世界帶來了戰争。

在任何一個世界裏,有戰争就會有犧牲, 有犧牲就會有人無辜受到牽連。

所以人們懼怕于他,卻仍是,止不住對他的唾棄辱罵。

讓無辜之人受到牽連便是有罪的,更何況他君漣漪還曾将這個世界的人當做紙片人, 更加的肆無忌憚, 因此更加罪無可恕。

天道不會放過這世界上任何一個罪惡滔天之人, 哪怕這個人是他最為看重的月蕪寂, 亦不例外。

奈何的是,離溯作為天道,卻敗于君漣漪之手。

故此, 他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懲處。

也因如此, 君漣漪一直都以為, 是自己勝過的天,改變了天意。

卻不知,原是自己被送入幻境之後, 月蕪寂為他承擔了一切。

在這個世界裏, 立于天道之上的, 是天命, 是法則。

所有天道所無可奈何之人, 所有試圖改變天命之人, 天都會降下神罰。

那一天在他入了幻境之後, 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 天空出現了五條鎖鏈,分別鎖住了月蕪寂的四肢與脖頸。

那鎖鏈凝結了遠古之神之力,只一擊,便打散了月蕪寂的魂魄。

幸也不幸,無論是三足金烏一族,還是龍之一族,神魂都是十分強大的,哪怕被打散了,也并未灰飛煙滅,而是被鎮壓入了無間地獄,永永遠遠,受地獄之火焚燒之痛,直到灰飛煙滅。

這是對君漣漪的懲罰,卻被月蕪寂攬了過去。

怪不得天道曾說,月蕪寂在哪裏,他應該是最清楚的。

是他太過自大,以為是自己勝過了天,才以至于想不到,是月蕪寂第二次為他擔了罪,受了神罰。

顫抖的将書合上,君漣漪默默閉眼,早已淚流滿面。

鼻尖,仍舊萦繞着那抹淡淡花香,耳邊,依舊回蕩着小醜魚擺尾的水聲。

可他閉上眼,卻仍舊看到了月蕪寂被打散魂魄時的哀傷與不舍……

從月神宮回來,君漣漪什麽東西都沒拿,而是給雲玑發去了一條信息,不準任何人動月神宮分毫。

雖然時間已過了三千年之久,但是沒有得到月蕪寂灰飛煙滅的确切消息,君漣漪還是決定,往無間地獄走一遭。

早在三千年前,君漣漪便将冥界還給了冥王,對此,冥王感激不盡。

故此,這一次君漣漪提出要去無間地獄之時,冥王也只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便親自為他引了路。

“這無間地獄,是冥界最為兇險之地,神魂不強着入內,有被紅蓮業火烤化的風險,因此也一直被列為冥界的禁區,任何人都不得入內。”頓了頓,冥王還是提醒了一嘴,“尊主你亦是要小心,待會進去之後,切莫沖動,讓那業火灼了您的魂才是。”

“嗯……”君漣漪心不在焉的應着,思緒早已飄飛。

剛剛他來時,問了月蕪寂的情況,所得答案确是,冥王也已有三千年未入過無間地獄了,月蕪寂的情況,他并不知曉。

被關進無間地獄的罪魂,通常都是罪惡滔天的,因此哪怕是魂魄被煉化,也不會有人上書通知冥王。

越靠近無間地獄,君漣漪就越發心煩意亂起來。

一面,他希望早點得知月蕪寂的真正情況。另一面,他又不敢得知月蕪寂的真正情況。

思緒翻飛間,就連周圍的氣溫開始變得灼熱都未感知到。

直到衣袖突然被從後拉住,他才恍然回神,緩緩将目光放到了身後之人身上,“嗯?”

“尊主,到了。”冥王朝他鞠了一躬,随即在指尖燃了一簇紫色火焰。

立馬,有兩個身材魁梧的惡鬼自牆上的壁畫現身,手拿三角插,一步地一震的走到了君漣漪眼前的那扇青銅門前。

在門的另一邊,月蕪寂或許就在那裏。

思及此,君漣漪的心跳亂了起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青銅門,垂下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

冥王再次拉了拉他衣角,十分恭敬地提醒道:“尊主,我們退後兩步,以免打開門後的熱浪,灼了眼。”

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害怕之故,君漣漪身處熱浪之中,卻覺全身在一陣陣發冷,輕微的顫抖着,雙腿卻變得僵硬無比,挪不動分毫。

良久良久,冥王沒得到他的答複,也不敢輕舉妄動,正為難之際,眼前人終于緩緩閉了眼。

“沒事,本座就在這裏,你命他們開門吧!”再睜眼時,君漣漪眼中已是一片堅定。

終究是要面對的,與其在這裏舉步不前,倒不如幹脆利落一點。

緩緩轉頭看向冥王,君漣漪十分堅定地又重複了一遍,“打開吧!”

冥王無奈,只得朝那兩個惡鬼使了個眼神,然後自己往後退了幾步。

像是鋼鐵互相摩擦之聲傳入耳中的同時,立馬撲面而來一股熱浪,灼得君漣漪額前的幾根碎發,都微微卷曲了起來。

可君漣漪的眼,卻始終未眨分毫,定定地看向門內,漸漸紅了。

他還在,還活着!

君漣漪只覺鼻頭一酸,未耽擱一分,身體就先過思想,召出了自己的魔骨鞭,踏風而起,朝門內飛了過去。

青銅門內是一片黑色火海,無任何踏腳之地,那火海所産生的熱量,可融化世間萬物。

君漣漪還未靠近月蕪寂,手中的魔骨鞭便被這恐怖高溫化作了粉末,消失在了他手中。

可君漣漪卻依舊沒有停止靠近月蕪寂的腳步,沒有落腳點就直接落在火海中。

雙腿哪怕被業火灼成白骨,也未皺半分眉頭,只緊盯着眼前之人,然後伸出顫抖的手,緩緩捧起了他的臉。

月蕪寂被五根手臂粗的鎖鏈鎖住了四肢與脖頸,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一般,雙手下垂,頭哪怕被君漣漪捧起,那雙眼也依舊緊閉着。

他面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唯有面上那塊凹凸不平的緋色印記豔紅如血,好似裂開的傷疤一般,襯得這張臉更顯憔悴,好像只需輕輕一碰,他就會碎了一般。

那身長年纖塵不染的白衣,已被血色染成了豔紅色,而那陷于業火中的下半身,赫然成了一架白骨。

君漣漪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還未出聲,淚卻先湧了出來。

他用指腹摩挲着月蕪寂的臉,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微啞道:“月……蕪寂……”

眼前之人,無半分反應,倒是遠在青銅門之外的冥王,急得不行,“尊主,那火可是能化世間萬物的紅蓮業火,你莫要在裏面呆太久,快出來吧!”

君漣漪充耳不聞,依舊一遍又一遍的叫着那人的名字。

可眼前之人,卻仍未給一絲反應。

月蕪寂自從被關到這裏面來以後,就沒了時間概念。

初嘗被業火焚燒滋味時,他覺痛苦難當,卻也慶幸着,被關在這裏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漣漪。

不然的話,他自己都想象不出來,自己會有多心痛。

後來時間一久,他漸漸發現,這業火,不但會讓人灼痛,還會侵蝕他的靈魂。

靈魂受損,一開始他失去的是視覺,然後是聽覺,觸覺……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平時又不愛自言自語,什麽時候失去的發聲能力,他自己也不知曉。

在這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早已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過了多久,但他每天仍舊會祈禱着,祈禱他的漣漪不要從他為他編制的美夢中醒來。

他的漣漪,本該是天之驕子,是值得這世間任何人的喜歡的。

可這天下,卻偏偏不容他,棄他如弊履。

不過沒有關系,不管這個天下,容不容得下他,在他這裏,他都是第一也是唯一。

天下不容他沒有關系,他可以為他再造一個容得下他的天下。

他不原諒自己也沒有關系了,他會得到他想要的幸福的。

只要漣漪開心,那麽他做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以後哪怕是死,他也能瞑目了。

然而,在真的察覺到自己的神魂在一天天變弱之後,他卻又有些不甘心了,不甘心再一次死去,仍舊見不到君漣漪的最後一面。

上一次死,他尚且還能安慰自己,最後見不到君漣漪也沒有關系,他還有下一世,下下世,只要他們還有輪回,他們就總有在見面的一天。

可這一次,他是灰飛煙滅呀,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的漣漪了。

他真的好不甘,好不舍……

為何天命總是如此?讓他一次又一次的孤獨死去?難道他真的就這般罪無可恕嗎?

那一刻,他真的恨極了天命。

然後在這無間地獄中,恨與愛都是無用之物,緩解不了業火的半分焚燒。

随着時間的流逝,月蕪寂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神魂在一天天變弱下去,以至于後來,他只能用痛感來告訴自己,自己還活着。

直到有一天,他連痛感都失去了。

那一刻,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還活着,只在有意識時,偶爾恍然驚覺,原來自己還未死去。

再後來,他清醒的時分也越來越少了。

以前書上常說,人在死的時候會久違的回光返照一次。

而月蕪寂這一日,便利用回光返照的機會,夢了君漣漪一次。

這是時隔多年的,二人在夢中的再次相見。

他的少年還是當年模樣,清朗俊美,秀色可餐,讓他見之,就忍不住想将其緊擁入懷,在他唇上狠狠啄上一口。

可……哪怕是在做夢,那夢中情景卻依舊不受他所控,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重若千斤,根本容不得他動彈半分。

而他眼前的少年,與他擦肩之時,也只是盈盈一笑,然後毫不猶豫的,走出他的視線之外。

他動彈不得,心急如焚,想要開口叫他,卻也發現,自己口不能言。

難道他真的,就連在夢裏再多看他一眼,都不行嗎?

月蕪寂心酸難耐,緩緩閉眼,卻是有兩行血淚,滾滾而落。

卻不想,忽聽得有人在他耳邊耳語,一遍又一遍的叫他月蕪寂。

他茫然想睜眼,卻驚覺雙眼也被黏住一般,睜不開。

那人叫他的聲音越發急促,一聲又一聲,急切又背悲傷,最後還隐隐帶了哭腔。

這聲音如此熟悉,熟悉到只需聽上一聽,就能讓他熱淚盈眶。

“我的漣漪,我在這裏啊,你不要哭。”他在心中默念着,卻始終無法将這句話道出。

最後天空依稀下起了小雨,是滾燙的,落在他臉上,灼在他心上,痛得他無法呼吸。

終于,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人一聲久違的師尊。

恍然睜眼,終于有光照進了他的世界。

在那道光中,少年蹲坐在他床邊,一手撐頭,也不知是守了多少個日夜,此刻竟是緊閉着雙眼,打起盹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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