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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果不是真心來探病就給我滾回去,我還沒死讓你們很失望吧!再努力點多氣我幾回就如願了,我那些百兒千億的遺産就落入你們手中,不用太心急……」

住院三天,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期間還差點因為血壓驟然升高而爆血管,在藥物控制下稍微和緩的老人臉色紅潤,嗓門大得連牆上的風景畫差點都為之震動。

從他開完刀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像是顆一觸即爆的炸彈似的四處找碴,一下子嫌加護病房太小,不夠豪華,沒有二十四小時随侍在側的專業管家,一下子大罵醫護人員長得醜又一身消毒水的藥味,要他們有多遠滾多遠,別來妨礙他養病的心情,一下子打翻營養師開的餐食,說是喂豬的,難吃。

總而言之沒有一件事順他的眼,看誰都送上兩記眼刀,嫌東嫌西,說牆白得難看,點滴瓶挂得太高也謾罵一頓,吃藥打針他給人白眼看,是個十分不配合又顧人怨的病人。

不過他錢出得高,醫護人員也就少了怨言,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看在錢的分上,他刁難再多也當耳邊風,他愛罵就罵吧!反正無理取鬧的病人不只他一個,忍着忍着就習慣了。

孤僻的老頭嘛!別和他計較。

「爺爺,口渴了吧?吃片蘋果。」補充水分和體力,罵人也需要力氣,而他吼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麽鬼東西,坑坑巴巴的,你……」一片多汁的蘋果塞入嘴裏,暫時堵住分貝越來越高的唠叨。

「那叫蘋果,看到了沒,紅紅的蘋果皮總認得吧?至于果肉就将就點,我能削完一顆已經很不錯了。」看着厚薄不一的畸型蘋果,沐東軒大口咬上一口,留下整齊的齒痕。

「你那是什麽語氣,當我是小孩子哄你們這一家老老少少都是讨債的,不把我氣死不甘心是不是,我偏要活得比你們長,看誰能從我手掌心翻出新花樣。」他等着看不肖子孫如何翻騰,他一日不死就沒人能從他手中拿到半點好處。

從年輕到老,如今七十有五的沐奚世仍不改其強勢作風,他這一生霸道慣了,也習慣掌權,即使年紀一大把了還是學不會放下,專制地想掌控所有人和事。

由他制定的秩序不能亂,安排的步驟得一步一步照走,他是絕對的權威,不允許有人違抗。

他是一座強大的山,屹立不搖,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渺小的。

「不想被當成孩子就拿出長者的風範,我們這一家還不是你傳下來的,你的不肖子孫全和你同姓沐。」沒把兒孫教好能怪誰,他從小教育出來的從來不是父慈子孝那一套,沐家人只學過如何在商場上你死我活的競争,只知道誰能勝出誰就是強者。

「什麽态度,說一句頂十句,以為翅膀硬了就能飛嗎?我動動嘴皮就能把你拉下來,你那個心大的大哥等着一腳踩扁你呢。」虎視眈眈的強敵在身側,不信他能無動于衷。

不以為意的沐東軒淡然揚唇。「爺爺還是靜下心養好病,別管我們兄弟的龍争虎鬥,剛從鬼門關前繞一圈回來的人要覺悟,你離死真的不遠,犯不着把『死』字時時刻刻挂在嘴上,上好的福字楠木棺材已為你備下了。」

真想死就不會同意開刀,再撐上一小時也就沒氣了,心血管阻塞去得很快,只要腦部停止運作,身體其他器官也會跟着停擺,心肺功能衰敗而逐漸死亡。

嘴上說得很灑脫,其實還是怕死,人在最終那一刻仍想活下去,不然他也不會毅然決然的下決定,不管是否有家屬在場,簽下有可能一睡不醒的同意書博一回運氣。

一聽孫兒話中的嘲諷,沐奚世氣得直瞪眼。「你回去,不要來看我,一個個都是心黑的,不懷好意。」

「我也不想來,抽簽抽中的,你曉得我有多忙,這會兒該在與各國商界大老協議下半年度的合作,陪你三小時我至少損失十幾億的利潤。」他說得直接,以利為出發點,孝心是有,但少得可憐,沐家人關起門來是不講仁慈的。

上梁都歪了,下梁怎會正,生意人講求的是快、狠、準,一擊必中,仁義孝道在其次,多了不能賣錢,少了也無妨,他們要的是壓倒性勝利,其他事并不重要。

「你這目無尊長的混球!真當我治不了你?!你現有的一切是我給你的……」心髒忽地揪痛的沐奚世一手捉住胸口,喘氣聲急促,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血壓又升高,臉色漲紅。

「喝口水消消氣,幹麽和自己過不去,人都在醫院了還不肯消停,真要把命搞丢了才痛快?」沉下臉的沐東軒起身倒了杯溫開水遞給祖父。

痛得不想開口的沐奚世睨了他一眼,慢慢地吐了口氣緩和情緒,待激動的心情平複,胸口才不再一陣一陣的抽痛。

「要不要按鈴叫醫生來看一下,你死得太早對我沒好處。」他用諷刺代替關心。

這是沐家人的溝通方式,從不對人說出心底的感受,彼此的內心都有一堵牆,不允許別人進入。

靜默了好一會兒,沐奚世才開口,「你該知道我有多重視你,在你們三個兄弟之中我獨獨挑中你培養,那是因為你有足夠的魄力也夠果斷,有領導能力,可以果決的當機立斷,不拖泥帶水。」

東岳在工作上的表現有目共睹,絕對是不容小觑的對手,可惜為人剛愎自用,武斷獨行,不聽任何對他有益的建言,無容人雅量,公司交到他手中會成為一人集團。

這并非經商之道,一個人下決策太危險,動辄傾覆于一時,大廈将倒無人相扶便會毀于瞬間。

「不是因為我母親?」她帶來大筆的嫁妝挹注資金,占公司股份百分之三十,将當時面臨轉型期的企業增資改為集團。

豐神集團的前身是沐氏企業,曾有過周轉不靈的困境,沐偏年娶了加拿大華人商會會長之女關月荷,得其岳父的相助才度過難關,再創前所未有的事業高峰。

但是那時的沐偏年已有交往多年的女友劉菊芳,而且論及婚嫁,後來因兩大家族的聯姻被迫分開,劉菊芳因此堕掉腹中胎兒遠走他鄉,對搶走她男人的關月荷痛恨甚深。

只是關月荷一直難以受孕,後繼無人,沐偏年才以傳宗接代為由接回失聯多年的初戀情人,想重續舊夢。

只是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感覺,分開幾年後的兩人各有際遇,沐偏年愛上他溫柔可人的妻子而不自知,劉菊芳則日子過得不好産生偏激想法,對害她生活凄苦的人更加痛恨,一心想奪回屬于她的一切。

于是兩個女人的戰争成為男人的痛苦來源,沐偏年後悔找回他以為還愛着的女人,深深傷害了他真正所愛的妻子,可是時間不能重來,一步錯步步錯。

「你母親也是因素之一,她原本不必承受這些苦難,我們沐家欠了她。」是該還了。

「所以……」沐東軒等着下文,喜歡控制人的祖父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過往,定有他的用意。

削瘦的面龐忽地揚起一抹光彩,臉上難得有了笑意。「這間醫院的女醫生長得不錯,很有個性,我瞧着挺順眼的,剛好給家裏添個人,辦辦喜事增加人氣,你……」

不讓他說完,沐東軒出言打斷。「爺爺要續弦是好事,在此先恭喜了,不過你那方面還行嗎?不要老婆一娶過門只能守活寡,夜裏哭着得不到滿足……」

一只杯蓋飛了過去,铿锵掉落在地。

「我說的是你,混小子,少給我裝傻轉移話題,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孫子的分上我才懶得費心,這一個你絕對會滿意。」沐奚世老眼一眯,露出令人膽寒的目光。

「你的孫子不只我一個。」他推拒的意味明顯,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要祖父把作媒的心思放在別人身上。

沐東岳、沐東軒、沐東峰三兄弟皆未婚,其中沐東岳已三十四歲了,仍周旋在衆女之間未有固定對象,說他濫情卻有潔僻,性關系太複雜的女人他不碰,只要幹淨的。

而沐東峰正插考研究所攻讀博士,二十五歲的他還不急,等出清了上頭兩個哥哥後才輪得到他。

最有可能成家的是沐東軒,身為老二的他沒那麽挑剔,可看似居家好男人的他其實很冷情,雖然前後交過幾任女朋友,大多都因他過于冷淡而分手,戀情無寂而終。

離開他的女人都有一個結論,他不需要愛情,自己一人反而過得更好,妄想在他身上求溫暖比登天還難。

換言之,他可以為了生個繼承人而步入禮堂,婚姻是一種過程而非必須品,是誰都一樣,妻子是合法的性伴侶,無關愛與不愛,他能确保的只是她的法定地位。

沐奚世驀地一笑,笑眼中藏了幾分狡色。「真的不要?你會感激我的,這個丫頭你駕禦不了。」

駕禦不了……他眸光閃了閃。「這世上能得你一聲贊的人不多,我以為你更中意罵你糟老頭的小丫頭。」

「兩人相差無幾,難分上下。」沐溪世賣關子,故意吊人胃口,一個人偷着樂,笑得很陰險。

起了疑心的沐束軒微眯起眼,他覺得祖父在陰他,住院還住得不安分,時時不忘找樂子。「爺爺說的是誰,總要瞧瞧再說,先見上一面才知道好不好。」

「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一句話,你當菜市場還由得你挑挑撿撿?不過你也沒說錯,我不只一個孫子,東岳似乎看上人家了。」他倆打小就愛同一樣東西,誰也不讓。

是兄弟,也是勁敵,從無和平相處的一天。

「沐束岳……」他思忖着,想着異母兄長是否真如祖父所言,真有女人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想争,從小争到大有什麽意思,搶贏了最多争一口氣,過程卻多了許多麻煩,目前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壞事的女人。

何況他早已鎖定某個一點就燃的爆竹丫頭,除了她,他勾不起任何「戰鬥」的欲望,他只期待與她的交手。

「要還是不要?」

「我不……」

沐東軒正要拒絕,讓祖父少費心機,他的終身大事不由人擺布,想插手的人是自找罪受。

但是他嘴巴才一張開,有磁卡才能通行的V」P特級病房的門由左而右滑開,一位身着白袍,長發束于腰後的女醫生走了進來,她一進門不看裏頭有誰,直接對着病人劈頭就罵。

「你就不能稍微展現一下人性化的一面嗎?非要把冷冰冰的機械內在表示出來?你要弄哭我們幾個護士才甘願,她們是人心肉皮有痛的知覺,不像老先生你是銅皮鐵骨不痛不癢,把你煮熟了你還嫌滾水太冰。」兩萬度的熔點才叫燙。

「丫頭,我是病人。」對生病的老人要寬容。

「請喊我杜醫生,謝謝,還有當病人要謹守病人的本分,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用藥的時間一到就張嘴吞藥,不要把護理人員當成你家的狗呼來喝去。」管他是病人還是金主,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把她惹毛了就別想太好過。

「我付了錢就是大爺,她們不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憑什麽拿錢,若是不想要高額的看護費可以不來,我可沒有勉強任何人。」高薪又輕松的涼差上哪找,一群天真又可笑的小護士。

「是呀!可以不來,沖着你這一句話我就不來了,今天不用讦帳,算是補你早死早超生的藥費,之前的醫療費用請結清,看你要轉院還是換醫生,我們有專人為你辦理。」反正他死不了,不用她來也能健健康康出院。

一見醫生掉頭就走,看都不看挂在床邊的病歷表,真的要趕病人的樣子,臉色憋成茄子色的沐奚世氣笑了,「等一下,丫頭,先來見見老朋友,你們以前還玩在一塊呢。」

什麽鬼話,誰和誰玩在一塊,這是嚴重的名譽損害。「我沒有朋友只有仇人,你要推誰來送死……」

一道人影倏地站在她面前,為之一怔的杜朵朵好不傻眼,這家夥……呃!這家夥好眼熟。

「要說好久不見或是真巧,早上才在你家門口前分手,不到幾個小時又碰面了,原來你是執業醫生不是搶銀行的。」她真騙住他了,以她沖動的性格他怎麽也想不到她的職業是醫生,搏擊教練或韻律老師還差不多。

以他對她的認識她是靜不下來的,整天蹦蹦跳跳是她的天性,她天生就是一顆會移動的小太陽,不論走到哪裏都會散發無比的熱力。

他實在無法想象,好動的她怎麽忍得了枯燥乏味的事,做這份需要耐心的工作。

沐東軒的心裏有一絲絲細微的波動,似是心疼,能做到連祖父都認同的頂級醫生,其背後的艱辛絕非三言兩語能帶過,她肯定付出了非常人能及的辛苦與努力。

看了老半天杜朵朵才認出是「熟人」。「怎麽又是你,你陰魂不散呀!沐東軒,趕快投胎去。」

真是見鬼了,為什麽甩不開這個笑裏藏刀的衰神?家裏、醫院、大馬路無所不在,簡直是四度空間來去自如,叫人防不勝防,說不定下一回會直接從牆壁中蹦出來。

「杜小朵,你說這是不是緣分,連我祖父住院也能碰到你……」原來爺爺口中看得順眼的丫頭還是她。

「等等,你再說一遍,這腦筋灌水泥的變态老頭是你的誰?」有這麽悲慘的事嗎?她救了「仇人」?!

「什麽腦筋灌水泥的變态老頭,小時候黒得像木炭的臭丫頭長大了還是一樣沒禮貌。」他是嚴肅,不茍言笑好嗎。

沐奚世的嘀嘀咕咕被自動忽略,沒人理會他的牢騷。

想笑的沐東軒忍得很痛苦。「縣我祖父。」

「什麽,是讨人厭爺爺?!」天哪!老天在玩她,鐵定是,她又被沐家的冤魂纏住……頭好暈。

杜朵朵突然很想撞牆,把揮不去的惡夢撞醒,她不願相信自己背到這種程度,又和萬惡的沐家人扯上關系。

新鄰居、讨厭的病人;讨厭的病人、新鄰居……啊!煩死了,這是什麽世界呀!

居然全撞在一起了。

她忽然打了冷顫,有些惡寒,如果她的楣運還沒走到底,不只碰到沐家兩祖孫,那麽憎惡到欲一腳踩扁的沐家臭蟲是不是會一個個陸續出現,攻破她的寧靜生活?不,不要呀!

「我不是說過姓沐的和蟑螂等級,都在我拒診的黑名單內,為什麽我還會成為沐家惡鬼的主治醫生,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是誰害我的……我不甘心,死不瞑目……」

凄厲的哀嚎聲有如鬼哭神嚎,在一室純白的院長室響起,白色的素面缇花沙發,白色的酒櫃和白色的辦公桌,連吊衣架都是白的,一片無垢的純淨。

可是在某個發瘋的女人進入後,小規模地破壞了一下,潔白如雪的羊毛地毯多了幾道踩得很深的污痕,光滑如新的桌面上落下女人的手掌印數枚。

院長先生最愛的東方美人茶剩下一半,被嚎到一半的某人喉嚨幹了給喝掉,他排成菊花圖樣的手工餅幹像大戰過後的廢墟滿目瘡痍,掉落的餅幹屑宛如細細密密的螞蟻排滿盤底,讓人想吃的欲望降到谷底。

而院長先生不僅不能生氣,還要好聲好氣地安撫全醫院最優秀的外科醫生,期望她不要因一時失誤而失志,繼續奉獻無私的愛心,用高超醫術造福廣大的病患,醫院需要她,病人需要她,年年升高的營利需要她。

去吧!烈士,勇敢犧牲……呃!是把噴火龍的火給滅了。

「是你把人收下的,又是你開的刀,問也不問一聲就收人住院,杜醫生,身為有醫德的醫生,你的作法是對的,值得嘉獎。」如果她能不邊叫邊吃他的餅幹就更好了,那可是他排了五個小時才買到的五行堅果墨魚亞麻仁雜糧餅院長先生秦元澤自稱是學富五車的美食家,熱衷美食料理,實則是甜食控,舉凡蛋糕、草莓塔、水果餡餅、千層派和含糖的小點心等全是他的最愛,一吃就停不了。

最近在院長夫人崔真姬的監控下稍有節制,否則早已向橫的發展,胖到連腳指頭也瞧不見,身為護士長的崔真姬非常重視飲食均衡,每一口的卡路裏都要算到精準,沒有偏差。

崔真姬在健康方面有些偏執,她認為醫護人員若不能把自身管理好,又憑什麽去照顧病人,這是原則問題,她自我要求的高标準從不妥協。

「我哪知道他姓沐,他又沒在身上挂名牌,人都快喘不過氣了還硬要指定我當主刀醫生,我不進手術室就矯情了。」把指定費提高一倍對方都眼也不眨的應了,這錢不賺她都覺得對不起自己,有冤大頭不宰要宰誰。

而且說實在的,她有點被激到,當時那位穿着貂皮大衣的貴婦惹到她了,她才想用行動教訓對方,讓她別再狗眼看人低。

「你要不要去治治認人障礙的毛病,要見個七、八回才能認出人,一超過半年不見又把人忘個精光,以後遇到了結仇的看你怎麽辦。」她惹禍的本事比結善緣快,不可不小心。

杜朵朵忿然的咬了一口藍莓瑪芬。「不然你以為我板着臉裝酷是為了什麽,一來是不想交自來熟的朋友,見了人像沒遮蓋的臭水溝,臭氣熏天的說上一堆不好笑的冷笑話,二來是防惡犬,誰靠得太近就凍死他,想尋仇?沒門!」

吃飽撐着的閑人哪知道她裝得多辛苦,不敢大聲笑怕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全身上下發射冷凍光束讓人退避三舍,不交朋友是怕麻煩,她哪有閑功夫四處去認人,維持不遠不近的交情,她累別人也累,不如就此拆夥。

說沒有遺憾是騙人的,總有幾個特別知心,不過一想到要費心聯系,她光想就覺得煩,朋友往來貴在真心,若是多了刻意就失味了,久而久之再好的感情也會轉淡。

所以她很理智地做了決定,認不出人就認不出人吧!反正她記得住名字,以名字認人總錯不了。

何況人的一生會遇到多少人呀!一個個都牢記在心那多累,有時間做點別的好過糾結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嗯!你裝得很像,旁人看不出你的本質是歇斯底裏,只記得你過人的醫術還有與個性不合的冷豔面孔。」她很美,宛如長了刺的火焰花,美得張狂卻碰不得。

杜朵朵沒好氣的一瞪眼。「學長,你這話是在安慰嗎?怎麽我聽來有點諷刺的意味,我幾時歇斯底裏了。」

現在。秦元澤沒膽說出事實,只能心痛地看她糟蹋食物。「我是說一點小小的錯誤不用放在心上,人有失手,馬有亂蹄嘛!你睡飽點就忘記了,明天又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姓沐的搬到我家隔壁,成為我的鄰居了。」她說得咬牙切齒,一臉怨恨。

「呃!這樣呀!你……節哀順變,日子總要過下去……」秦元澤陪着幹笑,還真說不出勸慰的話。

冤家路窄,這能怪誰呀!偌大的城市住了幾百萬人口,偏她運氣那麽差,仇家近在咫尺。

真應了那一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巧得叫人無言以對。

「學長,我家沒死人,用不着節哀順變,你把這四個字寫到白布上,送給姓沐的死老頭,放他早日榮歸西方極樂。」她肯定一身白去送花圈,人死要結伴,希望沐老頭拖兒帶女不孤單。

他咳了咳,差點被口水嗆到。「不好吧!我們開的是醫院不是殡儀館,等老先生百年了再送也不遲。」

觸人楣頭的事他做不出來。

「他想長命百歲?作夢,缺心少肺的人活到現在是閻王不收,預備讓四方小鬼活活的生吞他。」人無報應天理不彰。

「……」秦元澤默言了。面對一心要宣洩怒氣的鐵娘子,少說少錯少造口業。

其實她也只能嘴上吐兩句氣話而已,還真能把手術刀磨利了,一刀下去開膛剖腹不成。

說是深仇大恨不至于,全是日常小事累積而成的陳年舊怨,沐奶奶在世時兩家還走得很勤,杜朵朵曾經很不情願地喊過沐奚世一聲沐爺爺,向來用鼻孔看人的沐奚世也給過她一根棒棒糖。

只是人死如燈滅,人情薄如紙,沐奶奶過世不到一年,沐家人的嘴臉就變了,一開始是不準杜家的人抄近路越過沐家的圍牆,接着漸漸地越來越疏遠,見了面也不打招呼。

很強烈的對比,富人與窮人。

沐家出入是名車,往來是仕紳名流,穿得是燙過的名牌新衣,他們一雙鞋子的價錢是杜家一個月的開銷。

而杜家坐的是公家配給的警用機車,玩在一塊的是附近商販和警察的小孩,衣服沒破就穿到縮水,省吃儉用才能買教科書,沒有錦衣玉食卻有滿滿的笑聲,在貧窮中尋找快樂。

也許是杜家人沒過得如沐家人所想的困苦,一家人雖然不富裕卻開心的笑着,這引發沐家人的不滿,認為窮人不該有歡笑,要哭喪着臉過日子,否則沐家人賺那麽多錢算什麽。

小小的沖突越演越烈,最後演變成兩家交惡,而沐家的仗勢欺人終于讓杜朵朵發火了,她翻過圍牆跑向沐家燈火輝煌的正門,朝正在辦生日宴會的壽星揮出一拳,當場把他的鼻梁打斷,血流如注。

當時在場不少的沐家親友,看到這一幕全吓傻了,事後議論紛紛讓沐家人丢盡了顏面。

因此才有後來的逼人搬家,這件事就是導火線一沐奚世親自出面向警方高層施壓,然後其子沐偏年再捐出一千萬給警察之家,劉菊芳帶人去市議會鬧,而後才有拆除警察宿舍一事。

杜朵朵一家是由父親昔日的同事口中得知事實真相,這下真是結下仇恨了。

「你叫完了沒,杜醫生,我老公不是你的情緒回收桶,不要一直吵得他不得安寧,你想放下你的病人不管嗎?」院長辦公室的門被拉開,探進一張圓臉女性,狹細的雙眼一眨一眨的,似有不快。

「醫生不舒服,不看診,叫病人轉到其他門診。」她心痛、腳痛、睫毛痛、指甲斷了要請病假。

崔真姬恨鐵不成鋼,沖了進來一把揪着杜朵朵的耳朵。「你再給我耍任性試試,為了兩個姓沐的要死不活,你的亞馬遜女戰士精神到哪去了,不戰而敗最可恥了。」

「誰說我不戰而敗了,我是來尋求大地的力量,看能不能祛袪楣運,你老公長得很驅邪。」不帥,但有型,有學者的氣質,看起來……呵!很好欺負……

「你說什麽?」居然敢說她老公長相驅邪?!崔真姬滿眼殺氣地拗着指關節,似要大開殺戒。

「崔護士長不用去巡樓嗎?帶頭怠忽職守會給下面的護士壞榜樣。」看她還有沒有臉說別人。

「你……好,算你狠,過兩天我到你家告狀,讓秋玉姨處罰你。」總有她怕的人。

杜朵朵白眼一翻,不當一回事。「姓沐的老頭找個住院醫生接手,再兩天沒惡化就讓他出院。」

「不行。」

院長先生沒開口,院長夫人先搶白。

「不行?」

「沐先生……我是指那個年輕的小沐先生想讓他祖父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為期五天,所以出院日期要後移。」所有項目都檢查一遍,花費破六位數,健保不給付,全額自費。

「那好,調到別的樓層,不要再讓我碰見他們,該賺的錢一塊錢也不能少賺。」這頭羊很肥,刮得下一層油。

「杜醫生,朵朵妹妹,真姬姐知道你和沐家有仇,可是人不好跟錢過不去,在鈔票面前人人平等,對病人要一視同仁,不應該有階級觀念……」神愛世人,聖光普照。

「夠了,你不要再說了,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學長,你老婆該吃藥了,反常的溫柔是病變的前兆,先帶她去檢查腦子,說不定是腦水腫。」才會這樣說話反覆,與平時的态度大不相同。

被質疑有病,崔真姬惱怒地戳她一下。「你就不會順着話尾接嗎?讓我繞來繞去地拐了十八個彎。總之小沐先生說了由你接手,一直到沐老先生出院為止都由你全權負責。」

「我拒絕。」她才不要當沐老頭的「家奴」。

那老頭一下子要熱水嫌熱水燙,一下子要冷水喊水太冷,把人折騰得只剩下半條命才決定熱水兌冷水成溫水來泡腳。

「你不能,小沐先生預付了全部的檢查費,你的雙倍指定費已按照他的要求彙入你的戶頭,你是收了錢的人,要照規定行事。」小沐先生真了解她,先一步将她一軍。

「以錢壓人,真夠卑鄙。」除了錢多他還有什麽。

「你不要?」沒人會傻到把錢往外推。

杜朵朵發狠地握拳頭。「為什麽不要,既然他們不怕我在點滴瓶裏下藥,那我就正面迎敵,在醫院裏醫生最大,我說的話就是權威,死老頭再得意呀!他的命還是掌握在我手中,哼!我把口服藥全換成針管注射,痛死他。」

她說的是狠話,但是有口無心,不可能真利用病人的身體來報複個人恩怨,盡管口口聲聲仇深似海,起碼的醫德還是有,她不會為了一個仇人毀掉大好前程,斷送自己未來。

抱怨是有,誰叫她天生記仇,不叨念兩句她氣難平,感覺像是投降了,得狠罵一通才能維持氣勢。

個性沖的杜朵朵最大的優點便是真,真得沒有任何虛僞,一眼就能看透她內在和不做作的真實,一條無毒的蛇看來吓人卻咬不死人,頂多是虛張聲勢。

也難怪她說不要朋友仍然有人喜歡她,令人不自覺想靠近,因為她不屑騙人,直來直往的性格好過背後放箭,她脾氣不好是一回事,但只要被她認定為「自己人」的,她豁出全力也要予以保護。

在離開壓力舒放室(院長室)後,杜朵朵請人代班并未回到工作崗位上,她需要放松一下累積能量,才有十足的精神應付沐家兩只吃人不吐骨頭的狐貍,他們狡猾異常。

但是,她的運氣背到極點,明明刻意錯開了離院時間,又瞧見那張令人不爽的臭臉。

「我送你,順路。」倚在牆邊的沐東軒似是等了好一會兒,見到要等的人一出現便直起身走上前。

順什麽順,他往東邊,她家在西側,一點也不順。「不用了,我有車,黃鼠狼的好意我敬謝不敏。」

沐家與杜家雖是鄰居,也僅是一牆之隔,可大門開處卻是各在東西,杜家門口緊鄰的那堵牆是沐家的後院,而沐家的門口在另一側前端。

也就是說杜朵朵回家的路線是由西邊的大馬路轉入巷弄,而沐東軒返家的方向則是東側的四線道,兩家看似很近實則彎了個大彎,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在十字路口轉彎。

不過說順路也沒錯,确實離得很近,只要打開沐家的後門就能直通杜家的前門,才幾步路的距離。

只是以杜朵朵的個性,她絕對不會同意走仇人的後門。

沐東軒白牙一露,甚為惬意。「告訴你一件非常不幸的消息,半個小時前有輛急着送孕婦到醫院的大貨車開得太快,煞不住的往醫生專用停車格沖撞,一排十幾輔都……」

「都怎樣?」她已經很平靜了,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打擊到她,除了眼前害蟲男的幸災樂禍。

「一輛輛疊羅漢似的疊在一起,最裏面的紅色跑車雖然受損不重,可車門凹了被堵在最裏層,除非把堆疊的車輛移走,否則那輛車也動不了。」平空掉下來的無妄之災。

杜朵朵吸氣又吸氣,維持表面上的平和。「多謝告知,我搭公車,車子有保險,損失不大。」

但是眼聽和眼見有極大的差距,當她不放心的到停車場一看,果然看到各輛車子的警報器響個不停,最前頭的四、五輛已撞成凹陷的廢鐵,以此往內推每輛車都卡得死緊。

車頭撞歪的大貨車擋風玻璃居然沒破,只裂成蜘蛛網狀,而她的車……不,那還是車嗎?駕駛座那側往內凹陷,車窗插入另一輛車的照後鏡,車燈全碎,輪胎扭曲……

「還是我送你吧!我看你需要順道去收收驚,車毀人沒事是萬幸,你家的神明很旺……」他忽然臉色一變,發出悶哼。

「姓沐的你再說一句風涼話試試,忘了我杜朵朵的獨門絕招是不是!」細細的鞋跟踩在黒色皮鞋上,重重的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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