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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盲目的群衆(4)

“杞子、奚爾醫生,我為你們曾經的遭遇感到抱歉——二十七年前,我還不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力扭轉些什麽,”喬霖雙手負後,注視着二人,沉聲說,“倘若是我的家族犯下了錯誤,我一定會為他們贖罪。”

他面色陰冷,看起來與平日裏親切溫柔的訪民者判若兩人,他接着說:

“但是——如果他們沒有犯下任何錯誤,反而有人将罪名推到我的家族頭上,我一定饒不了他。”

底下有人發聲:“那麽,喬霖少爺,您能調出二十七年前那天的具體錄像嗎?”

喬霖無言以對——他瞟見蟒穆的笑容,才明白這人從一開始就打好如意算盤了:被麻醉彈麻醉的大腦,現在就如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無論投入什麽石子,都像沉入了深淵,毫無波瀾。

現在的他,根本無法喚醒記憶腦。

“我作為未來的掌權者,還沒有口頭權利證明嗎?”喬霖嚴肅地說,“你們寧願相信一對邊緣城夫婦所言,也不願相信我嗎?我有責任——為我說出的一言一行付出代價。”

平臺上有個角落的人開始小聲說着什麽。

“喬霖少爺,請您給出證據。”

“沒有證據,我們……也無法相信啊!”

“哎,你說他這不就是‘不打自招’嗎?要是心裏沒鬼,怎麽不能把記憶腦調出來?”

“你說的……有點道理啊!我看萬惡之源就是喬氏家族。”

喬霖一咬牙關,堅定地說:“二十七年前,世界的掌權人到底是誰,你們沒有印象嗎?喬氏家族,是八年前才上臺的,這個事實,衆所周知。”

鎮定下來的杞子說話了:“那又如此?!如果你的家族不強逼銀眼家族出臺‘生育政策’,不在近幾年強化這種變态的政策,我們一家……說不定就不會有這麽一天!”

“我們逼迫的?”喬霖都要被氣笑了,他揉了揉眉心,說,“沒有人能強逼世界的掌權者出臺政策。”

“你有物證嗎?”杞子紅着眼問。

——掌權者出臺的所有政策,都以“白陽政府”作為發表人,哪裏會特地标明哪個家族!

“你有人證嗎?”杞子窮追不舍。

——二十七年前,喬霖還沒出生,要問人證……怎麽說也得追溯到父親的人脈圈了。

“你怎麽敢确定你現在所看到的歷史,就是真實的呢?你怎麽敢反駁我們親眼所見、親身所經,我們所目擊的‘歷史’時間,比你長了不少吧?”杞子的皺紋擠在一塊,眼角還有未幹的淚跡、

喬霖依舊冷靜地看着她,但他沒有回複一句話,額上已覆了一層淺淺的汗。

奚爾再次嘆氣,他倦怠地說:“喬霖少爺,這件事過去那麽久了,我們……唉……也不想再重談了,畢竟過去的事情,什麽都改變不了。我只希望,你們不要再追究我們一家了。”

“制度,不是那麽容易改的。”喬霖狠下心說。

——他們,是出格之人。不能為了出格之人改變原有的秩序,他們被蟒穆洗腦了,有錯之人,不是我!

“那就讓蟒穆主上上臺!我們支持銀眼家族的統治方式!”杞子尖聲道。

人群的狂熱又要因她這句話重燃,只聽喬霖幽聲問:

“你們想好了,憑着你們現在的實力,就想與喬氏家族掌管的白陽政府抗衡嗎?”

人群的狂熱因喬霖這句現實的話冷卻下來。

不知什麽時候,一舌與三齒分別來到了高臺兩側,只聞那舌頭上有銀釘的瘋男人說:“人民們,不要怕那狗日的白陽!我們已經擁有了夠吊的武器,只要你們加入我們,壯大銀眼的力量,我們一定能把這他媽的喬氏,踩,在,腳,下!!”

三齒趁熱打鐵:“銀眼家族才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你們的自由幸福,只有銀眼家族能為你們帶來!”

黑壓壓的人群湧動,竊竊私語的聲音宛若千萬甲蟲噬咬,窸窸窣窣,越來越大。

“不要因為……一個人空口所說的故事,搖晃了你們的初心。”喬霖說。他這句話既沒有喊叫,也算不上喃喃,他只是用最普通平常的音調說出來,就好像——只說給他自己聽了。

蟒穆走到喬霖身邊,攬住了喬霖僵硬的肩膀,說:“我答應上位以後,将生育政策全面修訂——也不僅如此,所有的政策,都會根據人民的聲音進行改動。另外,我也會給予喬氏家族一個位置,絕不會打壓吞并,我會讓所有人,都能安居樂業、各司其職!”

由一舌率領的“絕對信仰”隊伍先跪下了,他們一個響頭一個響頭地磕着,膜拜着正俯視衆人的蟒穆;接下來是三齒率領的“新人隊伍”,大半人跟着跪下,小半人左搖右擺、東看西看,後面發覺好像就剩自己突兀地站着了,便也跪了下來;還有那麽兩三個頑強撐到最後的人,終于一片“信徒”間,沉痛地彎曲了膝蓋,趴在地上,額頭與雙手貼地,沒有将頭擡起來,沒有與喬霖對視了。

“滿意派”,全軍覆沒。

雖然群衆跪拜的方向都所指高臺,但喬霖明白,他們跪拜的人不再是高臺上的自己,而是身邊一臉笑容、自信坦然的銀眼男人。

“我聽說,喬霖就是聽從他爸媽做事的,一點都沒有自己的思想。”

“也是啊,這種人,活着太沒意思了,根本不适合當榜樣。”

“哎你知道不,你知道喬霖主修什麽嗎?他主修生物呢……哎呀,這個東西,最不被看好了,他搞這個,完全沒前途——真不知道以後怎麽辦。”

“還有他都快十六歲了,政治聯姻都沒定下來,你說他不會……”

“絕對是這樣啊!喬氏家族以後沒有子嗣了啧啧,真是醜聞。”

“還好讓銀眼家族上位了!我現在才注意到,蟒穆主上真是英俊有禮啊,還願意跨越制度幫助我們這種人。”

“我們都支持蟒穆主上!蟒穆主上就是信仰!”

人們七嘴八舌,言論漸漸演變到人身攻擊的惡毒地步,簡直不堪入耳了。

一粒豆大的冷汗從少年額角處流下來。

我還有……支持者嗎?

我明明……一切都盡力去做了,我,走到今天……是真的想讓大家自由幸福。

我在人民眼裏……就是這種形象嗎?

一向想守護巴底律世界的人民的喬霖,開始動搖起來。

“對了,二唇那邊物品收得差不多了吧,叫她把她的人帶過來吧,”蟒穆吩咐三齒,“我們讓喬霖少爺會面下所有的信徒吧。啊對,玻璃室裏的那名信徒也帶過來。”

蟒穆對已經觀看完全程的“玻璃室人物”把握十足,他已飄飄然地将這人當作一位莽撞闖入工廠、會點武藝、幸運打開光劍的“信徒”了。

一個普通的邊緣人,能頑強到哪裏去。

燈光開到最大,明亮地照耀在每個人的臉上,他們戴着面具,心甘情願地向蟒穆俯首稱臣。七零八落的死屍還在工廠前邊靜靜躺着,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未散去,寒季的風不知道從哪個地方吹了進來,帶着冰冷又潮濕的氣息。

“主上。”銀色嘴唇的女人領着一隊面具人過來了。

“物品都收集好了?”蟒穆問。

“是的。只不過……這個新人他沒什麽好交的,”二唇指了指隊伍裏的一位面具人,說,“但我覺得他是個好料,光憑那張臉,就足夠吸引一批無頭腦的顏狗了。”

“是嗎?”蟒穆沉思半晌,說,“不要緊,你做主就好。你比較熟悉。”

二唇點頭。她拍拍手,轉過身,對面具人笑道:“那麽現在……就請大家到你們的夥伴中間,一起向偉大的蟒穆主上表達最誠摯的感謝吧!大家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哦!”

面具人們齊刷刷走到平臺上。

“啊……二唇小姐還是這麽可愛啊。”

“哎——你用可愛來形容嗎?我更覺得她很性感,就比如玩狙擊槍那次。”

“笨蛋,就不能可愛與性感共存嗎?”

“哦,好像是可以哦。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女人啊……光是看着她,我癱一天都足夠幸福了。”

二唇聽見隊伍中議論的聲音,不自覺地擡起了頭,不得不說,這張千金造出來的臉還是有點用途——果真這幫只看臉的信徒,一個個都沒有腦子。

平臺上,一舌率領着“絕對派”,二唇率領着“攀升派”,三齒率領着“新人派”。絕對派已對銀眼“絕對信仰”,攀升派還在靠着各種交納的物資步步攀升,新人派……在經歷了方才的“解放思想運動”中,也向蟒穆低頭了。

圓臺上的喬霖——孤立無援。

蟒穆決定給喬霖最後一擊——當所有人民跪拜完自己後,就由他們來将記憶腦被麻醉、無法請求支援的喬霖推下神壇。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計劃進行……

然而,當跪拜的命令下達後,有一個面具人卻站立不動。

周圍的人像潮水一般起起伏伏,那人身材結實挺拔,雙手插在兜裏,像一株松木般直直站立着,擡起頭,凝望着獨身一人的喬霖。

面具遮蓋了他的臉,只有那雙棕褐色的眼睛露了出來,他的目光深邃又平靜,好像周圍的一切都無法影響到他,那雙眼睛裏,只裝得下喬霖一人。

“你在做什麽?”二唇察覺到異況。

那人沒有說話,依舊靜立不動。

“要跪下哦,跟着別人一起做,”二唇說,她迅速瞟了一眼蟒穆的神情,略為緊張地說,“新人,我不是教過你怎麽做了嗎?”

那面具人如同一尊雕像,充耳不聞。

二唇連忙對蟒穆說:“主上,這個人……我明明已經調|教好了,他現在,他現在……”

“不用着急,我的人民會教他做事的。”蟒穆安慰道,他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

“喂……快點跪下吧,你這樣太突兀了。”旁邊一個跪着的男人扯了扯他的褲子,示意他快點跪拜主上。

“就是啊,對待主上,這種行禮是必要的。”

“你看,銀眼家族三大領頭人都俯首了,我們也跟着這麽做吧,肯定不會錯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那人身上,勸誡的聲音越來越多。

然而那面具人紋絲不動。

一個壯漢站起來,按住了他的肩膀,就要把他往下壓!數雙手也抓住了他的腿,想把他拉倒在地上。

一圈人站起來,眼看就要把他團團圍住,施行暴力,那人冷不防地開口了,他聲音低沉,但卻震耳發聩:

“我為什麽,要拜一個完全不信仰的人。我彎折膝蓋,只會在地上撿錢的時候吧。”

他說這話時,視線從未在喬霖臉上離開,喬霖神色冷淡,但眼睛中卻又微光閃爍,一絲不可察覺的驚訝流露出來。

“你可是承認過你會永遠臣服銀眼家族的!你最好認清你現在的立場!”二唇的臉扭曲起來。

“拜托大姐,這都什麽年代了,口頭上說說,您還當真了?”面具人使了個巧勁,掙脫了抓住他的人,并吊兒郎當地朝壯漢豎了兩根中指,他踢踢還窩在地上跪拜的信徒,不耐煩地說,“能勞煩讓下嗎,您擋道了。”

面具人見沒人理會,便粗魯地踩過了那些人的脊背,嘴裏還毫無誠意地說不好意思雲雲。

人群騷動起來,但那人就像自帶屏蔽系統,完全不理會外界如何。他走到平臺最前方,昂起頭,見一臉怒火的二唇,“啧”了一聲,揉着後腦勺說:

“那個啥……我要是當時不這麽說,您就不放我出來了吧——那種無聊透頂的電視節目,我可不想再看一遍了。”

“這麽說你滿意喬氏家族的統治?”三齒眯縫着眼睛,質問道。

“啊……也不能說滿意,也不能說不滿意,這個世界有許多需要改善的地方,光憑喬氏家族肯定做不好,但是缺了他們也不行——你明白吧,我的意思。”面具人說。

“那就信奉我們,銀眼家族會幫助你實現你心中的願望的,”三齒說,“看你身後,他們都是這麽認同的。”

“他們怎麽認同關老子屁事?”面具人擺擺手,說,“我的願望多了去了,但單憑你這種只想推倒喬氏家族統治的,要想幫我實現,還是歇歇吧。”

“說出來,我們幫你實現,你還有這麽多夥伴。”三齒說。

“哎不不不,什麽夥伴啊,都說了……我沒認同你們呢,別那麽普通卻自信好吧?”他摸到面具邊緣,“喀嗒”解開了鎖扣,一點一點掀開了自己的面具,只聽他淡聲說,“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盲目無知的。”

“什麽解放思想,說到底還不是一坨無腦群衆的跟風游戲;什麽自由發聲的快|感,不就戴着這鬼面具躲躲閃閃,正好不用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嗎?我對銀眼家族無感,我對喬氏家族半愛半恨,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思想,都是我自己的判斷。哪怕你們的思想都與我相悖——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現在的我,信任喬霖,他對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面具被摔在地上,黎沃的臉出現在燈光下,眼中是燃燒的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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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狗終于出來啦!在這個時代,能堅持自己觀點的人實在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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