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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破天荒的,自沐老太太過世後,沐家除了過年圍爐外,第一次全員到齊舉行「家庭會議」。

包括一臉錯愕的沐東峰,眼神閃爍、坐立難安的沐香雲,以及體弱多病的關月荷。

關山河倒是沒湊熱鬧的出席,畢竟他不姓沐,只是個外人,人家關起門來說話,他一個外人就不攪和了,免得徒惹笑柄。

衆人在一張十人座的長桌依序列席,大家長沐奚世坐在正中央的位置,長子沐偏年在他右手邊第一個座位,接下來是大老婆關月荷,小老婆劉菊芳則在元配下方的順位。

這次的分配有點奇怪,劉菊芳所生的一子沐東岳、一女沐香雲是和母親坐同側,而正室的兩個兒子沐東軒和沐東峰分別坐在沐奚世左手邊第一和第二個位置,讓人嗔出一絲不對勁。

嫡與庶。

正房夫人和小老婆。

這麽明顯的分野若看不出來,怎配當心機狡詐的沐家人,不過衆人都垂眉斂目,一副啥事也沒發生的模樣,只有劉菊芳的不滿顯而易見。她不甘心坐關月荷的下位,不時摸摸頭發,撫撫紅寶石戒指,做一些引人關注的小動作,企圖和關月荷換位置,坐到丈夫身邊。

「這裏哪一個像你一樣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上不了臺面就是上不了臺面,除了滿腦子豆腐渣外你還能長出一點見識嗎?」沐奚世臉一沉,當年他就不允她入門,硬讓兒子另娶,沒想到繞了一大圈後,兒子又将她帶了回來。

要不是後來劉菊芳有了身孕,是沐家期待已久的長孫,沐奚世不會承認她是沐家的一分子,她的肚子争氣是一大法寶,讓她順利進入瞧不起她的沐家,母憑子貴成為「沐二夫人」。

「老爺子,你別老是針對我,我只是……」劉菊芳滿臉不滿,關月荷捂着嘴咳嗽,髒死了他為什麽不管,偏要指責她行為不夠端正。

「你閉嘴,沐家沒有你說話的餘地。」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身分,敢目無尊長的頂撞他。

「為什麽沒有,我也是沐家人,爸不可以偏心……」一只茶杯倏地往自己臉上一砸,她吓得連忙閃開。

毫無自知之明的劉菊芳以為先說先贏,只要先聲奪人就能把看着礙眼的關月荷踩下去,就能一人獨大的當起家,把占着名分的關月荷掃地出門,日後她便是獨一無二的沐夫人。

她總認為是自己受了委屈,是丈夫移情別戀對不起她,是關月荷太不識趣霸着她的男人,是老爺子不公平不肯将她扶正,他們沐家:家都虧久她,連關月荷生了兒子和她的孩子分財産也是錯的。

總而言之她一點也沒錯,全是別人對她有偏見,她明明比關月荷先認識沐偏年,兩人也有過一段濃情蜜意的過去,憑什麽嫁進沐家的人不是她,她只能當個生産工具。

這是不對的,關月荷所擁有的一切都應該屬于她,她不是争,而是拿回來,誰敢說她一句不是。

殊不知她争得再多還是小老婆,沐奚世瞧不起的不是她平凡的出身,而是她把人當冤大頭拚命挖錢的作風,粗鄙而低俗,貪婪而無狀,不配當沐家的媳婦。

「你不是。」他是偏心。

「嗄?!」她怔住。

什麽意思,她不是沐家人?

「你不是沐家人,一輩子都不會是,你只是幫沐家生了兩個孩子的女人,沐家的家譜上沒有你的名字,死後也不能入我沐家宗祠受香火祭拜。」她就是無名無分的劉氏。

沐奚世此話一出,震驚了所有人,他不喜劉菊芳不是新鮮事,但當面給她難堪倒是第一次。

「爸?!」沐偏年訝然。

「爸?」關月荷面露疑惑。

而劉菊芳本人是完全傻住,像得了失語症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神情呆滞。

「你們才是夫妻,是公開宴了客的,夫妻間有什麽不能開誠布公地說清楚,非要遮遮掩掩像做賊似的,兩人漸行漸遠,形同陌生人。」錯了就要改正,他不願見到一個好好的家分崩離析,各自為政。

有些話他早該說了,卻一直拖着不作聲,想看他們自己會不會覺悟,走向正确道路。

可是他等了又等,等到心累了,忘了要說什麽,所以才會錯上加錯,讓錯誤的人坐上錯誤的位置,對的人卻自願放棄,從此家不像家,全亂了步調,而他也得到當頭棒喝的教訓。

「爸,你到底要說什麽,把我們全召集起來的用意為何?」沐偏年看了妻子一眼,覺得她面上的凄苦更濃了。

「我要讓你們知道你們做錯了什麽,不要以為富裕的生活會從天上掉下來,每個人都該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安逸不是平空而來的。」沐家這張保護傘保護他們太久了,他們該成長了。

「爺爺,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說得我很不安……」不會是縮短他的零用金,叫他自行打工賺錢吧!借着讀書逃避進入豐神集團的沐東峰心中惶然,他是吃不了苦的富家少爺,只想享樂。

沐奚世老眼冷厲一橫。「一個一個來,總有輪到你的時候,不用急。」

頗具深意的話讓他更加惶恐,手心都冒汗了,偷偷地從眼角愉看不動如山的二哥,同樣面有焦色的沐香雲直摳手指頭,這是她從小到大的毛病,一緊張就會不停的樞,打她懂事以來最怕的人就是祖父,總覺得他的眼睛能洞悉一切,不論她做過什麽,在他面前都是無所遁形,他一眼就能看透。

「喔!我不急,爺爺慢慢來,我坐着等你叫我。」最好爺爺忘記他的存在,他來陪坐就好。

小孫子的不長進令恨鐵不成鋼的沐老爺子低哼一聲。「就由你開始,沐偏年,我問你一句,兩個女人之中你要留下誰當你的妻子,誰才是你的元配,你配偶欄上的名字要填誰?」

「爸!你這是……幹什麽……」太過突然了,怔愕不已的沐偏年一時回答不上來,腦中一片混亂。

「說!」

重重的壓力,令來不及思考的沐偏年不假思索地說出:「我的妻子是月荷,她是陪伴我一生的伴侶。」

這是他的心底話,雖然他在兩個女人間游移,有段時期也偏寵劉菊芳,但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妻子不是她,也沒人可以取代她,她是他最深的羁絆,生死相随。

他的回答引來另一個女人的憤怒,關月荷是他相伴一生的妻子,是他的伴侶,那她算什麽,男人的調劑品嗎?心中大為不平,劉菊芳正想站起來喝斥丈夫的無情,數落他對她的種種虧欠,一旁的沐東岳臉色陰沉的按住她,不讓她看不清目前情勢又多嘴壞事。

「既然她是你的妻子,你就要好好對待她,你看她從嫁給你之後有過過幾天開懷的日子,如今幾年更是臉色蒼白、神情哀怨,郁郁寡歡地像守寡的寡婦,你還沒死,用不着她守活寡。」

「爸……」被自個兒父親稱妻子守活寡,為人丈夫者怎不心有尴尬,面上一讪,生出一股心虛。

「還有你,月荷,不是我當長輩的要說你,你好歹争氣點,不要老是要死不活地尋晦氣,讓人看了也氣惱,你老實說一句,這個丈夫你還要不要,趁着你還年輕,再嫁并不難。」在他眼中,關月荷的确還算年輕,他不是老頑固,真的合不來就不必勉強。

再嫁?!

這句話一出,除了沐東軒外,全部的人都不禁驚動了,有人驚設,有人錯愕,有人欣喜若狂。

「爸,你說這話是羞辱我,媳婦從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家,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公公的重話讓關月荷眼眶一紅,不敢相信他居然當着衆人的面給她難堪,甚至暗示她改嫁'

「離婚不是可恥的事,正巧你娘家兄弟在臺灣,你考慮清楚可以跟他回加拿大,我們沐家不會強留你,當初你帶來的嫁妝雙倍帶走,我們不欠你。」算仔細了也免得日後留筆扯不清的爛帳。

正所謂好聚好散。

「我不離婚。」含着淚水的關月荷首次說出自己的意見。

「你不離婚也可以,但從今日開始你得搬回主宅,和你丈夫同住,而且你得肩負起沐家媳婦的責任,對內要管理家庭,處理家務,舉凡家裏的大小事都要一手操辦,對外要陪你丈夫出外應酬,打扮得光鮮亮麗參加各種宴會……」

她一聽,抽了口氣,渾身上下又不舒服了。「爸,我的身體不是很好,我怕……」

「你怕就不要當沐太太,早早把位置讓出來,不要耽誤我兒子,多的是人想當他的妻子。我們沐家沒有一個吃白飯的,做不到就給我走,別說你有病什麽都不能做,我問你,東軒、東峰今年幾歲了?」想要別人的尊重卻不肯付出,天底下沒有這麽好的事。

「這個……東軒他……呃,二十八……不,好像多一些……」咦!他幾年出生的,自己怎麽想不起來。

沐奚世失望地嘆了口氣。「你還算是個母親嗎?身為一個失敗的妻子已經夠悲哀了,你連媽也當不好,我想你從來沒重視過你兒子吧,成天自怨自艾的只想等人來愛,東軒三十二歲了。」

「啊!三十……二了?」她面上一熱,驚呼出聲。

「你們夫妻的事我不想插手,可是為了你們夫妻的事擺不平,把我孫子扯進你們這灘爛泥中我卻不能不管。月荷,我給你一年的時間做好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若是一年後你做得令我不滿意,那麽很抱歉,離婚吧!」

「爸——」

沐偏年、關月荷同聲一喊,兩人都不願接受他獨斷的決定,夫妻心有靈犀的互視一眼,眼中流露出不舍與深情,看得劉菊芳恨得牙癢癢,很想沖上前将兩人拉開。

「不必多說,這個家還是由我做主。」

這時他臉色欠佳的喘了口氣,一旁的沐東軒不疾不徐的取出藥,倒了一杯溫開水讓他配藥服用。

這藥主要是舒緩情緒降血壓的,杜朵朵開口閉口臭老頭,卻沒少關心他。

兩人算是臭味相投吧。

沐東岳在看見沐東軒喂祖父吃藥時,森然的視線落在藥袋上,一瞧見「秦綜合」三個字,目光比平時更冷了三分。

「至于你,劉菊芳,我在天母給你留了一幢別墅,另外再給你五千萬,過兩天你就搬過去,我兒子要不要去找你我不管,那縣他自個兒的事……」他也管不了,看他們各自的造化。

五千萬?一個非常敏感的數字。沐東岳黑瞳閃了閃,他想到仍躺在加護病房等着杜朵朵開刀的癌症病人。

這是警告,還是意有所指?他臆測着祖父難解的心思。

「我不搬,誰都休想要我搬出去,我是沐家的二夫人,這裏是我住了三十幾年的家,你……你們怎麽可以狠心地叫我搬,我死也要死在沐家……」幾千萬就想打發她,當她是乞丐嗎?該死的死老頭怎麽不去死,當初真不該救他,讓他死于心肌梗塞算了。

劉菊芳耍潑的大吼大叫,又扯發又跺腳的喊叫她有多委屈,甚至去扯沐偏年的手要他幫着說情,還狠狠地咒罵關月荷,只是關月荷也在苦惱如何做好一個妻子及母親,哪有空理會她的怨恨和謾罵。

「你若不肯搬走也行,從現在起你不能再從沐家拿走一毛錢,我會凍結你戶頭所有資産,沐家若有人敢給你一塊錢,我就和他切斷父子、祖孫關系,逐出沐家。」

要下狠手才能斬草除根。

「什……什麽?!」她愕然。

沐奚世下手狠絕,一如他往昔的狠辣,一出手絕不給人留餘地,直接狠狠地與攀附沐家多年的劉菊芳徹底分割,不讓亂源繼續影響沐家的安寧與平靜。

「香雲、東峰,爺爺對你們沒什麽要求,只要有一技之長養活自己即可,香雲喜歡逛街,對珠寶情有獨锺,你不用再想盡辦法挖你大媽的首飾,我安排你到珠寶公司上班。」

「爺爺,我……」沐香雲倏地臉一白,嘴唇一顫,說不出口她不想去工作,只想當個每天上街刷卡的千金大小姐。

「東峰想去美國深造你就去……」沐東峰一聽,喜上眉梢,覺得爺爺果然是疼他的,舍不得他吃苦,但是沐奚世下一句話卻完全打破他的美夢。「我們美國分公司離你的學校很近,你可以一邊到公司打工,一邊到學校上課。」

「什麽?!」他大叫。

「浮浮躁躁的,學學你哥哥們的沉穩,你有吃有住有專人照顧,每個月固定領薪水有什麽不好,曾經有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什麽也沒有,只身赴美求學,她要繳學費,付房租,籌生活費,她窮困到用一條土司配開水過一個禮拜,你比她好多了,至少你沒挨餓過。」沐家的孩子都太幸福。

聽到那個「赴美求學的女孩子」,沐東軒的眼中微泛憐惜和心疼,他曉得祖父指的是向來倔強的杜朵朵,她寧可一個人吃苦也不願向人讨憐,默默忍受身在異鄉的孤寂。

驀地,他突然想念起那個老是口不對心的女友,雖然他們分開還不到一天,他的心裏已滿滿牽挂都是她。

啪的,一個巴掌聲響起。

很重的一巴掌,落在沐東岳面頰,衆人愕然地看向打人的沐奚世,從沐東岳腫了一半的臉就知道他打得有多用力,連一向刁蠻的劉菊芳都不敢開口,僅暗暗心疼兒子被打。

「知道我為什麽打你嗎?」

「……」沐東岳默然不語,繃緊的肌肉僵硬如石。

「你好樣的,真是我沐家的好子孫,用五千萬一條人命威脅一個救人無數的好醫生,你就這麽不把錢當一回事嗎?非逼着人家順服你?」偏偏遇到骨頭硬的,打折「照常爬着走。

「我是跟你學的,祖父。」他吐出一口血沬,提起當年祖父逼杜家女人搬家的事。

沐奚世他舉起手又想揮下一巴掌,卻停在半空中遲遲不下,最終滿臉惱色的放下手。「難怪朵丫頭會說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我沒做好榜樣教壞了子孫,全是我的錯。」

「爸。」

「爺爺。」

沐偏年夫妻和孫子們露出訝色,為他出言自責感到一陣鼻酸,直到這一刻他們仿佛才發現他的頭發白了,臉上多了不少皺紋,昔日說一不二的強人老了。

「總之你們父子以後都不許去打杜家那房子的主意,也不準再慫恿她們的破親戚去鬧着賣房子、分土地,那就是她們的家,聽到沒!」查出杜家親戚鬧事的手段越來越激烈,甚至令杜家女人擔憂款兒小丫頭的安危。

沐偏年臉上一讪,為了讓妻子回家,他和長子合謀演了一出好戲,假意同意購地蓋度假飯店,父親這一說他才想到,東岳是為了什麽要以賣地迫使杜家人讓步呢?

他看向一臉漠然的大兒子,那暗紅的掌印像印記般深烙着,他忽然覺得自己對四個孩子的關心并不夠,他從未了解過他們內心想什麽,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麽,他和妻子一樣失職。

視線一落在滿臉怨妒的劉菊芳身上,他飛快地轉開,也許父親的做法是對的,兩個女人真的太多了,只有一顆心的他如何一分為二,不論對誰而言都是不公平。

或許唯有舍棄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

「大哥,離朵朵遠一點,她是我的,請不要招惹她。」沐東軒笑着搭上兄長的肩膀,握拳的手抵在他腰腹,重重往內一送。

悶哼一聲,沐東岳咬着牙頂開。「鹿死誰手還不一定,你最好有本事守住她,不要讓她落單。」

「我會的,誰敢不經她允許動她一根寒毛,我百倍奉還。」他雲淡風輕地往下施力,隐約可聽見手骨撞擊聲。沐東岳冷笑。「如果她主動投懷送抱,我不介意你喊她一聲大嫂,通常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

兄弟互視,四目相交,一冷峻、一森寒,眼底蘊藏着不肯退讓的冰焰,彼此燒灼對方。

「哇!那個男的長得好帥。」

「又高又有型,好像小說裏的男主角耶!」

「嗯嗯!真的很像,不知道在等誰。」

「大概是病患家屬吧,來接患者出院或看完診。」

「我看不是,要是陪同而來或是來接人,應該在醫院裏才對,怎麽會在醫院正廳?」

「我看哪,他是在等人。」

「不曉得我們還有沒有機會,真想約他去喝咖啡……」

一堆春天中……也就是發春的護士們聚在一起,對着身着阿曼尼黒色西裝的俊帥男子指指點點,你一句我一句捂着嘴偷樂,一邊欣賞帥哥一邊咯咯發笑。

有人心動就有人行動,管他是不是名草有主,這麽優質的極品男怎能輕易放過,搶也要把他搶到手。

正當某個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的女護士正想上前搭讪時,一道煞風景的涼言涼語當頭淋下,凍得她們差點集體暴斃,再也不敢靠近,連連倒退三步。

「那個帥哥我見過喔,他是我們外科之花杜醫生的男朋友,他很強吧!居然不怕死……咦!你們怎麽突然往後退,見到鬼嗎?」吓!還真有些涼風陣陣,醫院裏的靈異故事最多了,不會是被她遇上了吧。

站在恒溫送風口下的張心雅搓搓手臂,不知為何她頓感冷意,她多心地看看左右是否有鬼影飄晃。

「原來是杜醫生的男朋友,呵呵……很相配、很相配,女的美麗男的帥……」

ps: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杜醫生是牛糞,鮮花自然是……嘿嘿!極品男。

「是呀!天生一對,祝他們佳偶天成,早生貴子……」呃!好像說錯了,那是恭賀新婚夫婦的話。

「杜醫生也會交男朋友嗎?她不是男的……」內心是。護士甲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因為杜醫生太強大了,比男人還強悍。

「想死呀!小聲點,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說出口,要是被杜醫生聽見……」護士乙以手刀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滅口。

衆人正在談論的話題人物不巧正從長廊的另一端走來,身上穿着招風的醫生袍,未扣上,快步一走便向外掀開,如有風吹過般下擺飛了起來,十分帥氣。

但是她向來飛揚輕快的臉繃得死緊,殷紅唇瓣抿成一直線,眼中……呃!是看錯了嗎?隐隐有淚光閃動,她兩手插在口袋走得又快又急,讓人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

「朵朵……」

「現在不要跟我說話,我忍不住。」她昂起頭,步伐極快地走過男友身側,從醫院側門走出去,來到隐密的花園。

一瞧她神色便了然的沐東軒輕輕嘆了一口氣,尾随其後甩開一衆護士好奇的目光,刻意把腳步放慢,拉開一段距離,讓她先整理一下混亂的心情後,他再慢慢地靠近,像怕驚吓到受傷的小獸般,腳步踩得很輕。

杜朵朵的雙肩抖動,苦苦地壓抑着情緒,她感覺自己的胸腔快爆開了,有無數的小蟲在死亡前掙紮。

「哭吧!」他的朵朵真的讓人好心疼。

「我不……不哭,不能哭,哭了就輸了。」

朵朵,不要哭,你是爸爸最勇敢的小戰士。這是父親在她九歲時對她說過的話,要她跌倒了也要自己站起來,不要有依賴別人的僥幸。

沒有人能永遠陪伴在另一個人身邊,生命的無常總是難以預料。

「不要忍着,盡情的哭,我的朵朵……」沐東軒輕擁女友入懷,大手溫柔地撫摸她黒色長發。

「我不要,我……不可以……」她吸吸鼻子,眼眶紅得像落日的夕陽,淚珠懸在眼眶不肯滑落。

「傻丫頭,有我在怕什麽,你躲在我懷裏哭,我幫你遮住不會有人瞧見。」她隐忍不哭的模樣讓他更不舍。

「真的?」

「真的。」他保證。

「以後不準拿今天的事笑話我。」

「好。」他輕吻她的唇。

「那我要哭了,你不要吓到。」微微地哽咽。

「好……」

沐東軒的「好」剛一落下,杜朵朵宛如孩子般無辜的嚎啕聲震耳欲聾,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全身顫抖,哭得好像沒有明天一般,令沐東軒十分不忍。

很快地,他的衣服濕透了。

淚水由潔白的襯衫沁入他心底,他放柔的眼睛裏也有了濕意,為懷中人兒的心痛而心痛。

那麽飛揚跋扈,那麽自信亮眼的杜朵朵,她堅強而美麗,充滿向日葵般的熱情,她從不向命運屈服,不因恐懼而折腰,腰杆挺得比誰都直,臉上的光彩比誰都亮……

但沐東岳,他讓她哭了。

悄悄握起的拳頭一緊,又松開,沐東軒幽深的黒瞳中凝聚風雨欲來的陰鸷,即将轉為狂風暴雨。

「嗚……嗚……手術明明很成功,我好努力好努力地想救他,可是他一出手術室不到一小時就走了……」他應該可以活着的,她可以感受到他心髒的跳動。

「不是你的錯,朵朵,他本來就是癌症末期的病人,不該開這個刀,他非要賭一賭,那是他的選擇,怪不得你。」原本應該取消的手術卻又如期舉行,是誰暗中搞的鬼,他心知肚明。

杜朵朵一抽一抽地哭泣。「手術前他自信滿滿說一定活得下去,和我約好了等他出院那天請他吃烤肉……為什麽他清醒後唯一的一句話竟是『醫生,我能活得了嗎?』嗚……是誰,到底是誰令他有這種想法……」

現今醫學仍有許多未解之謎,有時意志力能戰勝一切,但當病人失去求生的意念,原木能成功的手術也會出現迥異的結果,這讓她氣憤不已,原本笑着說加油的病人卻在轉眼間失去信心,最後在她眼前斷氣。

不是沒看過死人,但是這一次特別痛,她以為他至少能撐過一個月,甚至更久,沒想到……

生命真的好脆弱。

「哭得像小花貓,病人的死不是你能控制的,時候到了總是要走,那是他的命,與你無關。」是誰讓病人失去信心?哪還用得着猜,除了「他」以外,誰會希望這一次的手術失敗。

「你不知道他的女兒還很小,跟款兒一樣大,趴在他身上哭喊着爸爸,令我想到我爸爸……嗚嗚……沐東軒,我好想我爸爸,他要是還活着該有多好……」

杜朵朵也是失去父親的人,感同身受喪親的痛楚,止不住的眼淚嘩啦啦流下。

看她痛哭失聲,仰頭望天的沐東軒嘆息聲濃重。「朵朵,要勇敢,你爸爸在看着你。」

「我爸爸……」她打了個哭嗝,兩眼腫如核桃。

「哭過了就要堅強,你不是說過杜爸爸最喜歡看你笑了,他說你笑起來像他心中的小太陽。」也是他心裏的陽光。

抽了抽鼻子,她哭聲漸歇。「沐東軒,我還是好難過怎麽辦?耳朵裏盡是病人臨終前的那句話。」

醫生,我能活得了嗎?醫生,我能活得了嗎?醫生,我能活得了嗎?醫生,我能……為什麽不能呢?想活就不可沮喪,人的意志是最強的奇跡,總将不可能化為可能。

他苦笑着擰她鼻子。「能不能別連名帶姓喊我,我們是男女朋友。」

「我習、習慣了嘛!從我會走路開始就喊你沐東軒。」她揉揉發澀的眼皮,感覺眼睛有點痛。

「習慣可以改,叫我東軒,我就幫你施展可以趕走難過的魔法。」他用哄小孩的語氣止住她的淚水。

「你又騙我,哪有什麽魔法。」他上次就騙過她一回。

沐東軒低頭吻了她一下。「但是有效,不是嗎?」

「你……騙子。」她嘟起嘴,鼻頭哭得紅通通,像是麋鹿的紅鼻子,既可愛又有點好笑。

「只騙你一人。」他俯在她耳邊低語。

橫瞪他一眼的杜朵朵面頰微赧。「你敢騙別人,我會先把你的腳打斷,再拗折你雙臂,沐……東軒。」

聽她別扭的低喚一聲,他心滿意足的笑了。「好兇呀!我要多買幾份保險确保萬一,你太危險了。」

「受益人寫我的名字。」敢說她危險,找死。

「好。」他回答得很順,笑容滿面。

「好?」怎麽覺得他笑得有點令人發毛。

「不過法律規定受益人要直系親屬或配偶,你認為你是哪一種?」他胡謅的,其實是間接求婚,試探她的反應。

「我是……哼!專門坑你的人。」她往他腋下一掐,看不出她有沒有聽懂他話中之意。

紅着眼的杜朵朵有種淚水洗過的清靈美,雖然眼眶浮腫像只小浣熊,挺直的鼻梁有抹透膚的紅,兩頰爬滿斑斑淚痕,但是紅豔的唇瓣卻有如待采撷的櫻桃,豐潤色澤仿佛閃着清晨露珠,讓人心熱地想俯身一摘。

而沐東軒也這麽做了,他雙臂一緊,擁住欲從懷中逃脫的精靈,充滿感情的厚唇一覆而下,有此一急切,但不失溫柔地吮住顫抖花兒,以舌輕輕撬開她的貝齒,直探馥郁芳津。

心是熱的。

吻着吻着,身體也熱了。

他們都知道發生什麽事,兩人貼緊的身體是如此熱切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有點興奮,又有更多的期待。

「朵朵,我想要你。」沐東軒呼出的氣息熱得撩人。

「在這裏?」不夠隐密,來來去去的人太多。

「到我家。」迫切地,他想徹底占有她。

一聽到他家,杜朵朵不由自主的産生抗拒的微顫。「你媽在家,我不喜歡,她不贊成我和你交往。」

關月荷不用說出口,光是眼神就能讓人明了她的意思,她從沒真心接納過這個鄰家出身低微的小女孩。

「我媽她回去了,不和我住,如今我是一個人,而我渴望有人陪伴。」他低下頭輕咬她耳朵,舔吻了一下。

「萬一她突然回來……」她實在不想和他母親碰面,感覺有低人一等的不舒服,老被當賊似的盯着。

她的懷疑并不假,關月荷并不中意凡事太跳脫的杜朵朵,覺得她太野了,太具侵略性,咄咄逼人。

「怕什麽,在沐家是我爺爺說了算,有他挺你到底,誰敢多說你一句。」她在爺爺的心中比他還重,他們更像一對親祖孫。

「誰說我怕了,我只是不想臭老頭太得意。」她忸伲地紅了臉,不願承認和沐家老太爺越吵感情越好,她幾乎把他當成親爺爺管他飲食,管他穿着,管他一天散步多久。

「去不去?」他笑着輕啄她的唇。

「去。」她沒怕過。

幹柴遇到烈火會有多激烈,杜朵朵今天總算見識到了。

一回到沐東軒的屋子,杜朵朵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話,人已經被壓在門板狂吻不休,大而厚的手掌在她身上各處點火,像是拆開期待以久的禮物般,慢慢退去礙眼的衣服,搓揉着細嫩的肌膚……

呻吟聲一溢,她着火般全身發燙。

粗啞聲一吼,他吻住瑩瑩發顫的紅葡萄,珍惜而貪婪的吮含,細細品嘗,用力吸吮……

一件一件飄落在地的衣服淩亂丢放,百合花造型的臺燈被推到一旁,室內電話的話筒掉了,雜志架傾斜了,兩具幾近赤裸的軀體交纏得毫無空隙,在地板、在窗邊、在沙發上。

「床……」她喘得沒法說話,雙手卻緊緊勾纏他脖子。

「我等不及了,你這誘人的小妖精。」他将她滑而細致的大腿往腰上一纏,火熱的硬挺往前一送。

結合的瞬間,兩人都滿足地溢出輕喘,仿佛他們尋覓了許久,終于找到對方,人生就此圓滿了。

沐東軒深深地挺入又退出,大動作的撞擊和律動,杜朵朵沉浸在滿天煙火的絢爛中,她的口不再用來說話,而是大口的喘息和嬌吟,因激情而狂熱,失控地咬住壓在身上的男人。

兩個人瘋狂地找尋着他們最愛的秘密花園,一下又一下的撞進摯愛的心房,開出一朵又一朵的愛情花。

身體是滾燙的,汗水淋漓,緊緊相連的不只身軀,還有兩顆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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