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摯友還是死敵(4)
頭痛到極限,喬霖眼前一黑,感覺自己陷入了沉睡之中。
争吵聲、槍聲、尖叫聲,仿佛如退潮般消失不見,遙遠的記憶碎片又如漲潮般嘩啦啦地湧來……
巴底律世界的寒風刺骨,但很快,一陣熟悉的暖風包裹了自己。他聽見“當啷”一聲,好像是鑰匙扔到鞋櫃上的聲音。
光線明亮起來,眼前出現呵出的稀薄白霧,他看見自己一圈圈解開了圍巾,挂在門後的鈎子上。
黎沃渾身繃帶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他見到自己,立馬從沙發上拿起那件羽絨,往身體上松松垮垮一套。
就像觸電一般,喬霖瞬間明白了這是何時何地——白陽新歷227年1月2日,他剛結束母親給予的“精神訓練”,逃出了莊園,想去暗室中“呼吸”一下。
真是沒用,這點訓練強度都接受不了,竟然頭腦一熱……就跑來這邊了。
我到底在想什麽啊,來這裏又不能強化我的精神力。
喬霖聽見當時自己的心聲。
“哦——少爺,今天早了30秒,跑過來的嗎?”黎沃調高了暖氣溫度,看見未關的門,嫌棄地說,“倒是把門關上啊,暖氣都跑了。”
視線聚焦,喬霖仿佛從回憶中走出,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他扯松了領帶,将白色手套摘下來疊好放進衣兜裏,黎沃說:
“你不是不怕冷嗎——衣服都懶得穿,”喬霖關上了門,這才發現手已經凍紅了,小拇指和無名指已經僵硬,便朝上邊呵着熱氣,說,“今天感覺怎麽樣?”
黎沃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上,捧起一杯涼水就往嘴裏倒,他随口說:“拖閣下的福,很快就能變回人類了。”
“神經病。”喬霖同樣随口回複他。
喬霖坐到黎沃身邊,直接用記憶腦掃描了一下那杯水的溫度——一看都快跟室外溫度一樣低了,他便沒好氣地說:
“叫你不要喝冷水,你是不是還加冰了?”
“你怎——”黎沃一看他眨着眼皮,頓時明白了這白陽小少爺又在用那個什麽技藝、什麽大腦的高科技玩意兒,他伸出沒穿襪子的腳,将桌子上的水杯勾到一邊,利用人體溫度阻隔,讓喬霖掃描不成。
然而記憶腦的速度可不是蓋的,喬霖早就測出水溫了。
“太慢了,蠢貨。”喬霖嘆了口氣,讓記憶腦連通上智能家族系統,憑腦中指令加熱了杯中的水。
黎沃感覺到水溫升高,朝他擠眉弄眼了一番,表示自己不想喝熱水。
喬霖面無表情地回視他,并發出指令,讓杯裏的水驟然升高的八十攝氏度,狠狠燙了下黎沃的狗爪。
“喂?!”黎沃把腳縮回來,往腳趾上呼呼吹氣,嘴裏還念念叨叨,“你這壞心眼都使我身上了是吧……裝得人模狗樣的,真該讓你的人民看看你背地裏是啥樣子……”
“是你自己不注意身體。”喬霖說。
“啊啊啊煩死了,幹嘛啊,我沒這麽脆弱,你是我誰啊!”黎沃還捧着腳丫子,瞅了眼喬霖,不滿意地說,“……要不是你有那啥東西,就腦子裏的那個,有那個就了不起啊……喜歡裝是吧。”
喬霖再次眨了眨眼,記憶腦開始操作,黎沃身下的沙發瞬間凹陷下去,少年一個沒坐穩,“嗷”得給吓了個措手不及。
喬霖微笑地看着他,還挺得意的。
“靠,有那玩意兒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哈?”黎沃一擡頭盯着他,然後低聲笑了,舉起手,就要往他身上撲去,“讓我看看你這腦袋是怎麽回事!”
黎沃一拽喬霖的腿,欺身上前,飛快地摁住了喬霖的肩膀,把他壓倒在沙發上。
喬霖就要把他推開,沒想到黎沃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施壓略重,剛起身幾寸的喬霖就又被摁了回去。
喬霖的雙腿彎折起來,抵在黎沃的小腹間,他想蹬腿把這沒素質的瘋狗踹開,沒想到黎沃的下一個舉動讓自己瞬間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
黎沃與自己對視着,笑容收了半分,那張臉正一點一點壓下來。
喬霖迅速移開目光,別開了頭,他還未與人有這麽近距離的接觸,只聽他有些慌張地說:
“滾、滾遠點……”
“眼睛裏啥都沒有啊……果真在腦子裏啊,”黎沃停住了,那雙棕褐色的眼睛裏倒映出喬霖的面孔,他輕聲說,“那你為什麽每次靠眨眼睛就能搞上啊?”
眼看黎沃就要上手往自己臉上摸,喬霖立馬撐住黎沃近在咫尺的臉,使勁往後一推,把這條沒禮數的瘋狗推回沙發的“坑”裏。
喬霖整了整衣領,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壓住耳後的熱意,故作冷淡說:
“眼球神經有跟大腦連在一起的,文盲。”
“哈?!文盲,是啊,我就是文盲,真是對不起了啊,四年教育都沒我的份!”黎沃揉着自己摔疼的腰,不愉快地說。
喬霖将襯衫最上方的紐扣扣上了,他斜眼看了黎沃一眼,皺了皺眉,感覺像是被怎麽了一樣。
怎麽說黎沃還是個快十五歲的瘋狗,就看不慣喬霖一副老成、教育自己的樣子,他嗤笑一聲,再次飛撲向前。
“你瘋了?!幹什麽!”喬霖推不開他。
黎沃準備将光溜溜的冷腳丫子往他的脖子上靠,笑道:“喬少爺,您可把我的腳燙傷了,正好幫忙降降溫……”
“惡不惡心!”喬霖想死的心都有了。
“心疼心疼我吧,喬少爺,我的腳給燙得好痛。”黎沃把腳丫子往喬霖脖子上挨。
啧,這個混蛋。
喬霖幹脆不抵抗了,飛快地将自己凍僵了的雙手貼到黎沃的脖子上,來了招“反客為主”,黎沃皮膚的暖意讓他更不想松開手了。
“我靠靠靠靠!冷死我了,撒手撒手!!”黎沃立馬縮着脖子,舉雙手投降,欲哭無淚。
“知道冷了?!”喬霖低聲說。
“知道了知道了,我錯了我錯了……”黎沃可憐巴巴地說。
然而就在喬霖松手的下一秒,黎沃突然勾起腿,把那只冰冷的腳“啪”地貼到喬霖脖子上!黎沃大笑起來,喬霖的臉陰沉下來。
接下來黎沃“砰”一聲摔在地上——他被喬霖一拳從沙發上打下去了。
“救命,要不要這樣啊……”黎沃捂着臉說。
“幼稚。”喬霖搓着脖子——他竟感覺黎沃碰到的地方沒有冷意,而是一股灼燒的燥熱,讓他整個人不好受起來。
“你有種說我啊,剛剛誰先把手貼我脖子上的!”黎沃說。
“要不是你惡心地伸腳,我會這麽幹嗎?!”喬霖說。
“說到底你也幼稚嘛!”黎沃說。
“我可不想被只比我大六個月的你這麽說!”
“哈——哈,你自爆啊,大六個月也是比你大,叫聲大哥聽聽?”
“傻逼。”喬霖罵道。
黎沃捂住嘴,陰陽怪氣道:“不得了了,大新聞大新聞,白陽政府的喬霖少爺說髒話了,原來彬彬有禮的大少爺背地裏是這副模樣,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喬霖給了他一記爆栗,再次嘆氣,筋疲力盡道:“吵死了,你就不能安靜些嗎?我來這不是陪你鬧的。”
黎沃摸着頭,剛想大聲回幾句,卻看見喬霖揉着自己的眉心,好像真的十分疲倦的樣子,他噎了一下,知趣的坐到地板上,背靠沙發,說:
“哦,見你死氣沉沉的,開些玩笑喽。”
喬霖坐回沙發上,單手撐住頭,看着黎沃的後腦勺,用腳踢了下他,然後不說話了。
“你爸媽……又打你了?”黎沃瞟了一眼喬霖。
喬霖一愣,他往手臂上摸去,以為黎沃看見了皮膚上因繩子捆綁而摩擦出的傷口——但他很快就裝作沒事人一樣,把手放下了,畢竟隔着衣服,黎沃又沒有穿透眼,怎麽看得見。
他是不是亂猜的?
喬霖說:“沒有,父親還沒有回來,母親今天也不在我身邊。”
“哦這樣……”黎沃若有所思地說。
喬霖問:“怎麽問這個?”
“沒有啦,就是吧……你每次提早回來,而且還是一副累得不行的樣子,”黎沃指指脖子下方同鎖骨的連接處,猶豫了一下,說,“這邊……都會,有個針孔。”
喬霖這才發現自己本來扣好的紐扣開了,可能是剛剛那會兒鬧騰時扯開了。他捂住那枚針孔,垂下目光,說:
“這個,是靜心草藥物注射。”
“靜心草藥物注射?什麽拗口的玩意兒?”黎沃回過頭來,看着他。
喬霖将扣子扣上,解釋道:“民衆新研發的植物,字面意思,能使人安靜下來,短時間內能不被劇烈的情感所左右。”
“哦……那注射它幹嘛?你還有情緒不穩定的時候?”黎沃用胳膊肘捅了捅喬霖的小腿,但是對方忽視了他的小動作。
喬霖撒了個謊:“……幫忙測試一下,沒什麽的。”
“哇——你還有這麽甘于奉獻、舍己為人的時刻,了不起了不起,能讓喬大少爺當小白鼠,啧啧啧……”黎沃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縫,随後他便被喬霖踢了幾腳,疼得嗷嗷叫。
——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幾個月前,奈保子前往荒野的那一天,他接受了第一批靜心草的測試,意外發現這種植物具有極高的靜心作用——能讓人“屏蔽”大腦的波動情感,所有行為都跟着理性思想走。
于是,喬霖離開民衆後,便直接把這披植物報給了白陽高層,讓他們與民衆溝通研究,畢竟這種足夠能成為軍方武器的物質,确實有很高價值。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當高層把靜心草藥物研制出來後,母親卻傳達了“禁止使用”的命令,将所有藥物收割囊中,并對民衆宣稱“靜心草還在研發當中”這種謊言。
然而喬霖并沒有疑惑多久——在每周一次的“精神訓練”中,母親把靜心草藥物用到了自己身上。
他被繩子捆綁在椅子上,反複觀看喬氏家族血洗出格之人的視頻,其間還要回答“應該如何處死以下的人”這種問題,一旦回答的是母親所不滿意的答案,他就會受到電擊;一旦暈過去,又會被刺鼻的薄荷味喚醒。
一旦……産生了一點抵抗、質疑的念頭,疑惑憤怒、悲傷的情緒,母親就會給他注射一針靜心草藥劑,讓他的大腦平靜下來,不被情感所控。
今天,是喬霖第三次接受這樣的訓練,他實在……快受不了了。
“喂,喬霖,叫你幾遍了,發啥呆啊,”黎沃在他面前揮了揮手,說,“樣子好蠢。”
喬霖回過神來,拍開黎沃的手,說:“再蠢也沒你蠢吧,傻逼。”
“我靠?!你今天罵我第二遍‘傻逼’了,幹嘛呀……”黎沃瞪大了眼睛。
喬霖沒有說話,他單手撐着腦袋,看了黎沃一眼。
黎沃抓抓腦袋,小聲說:“真是個沒意思的人……明明第一眼看你不是這樣的。”
“什麽意思。”喬霖說。
“能別用那種命令的語氣跟我說話嗎?少爺。”
黎沃轉過頭,把兩條腿擡高,搭在桌子上,說:“就是幾個月前啦,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吧,哪裏跑出來的小孩,鐵迷路了,看樣子還被人打得七葷八素,又瘦瘦小小的,搞不準再待幾天小命都沒了。我當時真覺得你至少比我小三歲。”
喬霖靜靜地聽着。
“你當時不是還說什麽——不要告訴我爹娘……之類之類的,很害怕的樣子,沒發現你是白陽高層時,我還真想幫你來着……啊還有,也是想問問那副星空圖的事情。”
“但是看到你是白陽高層——我就有點害怕了,怎麽說呢,你懂的吧,我是邊緣人,跟你不是一類人。”
喬霖輕聲說:“但你還是過來了。”
黎沃誠實地點頭:“是,沒辦法,太好奇了,總覺得不找你問明白我就心癢癢,但好像……又沒問出什麽。”
“是我沒告訴你。”喬霖的聲音裏帶着些許歉意。
——他的隐瞞,基于對自己處事的自信和鎮定,而也正因如此,學不會靈活應變的他終究還是敗給了“不測”,讓黎沃喪失了他的家庭。
然而不知黎沃是心太粗沒察覺到,還是直接忽略了喬霖的抱歉,只聽他說:
“那次與你聊過,我就覺得吧,你還挺不一樣的,跟我印象裏的白陽人不一樣,怎麽說呢,就是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啦……你自己悟一悟。你給我的感覺,讓我想了解你多一些。”
黎沃這話說得不清不楚的,喬霖便問:
“什麽感覺?”
黎沃說:“啊,別問我啊。不知道啊。”
“你自己産生的感覺,你不知道?那我還能問誰。”喬霖彎下腰,靠近了點。
沒想到黎沃往旁邊一彈,他移開目光,就裝傻了,嘿嘿笑道:“那你就當我剛剛放屁吧,忘了忘了。”
“說明白啊,為什麽想了解我多一點?”喬霖挨近了些,這時候,自己好像又不別扭了,好像……非常想從黎沃的嘴裏聽到他對自己的真實看法。
然而黎沃躲開他的目光,跳起來,叫道:“不記得了不記得了!你當我放屁吧!”
——哪有說話說一半的!
喬霖剛站起來,拉住黎沃的胳膊時,這混蛋便非常應景的放了個屁,還怪響的!
喬霖立馬松開手,捏住鼻子,厭惡地瞪了他一眼。
黎沃哈哈大笑,就要“反客為主”,往喬霖身上湊,喬霖很是拒絕地躲開了他,苦惱地心想這人是不是腦子也有問題。
“嘿嘿,響屁不臭,臭屁不響,你撒開手聞聞,都不臭的!”
“有病,滾。”
打鬧間,喬霖就把剛剛那疑問擱置到腦後了,他也沒有注意到——黎沃耳根後微微泛起的一絲紅。
然而,回憶終是回憶,人或于當下,有些命運,光靠甘甜的回味也無法逃避。
喬霖感覺得到,記憶腦還在灼痛。
他只覺這場虛幻缥缈、閑适恬淡的夢,就快醒了。
而他并不知道,如今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卻是他千千萬萬不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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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糖嗎?算吧算吧算吧嘿嘿……後面繼續回到現實,來看發生了什麽!很快
第二卷就要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