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摯友還是死敵(5)
喬霖的意志就像擱置在水中般,飄飄忽忽、沉浮不定。
黎沃的面孔遠去,暗室被縮成一個光點,他被抛起到空中,又被冰冷的空氣狠狠地拖拽下來。
他摔落在荒野上,突然感受到四周一片火熱,燒開了的空氣翻滾着,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荒野上竟漫起了無邊大火,烈焰噴發、滿目火紅,燒焦了的黑色樹木咔擦咔擦倒塌,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爬起身,艱難地喘氣着,只看見天空一半血紅、一半漆黑,血紅的那方緩緩傾斜,火燒雲與煙塵混亂的共舞;漆黑的那方印着瑰麗繁華的星子,銀河款款流動,所有星座在原來的位置上有秩序地閃爍。
他雙手被鐵鏈捆綁,腳腕被鐐铐磨出了血泡,他感覺雙肩沉重,仿佛有巨大的高山把他壓塌在地裏。
但是,一陣微涼的風吹來,拂去了些許涼意。有什麽人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雙目的光感卻告訴自己,現在并不黑暗。
“想做什麽就去做啊!”
有什麽人用傻裏傻氣的蠻力扯開了雙手的鐵鏈,随後用刀尖挑了挑鐐铐的鎖頭,“喀嗒”一聲,他身上的所有束縛都被解除了。
“因為,我們是人啊。”
那人的聲音很大,幾乎可以用“吵鬧”來形容。但他卻覺得新鮮無比。
一汪連通深淵的死水,終于泛起了金色的波瀾。
來人把手松開,喬霖重新睜開了眼。
他馬上左看右看,卻發現四周空無一人,連綿的大火漸漸熄滅了,他站在高高的山峰上,向下俯視,能看見城市燈火通明、流光溢彩之景——
但人群跟螞蟻一般,密集得看不清單個人的臉。
漆黑天幕也開始緩緩傾斜,星子像隕石一般砸落下來,沖擊着大地,壓碎了自己的脊背。雖然解除束縛,但他舉步維艱、進退兩難。
記憶腦嗡嗡直叫,“滴滴滴”的自我防禦聲猶如女人的尖叫,刺得他頭皮發麻。
山峰被降落的隕石夷為平地。喬霖跌倒在絨毛般的雪地中。
他看見十四歲的少年黎沃走在前面,腳印錯亂地在雪地上列隊,一眨眼,黎沃的身形拉高、傷痕增多,十五歲時的眼睛裏多了一種堅韌。
他朝他奔去。
然而,喬霖發現時光在自己身上卻絲毫不起作用,他還是十四歲時的瘦弱、矮小,感覺不到一點進步的他十分懊惱,他望着黎沃十六歲的身影,只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條長長的河——河水波濤洶湧、急湍險惡,中間強行架起的橋,正搖搖欲墜。
大雪紛紛而下。河面結冰了,刺眼的光芒反射出來,喬霖爬在冰面上前進。
終于到了對岸,他同黎沃的距離近了些。他站起身,加速奔跑着,距離更近了,再快一點,距離越縮越短,全力沖刺吧,他氣喘籲籲地來到了黎沃身邊。
喬霖彎下腰,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白霧升騰空中。
黎沃看了他一眼,傻叽叽地笑了一下,然後邁開了一條腿準備離開。
喬霖一把抓住他的手。
“待在我身邊!”他急匆匆地說。
黎沃搖搖頭,說:
“您在說啥呢喬少爺,我倆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樣,我們啊,只能是死敵,不可能是摯友啦……”
喬霖锲而不舍:
“你不是說‘你是我的人’嗎?你不是說你願意為我付出一切嗎?你不能離開我的吧!”
黎沃扯開他的手,笑道:
“得了吧,別本末倒置了,誰離不開誰呀,嗯?”
不知怎麽了,喬霖呆若木雞地看着黎沃走遠,漫天大雪落下,他這才意識到——是他自己,已經無法離開黎沃了。
…………
“求求您,別殺我……喬霖大人,別殺我……”婦人的聲音隐隐約約地傳進耳朵裏,記憶腦的警報聲将其蓋住了大半。
“少爺,您真的決定要這麽做嗎?”白陽軍團的其中一個士兵半跪下身,低着頭,謹慎地問道。
孩童哭叫着、男人慘叫着、女人尖叫着,鮮血濺到了自己的臉上。
喬霖感覺右手周圍燙熱難忍,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光劍到了自己手上,不知怎麽回事,功率開到了最大。
暈眩之中,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本身的意識被剝離開,那個正在發燙着、叫嚣着的記憶腦,正以外來入侵者的意識讓自己點了點頭。
一水的白陽軍團訓練有素地斬殺了手下的人。
喬霖的眼睛瞬間睜大——但他的心跳卻無比平靜。
我的記憶腦……
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出了洞口,來到了工廠前端,蟒穆的所有信徒被趕了出來,他們一個個在白陽士兵的手下喪命,有的瘋狂求救,有的辱罵白陽,有的跪謝蟒穆,有的一言不發。
他們死前的神情,深深烙印進喬霖的心中,燙得他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我的記憶腦……被徹底入侵了。
“對待出格之人,不要手下留情。”他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
我被人控制了。
喬霖如此想到。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體,卻無濟于事——記憶腦的神經網開到最大,全方位掌握了身體的一舉一動,入侵者就像操縱傀儡一般,将他提拉起來。
不對……不對,怎麽會……
滾出我的大腦……滾出去!
喬霖的自我意志碰撞着高速運轉的記憶腦,但被入侵的“他”毫不理會,甚至變本加厲。喬霖聽見“自己”說:
“下一批,解決鋁腦人。”
不可以!他們是黎沃的同伴吧!絕對不能……絕對不能……
“人抓住了多少?”“喬霖”問。
白陽軍團的士兵回答:“頭目和一個副手跑了,但另一個副手及其餘成員已被抓獲。”
“準備處以死刑,”“喬霖”說,“聽我最後命令。”
從我的記憶腦裏滾出去!快給我滾出去!!
停手,不能再殺人了!不能再殺人了!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真的不能……
…………
虛拟世界中,記憶腦還在繼續制造幻境。
他感覺這裏的天正在緩緩下壓,赤紅與漆黑混在一起,變成了血的顏色。痛苦的窒息感再次襲來,片片雪花如鋒利的刀片一般,切割着自己的皮膚。
他看見黎沃扔下自己,往前走去。
我們明明是摯友吧……有這麽多相同的愛好、這麽多類似的想法,我們不是……已經互相認可了對方嗎?
他有時覺得,自己跟黎沃就是一體的——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将他們倆人密切聯系在一起。
這時,他突然看見灌木叢中立起了個高大的漆黑身影,那人沒有臉,身材很瘦,他舉起了一把**,對準了毫不知情的黎沃。
“黎沃!”喬霖大叫着,他踩着厚厚的雪奔跑,“快躲起來!有人要殺你!”
黎沃卻沒有反應。只見他單手撐在一株大樹上,垂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黎沃!!”喬霖突然感覺手中一涼,光劍的灰鋼手柄出現在眼前,他握緊劍柄,“唰”一下展開了金白色的劍身。
拿**的人繼續将槍口對準黎沃,大雪落到他七彩色的莫西幹頭上,顯得十分滑稽。
——不可以……黎沃跟我是那麽相似的人,我跟他,是摯友啊!一定不能讓你開槍!
雪花飄落,寒風呼嘯,虛幻場景中的天空徹底崩塌,血色碎片嘩啦啦地砸落下來,荒野的白色大地上開出一朵朵豔麗詭谲的紅花。
記憶腦的警報聲拉到最響後驟然消失,只有一陣幽幽的盲音,将虛幻與現實連通在一起。
“黎沃,小心身後!”地面崩塌、天空碎裂,喬霖站在雪地裏大聲說。
“少爺,注意身後……”槍聲四起、煙火彌漫,有個攤倒在地上,半邊身子都變形的白陽士兵昂起腦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
虛幻裏的黎沃回過頭。
現實裏的喬霖回過頭。
虛幻裏的喬霖一劍腰斬了拿**的莫西幹頭。
現實裏的喬霖一劍……腰斬了拿**的莫西幹頭。
“滴——”記憶腦重新啓動,喬霖的自我意志被拖拽回芯片中,滾燙的神經舒展開來,冷意瞬間澆滅了尖叫燃燒的神經元,光劍落到地上的剎那,喬霖就全部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
然而……為時已晚。
戰火紛飛,記憶腦被入侵了一段時間的喬霖,一生都無法忘卻眼前的慘象:
銀眼家族的首領及三名大将被五馬分屍,蟒穆的信徒被紛紛槍殺,老人、婦女、孩童、青壯年死不瞑目,血流成河,硝煙彌漫,跪在平地上的一批批鋁腦人悲憤欲絕地看着自己——“憤”望向了自己,而“悲”則望向了自己身後,一名被光劍腰斬的、有着彩虹莫西幹頭的青年。
黎沃扶着一株焦黑的老樹,用極為陌生的目光看向自己,他的額角處破了個大口,黑紅色的鮮血蜿蜒在臉上,但已經凝固了。
“少爺機敏,等您的命令了。”站在那批鋁腦人前的白陽士兵握着槍,恭敬地笑着,如此說道。
“……停手。”喬霖竟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了,他複雜地注視着黎沃,朝他那邊邁出了一步,卻看見那名“摯友”往後後退了兩步。
白陽士兵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喬少爺剛剛那副神情,像極了他的父親——他猶豫了半晌,便自作主張地道:“施刑開始!”
喬霖目光一凜,調動記憶腦的精神網,連接上所有白槍,一瞬間,所有的子彈被黑洞一般的能量硬生生拉回了彈匣,槍體劇烈升溫,甚至到了燙手的地步。
“撤兵。”喬霖說。
白陽士兵忍住白槍的高溫,不解地問:“已經快結束了,公爵的任務就能圓滿完成了,少爺,您覺得……”
“撤兵,”喬霖低聲說,他逃開了黎沃的目光,加重聲音道,“我說了,撤兵!”
白陽軍團齊刷刷地收起了槍支,排成方隊,面無表情地看着悲憤欲絕的鋁腦人。被抓捕的蘭晴跪在中間,面色蒼白如紙,眼淚湧出眼眶,弄花了精致的妝容。
士兵對她的壓制一松,她便立馬連滾帶爬地沖到費米身邊,青年的上下半身分離,瞠目欲裂,手上還緊緊抓着**。
“費米……”蘭晴合上了他的眼,手指狠狠抓入泥土中,眼淚噼裏啪啦地往下掉,她感覺心髒一疼,又喘不上氣來。
喬霖雙手負後,握住了顫抖的手指。他別過頭,不忍再看自己一手釀成的慘劇。
——是我,是我殺了他。但是,剛剛是我的記憶腦……
他朝黎沃那邊走去,黎沃搖着頭後退,與喬霖保持着足夠遠的距離。
“黎沃,你聽我說,剛剛……”
喬霖欲言又止。
怎麽說?是告訴黎沃自己的記憶腦被控制了,才誤殺了費米,然後再請求黎沃原諒自己嗎?
喬霖感覺自己說不出口。
黎沃突然停住了後退的腳步,以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凝望着自己。他的臉上是出人意料的平靜,就像剛剛死去的人跟他毫無關系似的。
“喬霖……”黎沃的嗓子啞了,他再次搖了搖頭,想說些什麽,但他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我無意殺他,求你……相信我。”喬霖顫聲說。
黎沃再次搖了搖頭。
人工太陽沉了下去,夜晚來臨,巴底律世界的寒風嗖嗖地刮,帶起一陣陣血腥的氣味。
蘭晴猛地擡起頭,朝喬霖叫道:“你這個……惡魔,喬霖,你這個……沒有人性的惡魔!殺了邊緣人還不夠,非要把我們鋁腦人也趕盡殺絕嗎?!我們到底哪裏招惹你們了!就是因為一張他媽的基因測評,你就要把我們剝削、壓迫到這種地步!我告訴你,鋁腦人,不比你們低劣多少!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活着的價值……”
蘭晴說着說着,就開始放聲大哭起來,她抓緊胸口的衣料,只覺心髒劇痛難忍。
“惡魔……我恨你們……總有一天,你他媽會被徹底推翻的!”蘭晴怒吼着。
黎沃背過身去,緩緩扶住了旁邊的老樹,他的膝蓋一點一點彎曲,最終蹲到了地上,肩膀顫動着。
喬霖邁出了一步,目光黯淡幾分,随後又收回了腳。
——我已經,失去安慰和陪伴他的資格了。
“撤退。”喬霖通過記憶腦向白陽軍團傳送了訊息。
登上飛船後,喬霖透過玻璃窗,再次注視着黎沃,只見那少年依舊蹲在地上,背對費米的屍體,就像一頂剛剛枯死的植物,擡不起頭來。
所有白陽士兵撤退後,僵在原地的鋁腦人瞬間湧向費米的屍體,人頭攢動,叫聲、哭聲、罵聲此起彼落、連綿不絕。
薩福領着一批隊友遲遲到來,他見此狀,也不由得肅穆靜立、悲恸掉淚。他身後的所有精兵,背着剛從蟒穆工廠裏拿走的武器,也紛紛停住了腳步。
而黎沃,便沒有再回頭了。
只見大雪落下,四周迷霧疊疊,夜幕漆黑,無半點星子,寒風凜冽,偶有悲怆之意。
仿佛每一場革命的成長,都需要在“不測”的風向下,用血淚去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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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倒數!操控喬霖記憶腦的人到底是誰……
費米再見,黎沃與喬霖之間,裂痕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