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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杜朵朵,你又帶款兒在外頭亂吃東西了是不是?」

河東一獅吼,寒毛掉滿地。

「沒有,沒有,我最守規矩了,哪敢在禁令下喂食小動物,老佛爺要明察秋毫,我們是餓着肚子回家的,只喝了一杯現榨果汁,而且還不加糖,貴得要命。」杜朵朵打死不承認。

點頭如搗蒜的小人精跟着點頭,兩張可憐兮兮的臉如出一轍,裝出饑餓三十的受難兒神情,表示她們餓得可以啃下一條牛腿,不管家裏的煮飯婆煮了什麽都能海吞下肚。

其實她們的确還吃得下,因為跳電的緣故,今天晚餐比平時慢了一小時,先前吃下的垃圾食物差不多快消化光了,吃貨杜朵朵自認在「發育中」,胃口比其他人大多了。

不過說穿了只有兩個字,那就是貪吃。

愛吃鬼有什麽不吃的,幸好家族遺傳了不易發胖的體質,不然依她的吃法早就吃成一頭豬了。

而掌廚者的好廚藝也是她們餓得快的主因之一,家裏五個女性,除去兩只油水不沾的米蟲外,其他三人都有大師級的好手藝,煮出來的菜既健康又美味,不輸飯店大廚。

「少給我裝無辜,你會守規矩,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款兒還小,不許你帶壞她。」杜家都是再老實不過的老實人,怎會生出個滿嘴胡話的小滑頭,兩眼睜得大大的還能說瞎話。

杜朵朵用力地眨眼,還真給她眨出兩滴淚珠子。「天地良心,我修身養性很久了,有空還念念經,吃兩天早齋,你看我瘦了吧!面有菜色,我是真心悔改,打算從良……」

一記栗爆又狠又快的落下。

「從什麽良,你想氣死我不成,美國米吃多了忘了怎麽說話呀?這種不三不四的話再讓我聽見,我用肥皂水洗你的嘴巴。」為什麽她不能像暖暖一樣乖巧聽話,別讓她頭疼呢?

分明是來讨債的,沒一刻安分。

「媽,你出手太重了,想打死你女兒呀!雖然我是醫生也沒辦法自救,你要手下留情。」杜朵朵抱頭鼠竄,不住地揉揉被打的部位,心裏十分委屈,她這麽大了能打家暴電話嗎?

本來她是家裏最得寵的小孩,身為麽女總有很多的「特權」,媽疼爸寵,祖母當成寶,呵護備至的放縱她,他們只管寵不管教,才會養出她不愛受拘束的野性子。

可是溫款兒的到來便是她失寵的開始,那時她當警察的父親已不在人世了,面對粉嫩嫩的新生命,三個月大就會吐泡泡的小女嬰,誰不拿她當心肝寶貝疼入心坎裏。

這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小小的手指頭,小小的腳指頭,嘴巴也小小的,努力地吸奶,包括杜朵朵在內,誰能不多心疼她幾分,盼着她快快長大,軟糯糯地喊人。

可惜在溫款兒那段最童真的年紀,杜朵朵人在美國西岸,只能透過視訊看外甥女的成長,那幾年也是她最辛苦的時期,一邊打工一邊盡快吸收專業知識,一天二十四小時當四十八小時用,将課堂上教的用在臨床上,在指導教授的帶領下進了手術房,當了半年多的無照醫生。

對外說法是實習醫生,實際上則是主刀醫生,一上了手術臺,她的天分無可隐藏,曾被當時在場的醫生譽為「魔術師的手」,凡是她執刀的手術從無失敗過,完美無缺。

「你還敢哇哇哇的叫屈,款兒衣服上的餅幹屑是怎麽回事,還有她手上有捉過炸雞翅的油潰,你當你媽眼睛瞎了呀!打你是讓你長點教訓,不要老想着做壞事不會被逮到。」從三歲看到大,女兒屁股有幾根毛,當媽的最清楚。

哇!外婆好厲害喔!媲美名偵探柯南,一眼就能看出她們做了什麽。懂得趨吉避兇的溫款兒滿臉崇拜,非常乖巧的去洗了手,把碗筷擺上桌,安靜又聽話地坐在餐桌旁等吃飯。

她很聰明,不會去參與煙硝味濃厚的母女戰争,反正她年紀小,看戲就好,這樣的打打鬧鬧每隔兩三天上演一次,根本不足為奇,外婆精力足,小姨跑得快,戰情不分上下。

「我的媽呀!你的眼睛真利,要不要改行捉奸,保管業績蒸蒸日上。」不愧是警察遺眷,還在警察局當過臨時雇員,對什麽事都明察秋毫,任何蛛絲馬跡也逃不過。

「還給我說風涼話,三天不打,上梁揭瓦了是不是!款兒以前多乖呀!就是你帶着她上竄下跳的,把心都給玩野了。」她年紀大了,管不住兩只野猴子。

常秋玉不是不愛孩子,相反地,每一個都是她心頭肉,割舍不了,她舍了命也會保護她們。

但是她更想要孩子們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過一生。早年喪夫,孤苦無依的她不願下一代子孫再承受這種苦,寧可她們平庸無為,安分的過日子,她也對得起死去的丈夫了。

偏偏雞窩裏出了只彩雀,模樣出挑,性情跳脫,又早慧得古靈精怪,腦子轉得比別人快,就知道胡鬧和頑皮,才剛在眼前晃過,一溜煙又不知跑到哪戶人家搗蛋。

生了個整天闖禍、惹事的女兒,常秋玉頭疼的毛病就沒好過,擔心這擔心那的,唯恐女兒又打了誰家的孩子。

好不容易女兒學成歸國當上醫生,她以為終于能放下心了,醫生是多麽神聖的工作啊,總算能磨出她的沉穩,沒想到……唉!不提也罷,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打小養成的個性還是改不了。

所以她才要防患未然,家裏有頭拴不住的黒羊就夠了,別再培養小的了,不然她真要一個頭兩個大,天天求祖先保佑她們少惹點事,晚年才能少操點心!

「款兒哪裏乖了,那是裝的,我們家的遺傳哪是吃軟飯的,你看她跟我多像,隐藏版的戰士……啊!大姐例外。」面條似的性情任人揉捏,逆來順受得令人發指。

端着湯的杜暖暖打面前經過,對妹妹一笑,吃人嘴軟的杜朵朵這才想起家裏的「另類」,趕緊讨好的端起谄媚笑臉,表示她是敬愛姐姐的好妹妹,比貓還乖。

裝模作樣誰不會,她是高手中的高手,否則在有種族歧視的美國哪馄得下去,她可是吃過虧的人。

「外婆,吃飯。」裝乖的溫款兒甜糯一喚,常秋玉的心就酥了,瞪着女兒要她多學學小款兒的乖巧。

「你有外婆,我有祖母,奶奶吃飯了,有你愛吃的南瓜米粉和魚茸豆腐羹,你聞到香味了沒,很好吃哦!」一山還有一山高,她搬出祖母這座大山足以鎮住所有人。

對,她在争寵。

杜朵朵很幼稚的揚揚眉,全無在醫院時的犀利,她像個愛撒嬌的小女孩,扶出打扮很潮的祖母何美麗,還得意的一擡下巴。

「又不是你煮的,獻什麽寶……」常秋玉小聲嘀咕着,在婆婆面前,她是個恭順的媳婦。

杜家一家五口人自從搬離住了十幾年的警察宿舍後,一時無去處的她們只好回到破舊不堪的老宅子。

那是一幢雜草叢生的日式建築,座落在偏僻的小巷子中,四周沒什麽住家,不是農田便是荒地,是何美麗的公公婆婆留給她的祖宅,記在她名下,做為長子棄妻的彌補。

誰也沒料到有朝一日還會回到這裏,當初因為有産權問題,幾個堂叔仗勢欺人欲占家産,硬是把人趕出去,何美麗和他們理論許久才分得一間堂屋住下,等獨子成年了才搬出去。

可是堂叔們也沒住多久,後來傳出都更計劃要拆屋,聽說賠償金不高,因此幾人假意要還厝,向杜朵朵的父親要了一筆搬遷費,自以為占了便宜,興高采烈的搬家後購屋另住。

只是都更計劃拖了幾年後便沒了下文,此事不了了之,沒人住的老房子也就荒廢了,像幢鬼屋。

杜家女人搬回老宅一看,全家人都傻眼了,不僅鐵門生鏽差點打不開,屋子還漏水得相當嚴重,排水孔不通,牆上有壁癌,水龍頭流出的是污水,雜草長得比人還要高。

因為不想動到撫恤金和保險理賠金,幾個堅強的女人自行刮掉壁癌,自行用水泥抹牆又上了三層防水油漆,甚至爬到屋頂補瓦片,把水溝清幹淨,又向以前的鄰居借鋸子将腰粗的雜木鋸斷,樹頭連根掘起曬幹當柴燒,砌了一座蒸稞的磚竈。

細石頭碾平鋪成進出的步道,廢棄的紅磚尖角堆砌在車道兩旁,前院是極為寬敞的黃土地,一家人合力翻地施肥分成東西兩塊地,一邊種植耐寒的花木,一邊開辟成一畝一畝的菜園,種滿當季的蔬菜以供食用。

不過随着土地的增值,停擺已久的都更計劃再度運作,加上附近的荒地陸陸續續有建商蓋上透天厝,形成小型的社區,地價年年上漲,搶手得很,一坪四、五十萬起跳,眼紅的親戚們又打起老宅子的主意。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兩三年來,杜家的堂叔、堂嬸們借口來探望,有意無意提起局勢不穩,不時來打秋風,探問老宅子要不要賣,他們也有一份,不過每回都被打發回去。

「就聽見你們吵吵鬧鬧的,吃個飯也能翻天了不成,阿玉呀!你是親媽不是後娘,不要動不動就打小孩,我們朵朵乖得很,就你老嫌她毛躁。」手心手背都是肉,打疼了自個兒心疼。

一點也看不出已經七十歲的何美麗穿着粉紅色運動裝,連腳上的拖鞋都是粉紅色的,上頭是大頭狗的造型,手上系着小碎花手帕,用來擦汗。

外表看來五、六十的她還有顆粉紅少女心,從不服老,常和社區的婆婆媽媽混在一起,有時一群人去掃街、整理周遭的環境、除草撿垃圾,有時參加老人歌唱大會、團體旅游、進香團,生活充實得比年輕人還忙碌。

這也歸功她有個孝順的孫女,在金錢上全額贊助,讓何美麗玩得開心,無後顧之憂,她才能實現年輕時的夢想到處趴趴走,像顆充滿電力的電池,渾身是活力和勁道。

她和常秋玉站在一塊時不像是婆媳,反而像姐妹,不知情的外人常誤會兩人的關系。

「就是就是嘛!我媽是後母,她家暴我,我多可憐呀!她打我打得很順手。」杜朵朵挽着祖母的手告狀。

「你也是小皮蛋一個,你媽念你兩句就頂嘴,都幾歲的人了還淘氣,想當年奶奶在你這年紀……」孩子都生了,當媽了,她下田種稻,給公公婆婆送飯去田裏……

一說起「想當年」,常秋玉、杜家姐妹,連同小款兒在內都為之臉色一變,睜大眼打斷她的回想。

「媽,吃飯了,再不吃菜就涼了。」常秋玉把裝了八分滿的飯碗往婆婆跟前一放,金黃色的米粉鋪上幾片滑口的魚肉。

「奶奶,我弄了橘釀銀耳羹當飯後甜點,它含有十七種胺基酸和多種維生素,有潤肺,生津滋陰的作用,還能降膽固醇。」

杜暖暖的廚藝是磨出來的,她在嫁人前跟杜朵朵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是等吃的飯桶,最多能弄幾樣簡單的菜肴和煮面、下水餃,稍微需要功夫的料理就難倒她了。

可是嫁到夫家後,她有一個苛薄又壞心的婆婆,雖然家境富裕卻愛使喚媳婦做事,明明有中、西式料理皆擅長的廚師,還逼她天天下廚,一天三餐不可少,即使不吃也要她煮上一桌。

五年的婚姻生活若說她得到什麽,除了女兒外,大概是她煮食的本事,她在離婚後能獨自開間早餐店,美味的料理讓人吃得滿意又飽足,回客率高達百分之一百二十,往往都是攜朋帶伴前來。

「奶奶,快來吃哦!有蒜酥沙蝦和蜜汁炒肉片,你最愛吃甜的,我夾肉片給你。」很勤快的杜朵朵肉片沾蜜汁,放在魚肉上頭,還做出奶奶再不吃她就要搶光光的猴急樣。

「阿祖,喝湯,有豆腐的喔!不會粘牙。」小馬屁精溫款兒笑得很甜,小牙咬着筷子賣萌。

何美麗只要一說到「想當年」,話匣子就像打開閛門的江水,可以說上三個小時以上不換氣,別人不聽還不行,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過X遍的老故事,偷偷笑着緬懷不知名的初戀情人,還習慣搬出舊照片繼續「講古」。

疲勞轟炸的結果是大家都累倒了,她還神采奕奕地講得口沬橫飛,甚至想把自己出嫁後的生活再講一遍。

「好,吃飯,你們都乖,我今天陪郭奶奶去看病,她的血壓又升高了,血糖也控制得不好,還有痛風的毛病,唉!年紀大了一身病……」兒孫又不在身邊,都在外地工作。

「奶奶,叫郭奶奶到我們醫院,我們新開設了老人門診,專看老人疾病,你跟她說來找我,我替她安排最厲害的醫生看診。」舉手之勞,還能幫醫院拉病人。

「好,回頭我上『非死不可』和她連線,叫她趕快把病治好,九月初我們要去爬山。」人多一點才熱鬧。

「爬山?」郭奶奶的關節還爬得了山?

「啊!對了,我們隔壁那幢三層樓的洋房有人搬進去了,我看到送家具的和搬家工人進進出出,好像很有錢的樣子,我還看見這麽大的白色鋼琴。」何美麗伸手一比,劃了個大圈。

「又是有錢人,真讨厭……」仇富的杜朵朵咕咕哝哝的嘟囔,小時候的遭遇讓她一直有陰影在,痛恨富人。

杜家相鄰的左側原本是一塊空地,用來堆放一些廢棄物和木板,長了些雜草野花,少有人走動。

大約一年前被人買下進行大整頓,圍上鐵片圍牆挖起地基,鋼筋水泥一車一車的送,工人、工程車進進出出,沙塵彌漫好幾個月才蓋出占地百坪的空屋,而後種樹。

接下來則是吵死人的裝潢工程,因為要趕工的緣故,往往到了晚上八、九點還能聽見鑽牆、打釘、鋸木板的聲響,脾氣不好的杜朵朵差點被逼瘋了,偏偏媽媽姐姐攔着不讓她報警檢舉,那一個月只好破天荒的天天加班到十點才下班,把院長先生和醫院的同事們吓個半死,以為她得了什麽不治之症,擔心得要命又不敢問,怕觸動她的傷心事。

畢竟太反常了嘛!平常時間未到就想跷班開溜的人怎會主動留院,還一整個月不休假,讓人不生疑都難。

「希望不會像以前那個沐家人,芒果樹結果掉到他們那一邊都不行,問都不問一聲就找人來砍樹。」一想到昔日的惡鄰居,被迫遷移的常秋玉還有幾分抱怨,氣憤難平。

「哎呀!我聽說好像也是姓沐,是那家的大老婆要搬來養病。」何美麗的專長是八卦,東家長西家短的串門子,在她的地盤上還沒有她不知道的事,任何八卦都如數家珍。

大老婆……印象中沐爸爸似乎娶「兩個老婆,大老婆多病,小老婆潑辣,兩人的共同點都是眼高于頂。

杜朵朵看了杜暖暖一眼,從她臉上看到錯愕和苦笑,視線一轉又看向常秋玉,母女一個個面面相觑,暗忖,不會那麽巧吧?!不要再來一回了,她們的心髒會負荷不了的。

不是冤家不聚頭。

聚頭的不是冤家而是仇人。

至少杜朵朵是這麽認為。

「真巧呀!又碰面了。」

遠遠傳來醇厚的男聲,有認人障礙的杜朵朵眯起美麗的眸子,有些困惑的瞪着朝她走來的男人。

她這毛病是一大困擾,常會因此搞錯病人,不過她基本上是任性又有點散慢,管他認不認識全不放在心上,反正多見幾次就有印象了,認不認得很重要嗎?

而且她是外科醫生,不需要和病人維持長期的關系,開完刀回診幾次就一拍兩散,誰還記得你是誰,除了癌症化療的患者和少數折了胳臂又斷腿的倒楣鬼會待比較久以外,外科的病人來來去去,少有熟面孔。

「你是誰?」

同樣的問法讓剛運動完回來的沐東軒為之怔住,他愕然老半天才失笑嘲弄。「看來你不只有失憶症,健忘的毛病也越來越嚴重,下回我得在身上別個名牌以供辨識。」

咦!這嘲諷的語氣很像某人……「姓沐的?!」

他嗤笑。「不容易呀!杜小朵,終于開眼了。」

「你怎麽在這裏,你……住在附近?」看了他一身簡便的運動休閑服,杜朵朵心口很不舒服的一揪,希望她猜錯了,運氣不會這麽背。

姓沐的鄰居……

「都三十歲的老朵朵了,見人就咬的禮貌還是不見改進,你的人情世故丢到狗嘴裏了?」看她一臉防備和厭惡的神纟情,本想好好和她「敘舊」的沐東軒又忍不住牙療了。

見到她,他謙遜有禮的好修養就毀于一旦,牙根發癢想咬人,首當其沖的正是她誘人的白晰脖子。

「是二十九歲,上了年紀的『阿伯』果然記性不好,不過也不能怪你,人到了一定年歲總會有些器官開始退化,腦子不好使就多吃點豬腦進補,以形補形,你非常需要。」反正是他親戚,同類相殘不為過。

「吃腦補腦是你的經驗之談?」沐東軒故作思索的打量着她,性感的嘴角微微上揚。「用在你身上成效不大,坊間秘方少用為妙,建議你多看點書補充貧乏的智慧。」

「你……哼!你還是一樣讨人厭,為了你我好,以後少在我面前晃動,下回再見到面也不要打招呼,當是陌生人吧。」免得她控制不住,犯下殺人罪。

「很難。」他頗為遺憾的搖頭,以食指搓着下巴。

「什麽叫很難,我們本來就是沒交集的平行線,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奈何橋,只要有心,到死不碰面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她不信人會走一輩子楣運,到哪兒都能碰到心黑如鍋底的沐家惡鬼。

看她氣呼呼地握起拳頭,沐東軒不免芫爾。「看你暴跳如雷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她始終如一的火爆性格其實挺有意思的,她能令身邊的世界變得鮮活,多了引人入勝的七彩炫光。

她一直是充滿朝氣的,渾身充斥一股旺盛的戰鬥力,不為現實低頭,不肯因權貴彎腰,她不需要施肥灌溉就能長得很好,如松柏般驕傲地往上伸展,長成參天大樹。

很不安定的靈魂卻有一顆愛家、護親人的心,她是風與雨的組合,有風的狂放和捉摸不定,以及雨的滋潤得以守護大地,很矛盾但又融合,具有堅定的力量。

當她的家人很幸福,她把自己當成一把巨傘,護住每一個她所愛的人,即使自個兒傷痕累累也不容許家人受到傷害。

沐東軒狐貍似的深邃黑眸閃過一抹不明幽光,似笑非笑地噙着一抹戲谵,有種盯住獵物的意味。

裝在狼身裏的小白兔,他很感興趣。

「很高興娛樂了你,如果沒事的話請你讓開,我還要趕着上班。」等下她要在門口撒鹽,驅趕惡靈。

「你不是無業游民嗎?我記得你打算搶銀行。」他打趣的調侃,略帶一絲諷刺。

其實在看到她開走的車款後,他便明了她過得不錯,應該也小有資産,一般上班族開不起淩志跑車的。

「你不曉得苦哈哈的小市民也要工作才有飯吃嗎?麻煩你從雲端的宮殿走下來,看看為生計奔波的普羅大衆。」杜朵朵懶得和他多說廢話,扭頭就走,心中很不高興地低咒着……

一大清早就碰到髒東西,晦氣!

沐東軒的腿很長,她在前面快步的走着,他慢條斯理的走在後頭也能跟上,邊走邊逗她發火。「杜朵朵,你不問我住在哪裏嗎?也許我們很有緣分又當了鄰居,真是幸運。」

「孽緣。」她才不問,不要中了他的陷阱。

「孽緣也是緣,你姐的早餐店生意很好。」清粥配油條,再加點酸黃瓜,爽口又不膩。

一扯到大姐,杜朵朵兇惡得像頭母獅子,猛地停下腳步。「不準你靠近暖暖一步,你要敢動她一根寒毛,我放火燒了你全家,不要以為我說得出做不到。」

目光一閃,他嗓音低沉,隐隐有些壓抑。「杜朵朵,你還沒長大嗎?小時候的恩怨還當成陳年老醋釀着,成熟點,不過是打打招呼而已,難道我還會把她剁碎了沾醬不成?」

誰沒一時拐錯彎的時候,當年的一點小糾紛早該随風而逝,人會随着歷練而成長,不該為了點小事鬥氣。

但她顯然沒長進,心眼仍小得容不下一粒小石子,她沒變不代表別人不會變,一成不變的人少之又少。

物換星移,滄海桑田,很多事都産生了變化,即便人如舊可心不同,再尋已無回頭路。

「姓沐的,不要跟着我,你沒別條路好走嗎?」她就是幼稚怎樣,仗勢欺人的人當然希望一筆抹去,以為捅人一刀不會流血受傷,偏她愛記恨,有些傷痕看不見卻痛得一生難忘。

杜朵朵怎麽也忘不了父喪不到百日,局長伯伯一臉為難的請她們搬家的事,因為警察遺眷并非警察家眷,不能住在警察宿舍,得依規定搬離。

原本她們也不曉得有人暗地裏施壓,還非常認命地準備舉家遷移,認為父親死後還能多住兩個多月是局長伯伯好心,直到奶奶想起有個箱子未帶要她返回宿舍取回,這才訝異那裏整片圍牆已被拆除,整排建築物都被夷為平地。

她的家成了停車場,沐家趕走她們不是為了擴建房舍,而是車子太多無處停,看中隔壁那塊正好政府要賣的地,也就是她家,于法他們站得住腳,可她就是吞不下這口氣,沐家人老愛招惹她就算了,連她對爸爸的回憶也要破壞。

「我姓沐,沐東軒,不要喊錯了,還有,這也是我要回家的路。」他有晨起慢跑的習慣,剛跑完五公裏。

沐東軒并不清楚自己隔壁的日式木屋住了誰,不過看見杜朵朵瞬間凝結的震驚神情,他當下了然。

「什麽,你……你們真的是……紅色屋頂那幢別墅是你家的?!」不會吧!老天爺看她過得太順遂又來攪局,把那家非人類的火星異種丢到她家旁邊了嗎?!

沐東軒笑得狡猾,輕輕揚眉。「正确說法是我的,這塊地皮我買下多年,一直閑置着未動,本來想蓋休閑會館,後來覺得太過偏僻且不易停車才作罷,改為住家。」

他不是在炫富而是闡述事實,現年三十二歲的他已是家族事業豐神集團的執行長,除了半退休狀态的老董事長沐奚世,以及總裁兒子沐偏年外,整個公司沐東軒權限最大。

不過他才是實際上的掌權人,祖父與父親雖居高位卻已不太管事,近幾年的重大決策都由他全權負責,是集團內部公認的接班人,聲望遠高于他獨斷專行的兄長沐東岳。

沐東岳的職位是總經理,屈居于他之下。

買下地的沐東軒事前并不曉得鄰地住着杜家五口人,以他忙碌的情況根本無法親臨現場看地,全是透過專業仲介評估後置産,用意是增值而非蓋屋。

說穿了就是炒地皮,以低價購入再閑置幾年,等到地價飙漲再脫手,賺取其中數倍,甚至是十倍以上的差價。

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因為沐東軒的鋒頭壓過長子沐東岳引發小老婆劉菊芳的不滿,她鬧騰着要分家,鎮日在家裏頭吵翻了天,讓人不堪其擾,使得身體不太好的關荷月又病了。

不想與二房争,沐東軒幹脆斧底抽薪搬出去,省得一天到晚吵吵鬧鬧,影響母親的休養,而這塊地右有河川、左有公園的正适合蓋幢房子。

于是,他成為杜家人的新鄰居,延續十幾年的「緣分」。

「呋!暴發戶的嘴臉。」果然是個讨厭鬼,從以前到現在老愛炫耀他家有多富有,錢多得足以買下一條街。

杜朵朵厭惡一個人那是深到骨髓裏,拔也拔不出來,只要是姓沐的她都看不順眼,沒法當「人」看待,凡是與他們有關的全掃到壞處去。

老實說她一直覺得兩家人是兩個世界的人,其中的差距有十億光年那麽遙遠,沐家是來自外太空的移民物種,而杜家人是安分的地球人,只守着自己的星球便是一片天空了,不會去奢望宇宙的浩瀚。

「有錢總比沒錢好,嫉妒成就不了你杜朵朵,我打算在兩家門口開條木棉花大道。」他故意挑起她的火氣,專往她的痛處踩,互相熟稔的好處是知其所有弱點。

杜朵朵小時候有氣喘的毛病,氣候一變化就會咳個不停,嚴重時還會咳出血來差點昏厥。

偏偏她最愛的花不是粉色玫瑰,不是香水百合,更非嬌貴的蘭花和瑪格麗特,她喜歡長得比房子還高的木棉樹,每年春天開出碗大的紅色花朵,愛爬樹的她爬到樹上摘下一朵又一朵的木棉花,整整齊齊擺放在窗棂上。

可木綿花結出的果實是一顆顆飽滿的棉花,一到夏天成熟後便會繃裂,一團一團的棉絮随風飄送,加上天氣若不穩定,那她的咳嗽便沒停過,得戴口罩才出得了門。

不過随着年紀的增長,她的氣喘不藥而愈,好些年沒再發作了,必備的氣喘藥早被她丢在抽屜的一角發黴。

「你……」揭人瘡疤的小人。

「媽咪,我的早餐呢?我要趕不上早自習了。」

不知不覺中走到自家門口,一張氣呼呼的小臉嘟着粉紅色小嘴,很不滿的瞪着遲歸的大人。

「遇到野狗擋道有什麽辦法,喏!暖暖幫你做的綜合三明治和馬鈴薯沙拉,一杯現打的柳橙汁,待會叫阿祖帶你去學校。」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某人一眼,又瞟了瞟那間令人刺目的新房子,嘴角一撇,表示不肩。

「那你呢?」溫款兒很不高興的質問。

每個小朋友都有虛榮心,雖然她也很喜歡整天笑呵呵、精力充沛的阿祖,可是漂亮得像模特兒的小姨卻是全校的焦點,她的紅色車子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倏地粘在她身上,不論接送學生的家長或導護老師都會熱切的和她交談。

溫款兒一直覺得很奇怪,小姨的脾氣明明比刺蜻還糟糕,對人愛理不理的,講話也很不客氣,不刺人幾下就渾身不舒服,可是人緣卻出奇得好,很少有人不願意親近她。

就算挨罵也無妨,被小姨罵過的人居然和她成了朋友,這還不算是有人類史以來的一大怪事嗎?

不僅是功課好,名列前茅的人才受人歡迎,杜朵朵的獨特風格和不羁作風讓很多人把她當偶像崇拜,和她長得相似的溫款兒受此佳惠,在學校也是小團體的頭頭,更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我很忙的,待會還要開會,被某個姓秦的吸血鬼壓榨血汗錢,我不工作你就沒飯吃,只能穿破衣破鞋上學。」哼!跟她計較,她像是任勞任怨的菲傭嗎?

「為什麽你衣服上有芝麻粒?你先吃過了早餐是不是?」太壞了,不顧家中「嗷嗷待哺」的小孩,自己先吃了。

「是又怎樣,你咬我呀!沒吃飽哪有體力幹活,你以為鈔票會從天上掉下來?」

一點也不心虛的杜朵朵反瞪回去,餓了就要吃是天經地義的事,沒啥好心虛的。

暖暖早餐店離杜家并不遠,就在百來公尺的巷子口,十來坪左右的店面擺上四、五張桌子,往來的上班族和早起的主婦不少,一早開店到中午休息,供應各式各樣美味又可口的早餐。

杜朵朵有時會去幫忙遞盤和裝袋,但大多數只是去吃免費的早餐,而且一吃完就擦嘴走人,不會留下來洗盤子,率性得叫人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媽咪,你知不知道我還在發育。」營養不均衡她會長不高,當不成一出場就氣勢驚人的律師。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一餐不吃又不會餓死人,我以前還吃過摻了沙子的包子咧。」放養的孩子還不是健健康康的長大。

「媽咪,你在摧殘民族幼苗。」溫款兒鼓起腮幫子。

「哼!」杜朵朵根本不理她,直接把裝了早餐的紙袋塞入她懷中,愛吃不吃誰管得着。

兩人瞪過來瞪過去的,渾然忘了門邊還站了一位備受冷落的鄰居,而曾在包子裏摻沙的沐東軒面色微哂,他沒想到那麽久遠的事,受害者還記得一清二楚,不時拿出來說上兩句。

「咳咳!敦親睦鄰促進社會和諧,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順道送你女兒去學校。」他開口提議。

「她女兒?」

「我女兒?」

看到表情怪異的「母女」倆,沐東軒心裏也打了個突,他說錯了什麽嗎?「有什麽不對?」

兩人防賊似的看了他老半天,似乎對他的提議感到莫大的威脅,好像他是人蛇集團的首腦,專偷小孩子去賣。

「媽咪,他是誰?」溫款兒問出這句話時,沐東軒當下有被打了一拳的感覺,胃很痛,小女孩這句話很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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