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件事要不要告訴朵朵?」杜暖暖一臉憂心,小聲地和母親咬耳朵,怕被旁人聽見。
常秋玉遲疑了一下。「還是不要好了,以你妹妹的個性,她不沖到人家家裏把人宰了才怪,一遇到和我們有關的事她總是特別沖動,讓人實在拿她沒轍,她那個脾氣呀……」
十艘巡洋艦也擋不住。
「媽,你說得太誇張了,朵朵哪會把人宰了,頂多打成重傷骨折而已,她自己就是醫生,不怕救不活人。」妹妹的醫術她有信心,是少見的天才醫生,大醫院的院長都贊譽有加,極欲網羅,只是……
她惹禍的速度和她開刀的速度一樣快。
常秋玉沒好氣的瞪眼。「把人打到重傷住院還不嚴重嗎?醫生也會被告的,何況那些人她打不得。」
「那要怎麽辦,他們越來越猖狂了,不敢到家裏鬧,怕撞上朵朵就在店裏吵不停,趕走了我們不少客人。」少賺一點錢是無妨,她擔心鬧到最後會鬧上警局。
常秋玉苦笑着嘆氣。「先忍忍再說,他們應該鬧騰不了多久,真扯破了臉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可是我擔心的是款兒,她還小,不識人心險惡,萬一他們發狠找上她……」後果不堪設想。
綁架勒索的大多是熟人,看準了時機下手便萬無一失,因為綁匪熟悉環境且有機可趁,能在沒人料到的情況下将人綁走,自然神不知鬼不覺。
如果只是單純要錢還好,給了贖金就會放人,怕就怕綁匪擔心受害者認出自己,因此将人撕票,那就糟了。
「不會吧!你不要吓我,款兒是我們的心肝寶貝,可不能受到一絲傷害,我想找你爸的老朋友來鎮鎮場面,真不行就先備案。」逼急了她才不管什麽遠近親疏的親戚,人家都不給她活路了,她還怕別人斷了生計不成。
「媽,找警察出面好嗎?叔叔們都不在原來的分局,找他們幫忙……」杜暖暖笑得澀然。
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父親剛死的那幾個月,他的警察同事們的确幫過她們一陣子,集資捐款湊到一筆搬家費,讓她們由警察宿舍搬到現在居住的老宅子安頓下來。
可是之後就了無訊息,再也沒有人來關心她們過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麽協助。
「幫忙,我可以,你們有什麽困難,我來。」一顆爆炸頭靠得很近,把常秋玉母女吓了一大跳。
「你是誰……」呃!有點面熟。
「死我啦!關關,這死假發,我戴着好碗。」他将假發往上一拉,露出關山河招牌的露齒笑容。
「喔!是你呀!戴這什麽東西,吓死人了。」膽小的都要被吓死了,感覺好像整顆從脖子上摘下來似的。
「伯母,我不死故衣的,因為很好碗嘛!你們剛才說要找驚察,死發生什麽事嗎?有我棒忙的地方親一定不邀客氣。」他的「伯母」發音很準,大概被糾正很多次了,畢竟讨好丈母娘很重要。
「沒什麽,一點小事我們自己能處理,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杜暖暖代母婉拒,畢竟是家醜不好外揚。
「暖暖,我很……很好用,我的肩膀很寬能讓你靠,你擠管靠過來,你的事就死我的事。」他說得很慢,盡量讓發音準一點,有些口音的外國腔調慢慢在調整中。
她溫柔的笑了笑。「真的不用麻煩,你每天到店裏幫忙端盤子、收拾桌面,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你又不肯收鐘點費,讓我感覺占了你不少便宜,你實在是個好人。」
好人卡?
不行,不行,他怎麽能收好人卡,美麗又善解人意的暖暖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我不要錢,我很……呃!有錢,誰敢傷海你,我擋在你面前,一點小死交給我,OK啦!」
聽他直率的話,杜暖暖忽然有些生了好感。「不是沒辦法解決,是怕牽扯太深,你的雪中送炭讓我們很感動,很久沒遇到像你這麽好心的人,我的心裏很溫暖。」
又是好人卡,他能不能拒絕呀!「暖暖,我在,你不怕,我很喜……喜歡你……做的早餐。」
關山河很想掐自己一下,明明都說出「喜歡你」三個字了,偏偏看到她甜美的笑臉又多事地添了幾個字,他真是比豬頭更豬頭,超級大豬頭,追過X個女友的他居然會口拙。
「謝謝,我會努力做出更好吃的早餐,滿足每個客人的胃。」讓客人吃得飽、吃得好是她的責任。
杜暖暖并非毫無所覺,她隐隐約約感受到沐東軒的小舅似乎對自己有那麽一點意思,但是他沒說破她也就充當不知情,不刻意去戳穿兩人之間有什麽,只當他是普通的客人。
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後,她對愛情早已沒有任何期待,緣分是順其自然,目前她的重心放在經營好早餐店以及用心養大女兒,其他的事不容她多想,她還有母親和祖母要照顧。
雖然有妹妹願意分擔,而且也幫了她很多,可她畢竟是長女,還帶着女兒回來投奔娘家,所以日後兩老的奉養還是要她一肩扛起,已有男友的妹妹不可能一輩子不嫁人。
就算朵朵肯,沐東軒也不肯,那個男人是只老狐貍,他會把陷阱布置好,引她自動往裏踩。
白雲蒼狗,歲月如梭,日子過得真快,她還記得他們倆背着書包上學的情景,眨眼間兩個吵吵鬧鬧的小男生、小女生都長大了,還出人意料地走在一起,談起戀愛。
思及此,杜暖暖有種奇怪的感覺,有點心酸,有點發澀,有點……活着真好。
如今的她一點也不後悔當初離婚的決定,因為只有離開滿口說愛她卻保護不了她的男人她才知道世界有多大,他的愛局限她,讓她以為自己不夠好但是缺陷也是另一種美,她在離開後終于。找到自己。
「為什麽堅持要我開刀,他已經是癌症末期了,就算開了刀也于事無補,我看過檢查報告,擴散的面積太大,食道下來連同肝、肺、胃都有癌細胞分布,大腸最少要切除三分之二,還有……」
杜朵朵指着幻燈片上的一點數據,再次開口。
「他的心髒不好,這裏同樣有癌細胞點狀分布,即使有五個我同時動刀也趕不上他心肺衰竭的速度,手術還沒完成前,他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即使勉強維持心跳,但僅能撐一時,萬一出現腦死現象,即使救活了也是植物人,從此以後要依靠呼吸器維持身體機能,再無複原機會。
杜朵朵并不贊成為了讓病人繼續活下去而造成病人更大的痛苦,插管的難受她親身體驗過,不能言語,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着實是種煎熬。
與其令病人面對臨死前的折磨,還不如讓病人有尊嚴的離世,在安寧病房裏接受妥善的照顧,至少能帶着微笑面容離開。
這也是杜朵朵主張不開刀的原因,他們讨論的病人負擔不了開刀的風險,尤其是之後的化療,恐怕連第一次也撐不過,他的身體已被摧殘得差不多了,輕輕一個小感冒都有可能令他致命。
「沒有別的方法可想嗎?利用儀器穩定病人心肺功能,再進行癌細胞的切除,你的刀很快,盡量在時間內完成,有三成的機會……」再困難的手術她都動過,沒什麽是她辦不到的。
「院長,你說錯了,是一成也不到,我想你們都沒看到這裏吧!」她指着心髒下方的小孔。「這是心血管疾病産生的病變,心血管壁變薄了,若我們把這個地方的癌細胞一并切除,那大量湧向心髒的血液會撐破此處的血管造成大出血……」
不用杜朵朵多言,各科與會的醫生和秦元澤皆面色沉重,他們都明了她的意思,一旦出血量高過輸進體內的血液,輸再多的血也沒用,病人會在瞬間瘁死。
「朵朵,我們沒得選擇,因為有人施壓,若是我們不做的話……」秦元澤的臉色比吃到黃連還苦。
「施壓?」秦綜合紀念醫院不是獨立醫院嗎?這正是她到這裏任職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你會有所懷疑,但『有心人士』只要把我們醫院由區域醫院降成地方醫院,或者取消什麽資格,有很多手術就不能做,否則便是違反規定,嚴重時更會被迫關閉醫院。」
他們有好的醫生,好的醫療設備及最優秀的醫護人員,可是醫院也有黒暗的一面,有些大醫院和藥廠是掌控在財團手中,若有集團高層人員從中施壓,縱是醫療最高部門也得妥協。
「意思是這個手術不做不行?」她讨厭被人逼迫的感覺,比生吞了十只蟑螂還叫人作惡。
「非做不可。」秦元澤給了她肯定的答案。
「我考慮考慮。」她不想被人掐住脖子。
「朵朵,我不是想逼你,不過你只有三天的時間。」不是考慮,而是做準備,病人指定她主刀。
指定費高達一千萬,破有史以來的紀錄。
「學長,你這不是在逼我是什麽,你看我像一臉心甘情願的樣子嗎?」根本是上斷頭臺。
秦元澤苦笑,杜朵朵的表情也沒好到哪去,他們都有被人逼迫的惱怒,可是又不能不接受這存心讓他們難堪的挑戰書……
令人不快的醫學會議結束後,醫生們各自離去,心情複雜的杜朵朵滿是不甘的回到私人辦公室,她有助人的意念卻無力做到對病人最好的診療,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病人做無意義的垂死掙紮。
推開門,驀地感到不對勁,空氣中多了一股不屬于她的氣味,很淡很淡,卻是明顯存在。
視線落在陳放雜物的桌面,一束半人高的白色海芋橫躺其上,它的龐大幾乎擋住坐在旋轉椅上的男人。
是個男人,陌生的男人。
杜朵朵對來人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從那三分相似沐東軒的眉宇來看,心中有了答案。
「沐東岳。」
低柔,帶着不悅的輕喚一出,看似假寐的男子神态傲然的睜開眼,不起身,也不出聲地霸占座位,脾睨的神情高高在上,俨然當自己是唯我獨尊的王。
太狂妄,太張揚,太……太欠扁了,那拽得二五八萬的欠揍表情讓手心握成拳的杜朵朵很想打他,同時也想到所謂的「有心人士」,她當下有所了悟,那個癌症末期病人是他弄來的,企圖威脅她。
這是沐家人一貫的手法,先以金錢誘之,再不然便是以勢壓人,利用旁人來施壓達到目的。
卑鄙,但有效,鮮少失敗。
「這一切都是你搞的。」肯定句,非疑問。
默然,頃刻,低沉如大提琴聲的渾厚嗓音響起。「你是指花?若是不夠我能堆滿一屋子,直到你滿意為止。」
「病人,整個內髒布滿癌細胞的病人。」她不喜歡雞同鴨講,浪費她寶貴的時間。
像是這才聽懂她話中之意,沐東岳恍然一笑,笑聲仿佛是來自最深處的地獄。
「是呀!很棒的禮物對吧!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還特別加快他的惡化速度,使得原本尚有一年的壽命縮短到不到一個月呢。」
「你變态!」居然拿人命來做這種事。
「我不是神,但我能做到神不敢做的事,你說過我并非無所不能,我用行動證明你是錯的,有些人确實掌控了別人的生死,即使是你也挽救不了。」他在炫耀。
炫耀他的敢出手和心狠。
「就因為我說你只是人,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一股怒氣由心底湧現,蔓延到杜朵朵整個胸口。
他大方且不隐瞞的點頭。「救他,你只能眼睜睜看他更痛苦的死亡;若救不了他,你零失誤的美名就會毀于一旦。」
「這就是你的目的?」他要毀了她。
杜朵朵驚訝自己居然有空前絕後的耐性聽他說廢話,以她以往的作風早一腳将人踢出去,哪容許他久坐她的位子。
「我要你求我。」沐東岳冷傲的揚唇。
「求你?」呵!果然天真的人不少。
他目光一沉,站起身,周身滿是淩厲的氣勢。「我要你低頭,當我的女人。」
「我同意了你就撤走癌症末期病患,讓我不用陷入兩難的抉擇?」他這一招很高明,拿道德與名聲威脅她。
「沒錯,他不過是游戲中的配角,讓你屈服的道具罷了。」逼得她不得不讓步。
「游戲……」她沖到極點的怒火冉也壓抑不住,猛地宣洩而出。「你把人命當什麽了,他原本還有救的,只要在癌細胞擴散前進行切除,至少還能保住他一條命,或許還能多活五年。」
可是他卻讓病人連活下去的機會也沒有,只為了滿足他變态的私欲,其心可憎。
沐東岳因她的話過于可笑而笑出聲。「這便是人性,杜朵朵,你要多學着點。人最逃不過金錢的考驗,我告訴他用五千萬賭他的命,但他不一定會死,看他肯不肯為了錢奮力一博,你猜他做了什麽選擇。」
錢,是世上最美麗的毒藥,讓人不惜一切飛蛾撲火,那是那個人自願賭一場的。
「……你真可憐。」也很可悲。
沐東岳森冷的眼迸出厲光。「你說我可憐?你還沒認清自己目前的處境,你的起與落掌握在我手心,我可以令你一敗塗地,名聲盡毀,也能讓你聞名國際,受萬人注目。」
他一定要得到她,再徹底毀掉她天生的傲骨。
将握緊的拳頭松開,杜朵朵露出有生以來最璀燦的陽光笑容。「你錯了,沐東岳,你從來不了解我,也不屑了解吧!名聲算個屁,聞名國際又如何,受萬人注目更不是我要的,我當醫生的原因是因為我媽不準我報考警察學校,我才退而求其次找個見血的職業。」
「見血的……職業?」他眉頭一皺。
「你說的那一切我一樣也不要,我可憐你貧窮只能用金錢自娛,枯萎的心荒蕪得像一片沙漠,你的世界沒有希望的綠洲,只有漫天黃沙相伴。」他活得像一則笑話。
她的笑令他心口一動,她的話卻宛如一把利刃,刺向他最驕傲的心。「杜朵朵,你難道不曉得沐家人想要的東西從沒要不到的嗎?你的抗拒是愚蠢的,不會有任何轉園餘地。」
沐東岳的胸有成竹讓杜朵朵看得很刺眼,她哼了一聲。「你才忘了我們杜家人最不缺的正是鐵骨,咱們不屈不折的鐵骨铮铮,天生和你們沐家人犯沖。」
「好個鐵骨铮铮,那相信你也不在乎丢失現在住的房子,用你的骨氣和我争到底了。我打算拆掉那間破屋子來蓋度假飯店,我倒要看看到時你有多傲骨。」他等着看她失敗的眼淚。
「什麽?!」
這和多年前逼她們搬家,拆除舊警舍蓋停車場一樣,是仗勢淩人的沐家人慣用的手段。
如今又再度上演了,用同樣的方式,同樣的伎倆,以絕對的強勢逼迫不肯屈服的她,企圖讓人無路可走,只能狼狽投降成全了強權者掠奪成性的淫威。
可是她不屈服,要昂然站立,誰也休想用權力和財勢逼她退讓,她杜朵朵沒那麽廉價,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做主!
杜朵朵一下班先沖到隔壁的沐家找沐奚世算帳,但她只見到柔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的關月荷,高貴的沐夫人似乎有話要跟她談,可是她沒空聽,一看到薄薄的唇瓣剛要掀起,吐出一個「你」字她就溜了,來去匆匆如同一陣風。
即使是快三十歲的女人了,她翻牆的身手還是一如十五、六歲時一樣俐落,杜朵朵一手攀在牆沿往上一撐,身體輕松的一躍而過,不走沐家後門,直接攀過相鄰的磚牆回家。
一回到家,進入客廳,就看到遍尋不着的沐奚世又在她家,和沐東軒的人妖小舅關山河一起泡茶,把她家當成他們家,神情惬意的吃着雜糧餅幹,一邊讨論茶水的顏色和入喉的甘醇。
她怒從中來,二話不說沖上前,捉住沐奚世的雙肩前後晃動,劈頭就是讓人一頭霧水的痛罵。
「你說你是怎麽教育孫子的,為什麽教出一頭頭豺狼虎豹,嗜血狠毒又沒有人性,罔顧他人意願,見血就興奮得想一口咬掉別人的頭,笑啃生肉飲人血,抽筋剝骨不留殘渣,把人命視為蝼蟻,想揉死就揉死,也不怕報應,不懼天打雷劈……」
「冷靜點,冷靜點,不要蟲動,有話好好話,他的骨頭快要被你搖膜片了。」關山河的中文進步多了,只是咬字還有些含糊不清,叫人聽起來很辛苦。
「你才是蟲,滾開點,不要來湊熱鬧,這是我和沐家人的私人恩怨,你不姓沐,走遠點。」她現在最不需要多餘的人來插手,那會讓她胸口的火燒得更旺盛。
「不讓,我姐姐嫁給我姐夫,他姓沐,她是沐家人。」一家不離親,攀來攀去是親人。
「你不讓我幫你讓。」杜朵朵空出一只手,将關山河給過肩摔,重重砰地一聲,他已倒在地上,見狀的沐奚世眼角一抽。
一定很痛吧!威力不減當年,沐奚世忽然想起曾有個少女低喝一聲沖向他孫子,腳一掃,手肘一撞,再來個漂亮的回旋踢,個頭比人家小的孫子便淩空飛起。
當時他氣得想把下手沒分寸的小丫頭手腳都給廢了,甚至發狠向政府高層施壓,提早拆除警用宿舍,并且買下那塊地拿來蓋停車場,好氣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讓她絕對不敢再使用暴力對待沐家的人。
可是她們卻搬走了,這是他心中最大的遺憾,他原本的用意是讓丫頭收斂張狂的脾氣,沒想到一家子都是倔性子,寧可全家搬走也不願低頭,讓他往後的日子變得非常乏味。
也許真如小丫頭所言,他有自虐的傾向,沒被人吼一吼,罵上幾句就渾身不舒服,她的狂性的确對他的胃口。
其實,他是挺喜歡朵朵丫頭的,把她當孫女看待,但是又倔又拗的她始終是天高任她游,我行我素的放肆着性子,因此他才興起磨去她銳角的念頭,任由兒孫、媳婦多有刁難,把她壓得暴跳如雷。
只是她比他想象中強悍,反而将沐家老少降服了,也讓他明了了一件事,水是斬不斷的,只能疏竣,不能圍堵,不然水滿溢反而會沖垮好不容易築好的堤坊。
疏浚,這一點他的孫子做得比他好。
「丫頭,好言好語做起來不難,暴力解決不了問題,有什麽事好好講,勝過惡言相向。」言語不是刀卻傷人最深,雖不見血卻足以致命,這就是人言可畏。
「和你沒什麽好溝通的,之前我以為你還有一點點人性,人老了不會再起半點壞心,看在你年紀大的分上,勉強忍受你像蟑螂一樣在我家牆角出沒,可是……」
果然人惡沒藥救,他裝得太逼真了,把所有人都給騙過去。
「牆角出沒的蟑螂?」聽起來真叫人不愉快。眉頭一皺的沐奚世想拿起茶杯喝茶,手一伸卻撲了空,原來杜朵朵把茶杯移開了,還把茶水和泡茶的茶葉倒掉,讓他沒得喝。
很幼稚的做法,但解氣。
「你一大把年紀的人了為何還不肯消停,以前逼着我們搬家也就算了,窮人礙眼嘛!沒話說,我們搬了就是,讓你清心,但是你故技重施就太過分了,我們住的是祖宅不是公家宿舍,你不能再強硬地逼人搬……」
他聽得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舉手制止。「等一等,你到底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誰逼誰搬家了,陳年往事都過去已久,還搬出來吵幹什麽,增加他的愧疚嗎?
「你還裝傻,不是你下決策,豐神怎會決定收購我們的房子,改建成五星級的度假飯店。」他是豐神集團的董事長,雖是半退休了,可高達數十億臺幣的投資還是得由他簽字同意。
杜朵朵不認為以沐東岳今日的地位能一手遮天,公司的重大決策有一定的程序,必須往上呈報才能拟定計劃。
「什麽,在我們家蓋飯店?!」
大驚出聲的不是眉頭深鎖,陷入深思的沐奚世,而是切了一盤水梨,端着水果盤走近的何美麗,她驚訝的眼前一黑,差點厥過去,搖晃的身體撐着門架才不致于跌倒。
「奶奶,小心點。」杜朵朵連忙上前一扶,先看看奶奶發白的臉色,再按住她的脈博測心跳數。
「我沒……沒事,不打緊,剛才腳滑了一下。」她不敢跟孫女說自己吓得快暈倒,怕孫女擔心。略一轉頭,憂心忡忡地看向老鄰居。「沐大哥,你真的要買我們的房子?這是我們的祖屋不能賣的,賣了我怎麽去見杜家祖先。」
她沒臉見先人呀!
沐奚世神情尴尬地連說是誤會。「肯定是有人謠傳,你家這屋子我看着挺好的,夏天涼爽冬天暖,還有不使用農藥的有機菜圃,我前陣子種下的番茄都開花了,我還等着摘紅豔豔的小番茄嘗嘗鮮呢!」
番茄炒蛋、番茄海鮮義大利面,加了番茄醬的蛋包飯,番茄蒴箬幹貝蔬菜濃湯……他想得都快流口水了。
「那是誰傳這種不真實的謠言,我們這屋子前後加起來的坪數是不算小,可是要蓋五星級飯店還差得遠,除非把你們隔壁那塊地也圈進來……」兩塊地連在一起也許還能湊合着用。
「把隔壁的地也圈起來……」何美麗沒什麽高深見解,只是随口一說,誰知竟觸動了沐奚世,他似想到什麽,目光一沉,精光外露。
「臭老頭,你不要不認帳,想糊弄過去,我不是我奶奶被你一句話就騙過去,是你孫子親口告訴我的,他說我沒有第二種選擇,除非我想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長大後,第一次她有受制于人的無力感,因為沐東岳變強了。
杜朵朵扶着全身發軟的何美麗坐好,倒了一杯溫開水讓奶奶壓壓驚,她回想今天發生的事,仍有些不甘和心有餘悸,難以置信她一向引以為傲的好身手竟會落于下風……
當時一陣急怒,她忍不住對沐東岳揮拳,但她的拳頭居然被擋下了,強硬有力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怎麽也抽不出來,瞬間動彈不得,那刻她深切體會到男女力量的差距有多大,而她有多麽自負且渺小,完全不自量力。
她太輕敵了,從沒想過兒時的敵人也會變強,印象還停留在他只有挨打的分,卻忘了小男孩已長成大男人,他胸肌硬得像那天剛替沐老頭開完刀時撞上的冷峻男子……呃!或者那人就是他,才會有日後的糾纏。
認不出人的杜朵朵能由其他的地方去判斷是不是同一個人,例如身形以及肌肉的感覺,她有七成确定那人是沐東岳無誤,那天他在醫院,兩個人都走得急才會撞在一塊,同時也無好話。
被他緊握着手,她又踢又踹的掙紮,沐東岳最後惱羞成怒的放手,同時撂下話要她識趣點,否則夷為平地的不只是她的家,還會有她哭不出來的後招等着她。
「不會是東軒那小子,他不可能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何況他對這丫頭情很深,執着得非她不可,哪會自毀長城,将尚未完全成熟的感情澆熄,仇恨不解還結得更深。
杜朵朵沒好氣地重哼,面露鄙夷。「你只有一個孫子嗎?我指的是沒血沒淚沒心肝的沐東岳。」
「東岳?」他嗯了一聲,輕搓下巴。
若是他倒是說得通,這小子一向蠻橫霸氣,不允許別人說不,別人越是反抗他越要強求,性格中有着強取豪奪本性,只相信力量越強大,征服的領土也越廣大,其中包括女人。
「你那個全身零件壞透透的孫子揚言要追我,我不給追他便威脅我,還把一個癌症末期的病人送到我們醫院,恫吓我不妥協就要終結我刀下無死人的神話。」惡劣至極。
醫生也有救不了的病人,她從不認為自己是神話,只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秉持醫生救人不遺餘力的原則全力搶救,把命不該絕且努力想活的病人從病魔手中搶回,延續他們的生命。
零失誤是個巧合,她有天分,能提前在時間內完成艱辛的手術并确定手術無疏忽,病人的存活率自然而然提高,并非什麽奇跡。
杜朵朵一點也不認為那是奇跡,只是她努力得來的勳章,她認真對待自己經手的每個患者的結果。
「沐東岳要追你?」
彎腰脫轾剛走入客廳的沐東軒忽然開口道,在他身後是同一時間回家,采買完早餐店食材的常秋玉和杜暖暖母女,以及跟着外婆、母親去玩的溫款兒,一家五口,包含不是杜家人的「外人」一并到齊了。
「暖暖,我幫你拿東西。」關山河好不熱情的湊上前,将一箱一箱的生鮮食物搬到廚房,此舉讨好了常秋玉,讓她滿意地頻頻點頭,列入女婿的備選名單中。
至于另外一個……常秋玉斜眼一瞟,眼神就不怎麽和善了,略帶一絲怨責,有比較才知好壞。
「你離我遠一點,我現在很生氣,身為集團的執行長,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沐東岳購地的計劃,是不是你們兄弟合謀想陰了我們家,看不慣我們事事如意,一帆風順?」
有些人會嫉妒別人有而他們沒有,想辦法要破壞,大家一樣悲慘就不嫉妒,反正也沒什麽好嫉妒了。
這叫酸葡萄心态。
沐東軒抿着唇,目光冷冽。「飯店、百貨業這一塊不是由我負責,他并未通報我而是直接注上呈。」
往上呈……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沐奚世。
「不是我,我從出院後就不曾涉及公司事務。」他要安心養好身體,不攪和煩人瑣事。
「是我父親。」沐東軒脫口而出。
「你父親?」又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沐家人。
他略帶抱歉地說道:「我想他大概是想逼我母親回家又不肯直言,拐彎抹角才使出這手段。」
「你們沐家人不能誠實面對自己嗎?為什麽每一個人的作法都如此雷同,臭老頭,都是你的錯!上梁不正下梁歪,全是你教出來的壞種,你要負責。」杜朵朵直指沐奚世鼻頭,要他負全部責任。
「我從良了,不算在內。」不顧女友的推拒,沐東軒從後攬住杜朵朵的腰身,唇輕輕落在她發上。
哼!從良,他還賣身呢!不肖孫子,為女色背祖忘宗。「放心,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沐家的子孫絕不會買你們杜家的房子和土地,我沐奚世也不說假話,沐家是杜家的好鄰居。」
「啊!原來是你們要買我們家的地,難怪……」常秋玉一臉恍然大悟,小小松了口氣。
「媽。」杜暖暖朝母親搖搖頭,又朝妹妹看了一眼。
「難怪什麽?」她們不會有事瞞着自己吧!杜朵朵在母親與大姐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好幾眼。
「沒什麽……」杜暖暖回得太快反而有鬼,讓心生疑惑的杜朵朵眯起眼,似有逼供的趨勢。
「媽咪,最近有很多兇巴巴的人到早餐店大吵大鬧,他們眼睛睜得好大,口氣好兇,他們說不賣地就要砸店,外婆說那些人是我堂叔、堂伯、堂叔公、堂嬸婆……」
小報馬仔溫款兒扳着手指頭數數,粉嫩嫩的小臉看來天真又無邪,可愛的模樣讓人想抱起來親吻。
沒人看見她漂亮如水晶的眼裏閃過一抹慧黠。
「他們還敢找上門——」杜朵朵冷聲一吼。
原來沐東岳說的後招在這裏,利用她的極品親戚來對付她,果然是有夠陰險,她再不還擊怎麽對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