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盲目的群衆(5)
“喬霖這人,缺點很多,看不懂氣氛,什麽事都想自己扛着,喜歡隐瞞別人,管着管那屁事太多,有時候又太虛僞了,”黎沃靜靜地說,他與高臺上的喬霖對視着,“但他是為數不多的,把我放在心上的一個人,他的認真、謹慎和善良,拯救了我。”
黎沃垂下目光,面向着鴉雀無聲的群衆,輕聲說:“現巴底律世界的統治者是喬多全公爵吧,跟喬霖……又有什麽必然的關系呢?他沒必要承擔那些不需承擔的,你們有任何不滿、有任何意見,去找那名手握一切的掌權人,在這裏對他指指點點,有用嗎?”
“但是……杞子和奚爾,是蟒穆主上拯救了他們。”一個女人擡起頭說。
“世界上除了救世主之外,就全是惡人了嗎?”黎沃說。
“現在喬氏家族還要對他們趕盡殺絕,難道不是惡人嗎?!”有人說。
“那跟喬霖有什麽關系,這個政策,是他制定的嗎!”黎沃說。
“你這麽幫着他說話,你們不會是一夥的吧……”有人說。
人群叫嚣的聲音大了起來。
“你不是邊緣城的黎沃嗎?!原來這麽久不見,是跑去白陽當狗腿了啊!”
“你被洗腦了吧?”
“黎沃……是那個邊緣人啊,你跟喬霖什麽關系?真細思極恐。”
“我……”黎沃欲言又止。
——朋友嗎?我和喬霖,是朋友嗎?不,邊緣人和白陽人怎麽會是朋友呢?那麽,該怎麽說呢……啊,對了,這樣吧……既然你們也是這樣的方法……
“我是他的人。”黎沃說。
高臺上的喬霖一下呆住了。
十六歲少年的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群衆的氣焰,誰也沒想到黎沃的說法這麽直接,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各有猜疑。
而接下來黎沃的說法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天生大腦萎縮、四肢發育不健全,但基因評測上依舊把我認定成邊緣人,是還未上臺的喬氏家族私下幫我手術,我這才恢複了健康;我三歲時,家被歹徒燒毀,父母雙亡,是喬氏家族給予了我新的房屋,給了我溫暖的陪伴;我不幸而悲慘的童年,本來要在暗無天日的陰影中度過,是喬霖少爺陪伴着我,跟我一起長大。我的痛苦、我的憤怒、我的哀傷……我的各種負面情感,他都願意接納。是他,帶我走出了黑暗。”
人群中突然有個聲音:“不,可是你三歲時,你父母不還……”
“別吵,安靜聽人家說話,這麽悲傷的故事。”有人打斷了他,開始噙着眼淚。
黎沃誇張地張開手,戲劇性地一抹眼角,說:“而我不願意再依靠他了,這樣的我,只會成為一個廢物……我決定靠着自己的力量生存,我去工廠做工,卻因為不懂人情世故被處處排擠,最後因為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奉獻自己的身體而被老板開除,我只好在邊緣城四處流浪,過着飄零的生活。”
一點哭泣聲傳進黎沃的耳朵裏。
他只感覺滿是諷刺,又是無奈——跟杞子講述故事時的哭泣聲一模一樣,這股荒誕的悲傷,是多麽滑稽啊。
黎沃繼續講述他的“悲慘世界”:
“終于有一天,喬霖少爺找到了我,他憐愛我,給予了我房屋、衣服和食物,讓我過上溫飽的生活。從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從今往後,我是喬霖少爺的人,前生管不了,但今生,乃至後生,都會是他的人——不管外界怎麽看我,不管輿論怎麽抨擊我,我就認定了,我是喬霖少爺的人。我明白的,我對他的心情,自始至終,都為變過分毫。我願意為他奉獻我的一切!”
沒有人說話,緊接着,啜泣聲接二連三地出現。
黎沃捂住臉,裝作哭泣的樣子——但他實際上已經快瘋了,要強忍尴尬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臺詞,對十六歲的純情少年來說還是太困難了——如果可以,他真想找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求求了,喬霖別看了!他感覺自己的後頸燒得通紅,那混蛋,肯定在看好戲呢!
我這是在做什麽啊!!
“又長得帥,又武力高強,又有悲慘的身世……”有人說了一句,立馬有另一人接上:
“我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要不這次……就平局吧?”
“嗯,有道理,銀眼很好,喬氏也不賴啊。”
“嗚嗚嗚我怎麽覺得,喬霖少爺好像更善良啊……”
黎沃放下手,深吸一氣,沉聲說:“我明白,大家都支持銀眼家族,喬霖少爺和我,是屬于‘異黨’的存在,我們今天是走不出工廠的門了,我希望……我最後還能在喬霖身邊,諸位……能否讓我上去,向他許下我最後的誓言。”
“不要輕舉妄動,小子。”三齒摸了摸身後的刀。
群衆開始發聲:“三齒隊長,您就讓他上去一次吧,您看他多慘啊……”
“原來他和喬霖……真是悲劇,您就成全他們一次吧。”
“不是說要聽從人民的聲音嗎?我們現在的願望就是這個!”
蟒穆上上下下打量了黎沃幾番,他沉思半秒,朝三齒點點頭,大度地說:
“三齒,帶他上來。”
三齒嘟嘟嚷嚷地暗罵幾句,用那兩顆銀牙啃着指甲,通過指紋識別升降梯,毫不情願地将黎沃領上來了。
黎沃“掩面哭泣”道:“謝謝三齒隊長,您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
說罷他将手放下,“含情脈脈”地凝視着喬霖,拖着長腔道了聲“少爺——”,随後連滾帶爬地朝喬霖奔去。喬霖吓得後退一步。
黎沃急剎車到喬霖面前,站直後突然斂了那誇張的神色,只有嘴角挂着一抹極淺的微笑,他的目光透徹又悠遠,仿佛能把喬霖身心內外看得一清二楚。
黎沃捧起喬霖的一只手,半蹲下身,垂下雙眸,真摯又深情地吻了他的手背。
喬霖突然屏住了呼吸,他的心劇烈跳動。
黎沃感覺他想把手抽走,但又覺這樣做的時間還不夠——觀衆就喜歡苦情戲,最好又臭又長——于是黎沃便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深情款款看向他後,再一次将唇貼在手背上。
“我是你的人,喬霖少爺,”黎沃說,“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
人群一陣驚呼,騷動起來。
“沒想到喬霖這麽好,看來支持喬氏家族準沒錯了。”
“嗚嗚嗚他們倆也太好了吧,我砸鍋賣鐵都要支持他們。”
“啊,杞子的故事也很令人感動,但這少年的故事更揪我的心啊,你看……他就在我們眼前啊……”
“是啊,杞子夫婦的只是說說,這人畢竟還在我們面前展現了……我還是支持喬氏家族好了。”
人民的立場漸漸發生了偏轉——命運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只見蟒穆臉上的神色瞬間沉了下去,他剛想把黎沃從喬霖身邊拉開,就有群衆呼喚他的名字,讓他被迫傾聽他們調轉的立場,讓他被迫接受群衆對自己的不滿,讓他無法抽開身,無法邁動步子。
一舌、二唇和三齒也被牽制——
就是這個時候!
黎沃觀察結束後,把喬霖的手一下握得更緊了,惹得喬霖不滿地皺了下眉。而下一秒,黎沃從腰後掏出那把灰鋼手柄——之前稍微騙騙二唇那種看臉的女人就拿到了,他用左手指紋開啓了光劍!
“什麽……”還未從黎沃剛剛的“深情表白”中緩過來的喬霖,驚訝幾乎要把眼睛瞪出來。
一劍揮過!天花板的石塊嘩啦啦地掉了下來,直接在蟒穆等人與他倆之間形成了厚實高大的“城牆”!
“跟我走!”黎沃抓着喬霖的手就往圓臺幕布後方的小門處跑——如果我的猜測夠準的話,在這裏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黎沃!你熟悉這裏嗎?”喬霖被他牽着跑,目光還未從那把閃耀的光劍上離開。
“不熟!但也沒辦法了!”黎沃頭也不回地說。
——剛剛二唇帶所有面具人經過岔口時,走的是通往平臺的路,如果走另一條……會不會是通往圓臺的路。如果能回到玻璃房,把最後一名隊友救出來,利用他眼鏡上的緊急求助裝置,叫老師和其他隊員過來指導、接應,那麽還是有可能逃出去的。
兩人飛快奔跑着,找到了玻璃房內的隊員,黎沃毫不猶豫地就用光劍劈開了“薄如蟬翼”的玻璃,将下巴掉腳上的眼鏡救出。
他的一切動作行雲流水,輕車熟路得仿佛已經練習過數次,使一旁的喬霖思緒如麻。
黎沃吩咐完眼鏡求助後,便對面前迷宮似的通道一籌莫展,他努力使自己的大腦運轉起來想些別的,但其他三名隊員死前的慘狀,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真的,什麽都改變不了嗎?我已經過了一年了,為什麽還是這樣呢?
正當他還在思考時,被他握着手的喬霖擡起了胳膊,瞅着他被抓紅的手,說:
“你還想握到什麽時候?”
方才那場尴尬的“戲劇”臺詞飄進了自己的腦子裏,他那為隊友的悲哀瞬間被那股害臊勁兒壓了下去,他的臉瞬間紅了,立馬松開了喬霖的手,把自己的頭發揉得亂糟糟的,眼神飄忽不定,輕聲說:
“你等會兒就好,我老師很快就到了,他能指導我們怎麽出去。”
喬霖揉了揉自己的手,說:“你做事太魯莽了。沒必要跟他們拼殺到底。”
黎沃的目光沉下去,嘆了口氣,說:“手比腦子快……而且,他們殺了我三個兄弟。”
“那你自己的命呢?”
“不談這個,”黎沃揮揮手,朝蹲在地上的眼鏡走去,他看見他的肩膀抽動着,便将手放在他的背上,以示安慰地輕拍兩下,“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你做得很好了。”
黎沃朝喬霖看了一眼,把關閉的光劍手柄交給他,只字未提喬霖殺了一條血路的事,只是平靜說:
“借用了一下。謝謝。”
喬霖也沒說話,他接過那把被黎沃握熱的手柄,別回腰間,跟到他身後。
“憑着他們的武器,碎石很快就能被轟開,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随便挑條道躲一躲先。走了,別哭了。”黎沃一拍眼鏡的肩膀,走在兩人身前。
他是天生的領導者,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從一年那場異變起,就已經由內而外地漸漸鋼化了。
黎沃第一,喬霖其次,眼鏡最後,三人默不吭聲地走着,通道的路陰暗又曲折,好像每個盡頭。
他們在一處拐角停了下來,等待眼鏡尋找信號,喬霖與黎沃并肩站在一起,他注視着黎沃的側臉,毫無前奏地直截了當問:
“剛剛你說的話,是真心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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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用“荒誕”打敗“荒誕”,啧啧。黎沃真是啥都敢說,身後的喬霖……又會怎麽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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