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法忘記(2)
蘭晴提着皮箱,套上兜帽,步伐匆匆走出了店。
梅麗留的那張紙條放于皮箱夾層裏——
革命派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和梅麗是童年時期的朋友,只不過兩人成年後,所工作的場所和內容大相徑庭:蘭晴待在煙火迷離的紅燈區,梅麗按照政府的分配,得到了邊緣城居住中心的房屋,又組建了家庭。漸漸地,二人便不再聯系了。
蘭晴身為鋁腦人,梅麗身為邊緣人,按照巴底律世界的規則,不同等級的人成為好友就是荒誕——像她們這樣成長環境有着天差地別的人,又怎麽能完全把心交給對方呢?
但是,二人的距離雖越走越遠,對于蘭晴來說,她卻越來越在意梅麗——她在暗處,看着邊緣人梅麗的生活,知道了她有了自己的理想,有了自己的追求,活出了她的價值——每當蘭晴看到梅麗與修在一起讨論他們所研究的事物,看到夫婦二人臉上的笑容,在發覺自我厭惡又微微嫉妒的同時,又不禁為梅麗的生活感到放心。
但在某一天,她一不小心遇見了梅麗,對方拉着她熱情地聊了許多,除了童年的往事、現在的家庭與工作,還興致勃勃地将正在研究的星空圖告訴了自己。
已是革命派成員的蘭晴一聽,覺得事态緊急——梅麗現在調查的東西,可是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啊!如果一直這麽查下去,被白陽高層認定為“出格之人”,她便會身陷囹圄,甚至還可能命喪黃泉!
蘭晴焦急地将這個想法告訴了她,但沒想到梅麗壓根不聽自己的,搞到最後還鬧了脾氣,兩人不歡而散。
再接下來,蘭晴便沒有再靠近梅麗的房子,每次出去收集情報,也故意繞開了那一塊,各種情緒翻湧在自己的心中,如同亂麻般複雜難解,她想走出一步,但卻已經退後了數步。
到了最後,她連梅麗具體是何時失蹤,亦或埋屍何處都查不出來……上次聽到“梅麗”這個名字,還是十四歲的黎沃來“鋁腦萬事通”講述他的經歷時。
——然而這些,都是過去了。梅麗……我也……找到了屬于我的價值了,只是,你留給我的那些信息,到底是什麽意思?你現在……又在哪裏,你還活着嗎?
蘭晴的目光黯淡幾分,她将皮箱抱在懷裏,低着頭,轉過一個拐角,但她腳步太快沒注意,突然“砰”一下,與同樣轉過拐角的人撞了個額頭對額頭,手一松,皮箱“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蘭晴的兜帽掉了,她迅速彎腰,一手撿起皮箱,一手捂着發紅的額頭,擡起紫色的眼睛,滿是抱怨地看去——
那是個有着棕紅短發、臉上滿是雀斑的瘦弱女人,她只胡亂塗了厚重的眼影和唇彩,臉色幹黃,臉頰旁有處新鮮的擦傷。她穿着件單薄的淡紫色長裙,上邊零零散散打了幾塊補丁,裙邊也掉線了。
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刺鼻迷香和幾日未清洗的惡臭,說明了她非法的職業與此時的處境。
她看起來在逃跑,神情驚恐。
她同樣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将髒兮兮的手捂在額頭上,露出發黃不齊的牙齒,哀嚎幾聲,聲音竟像男人一樣粗粝。
蘭晴的腦中“噼啪”一聲,宛若電火花閃過,好幾年前在情報單上出現的熟悉面孔,如今就出現在自己眼前!
女人慌慌張張地看了後方一眼,便準備踩着那雙“開口”布鞋就要逃跑,她正準備與蘭晴擦肩而過時,一個沒留神,“咚”一下摔了個狗吃屎,泥水濺到她的臉上,往棕紅打結的半邊頭發上潑去——
蘭晴将伸出去絆住她的腳收回,她蹲下身,不可思議地低聲說道:
“瑪格……是你吧?”
長雀斑的女人瞪大眼睛,白得滲人的眼白與黑得深刻的眼球幾乎要掉出眼眶,她的臉“唰”就白了,塗了閃粉的粉色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爬起來溜走。
蘭晴放輕了動作,稍稍一用力,就壓制住這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緩聲問:
“不要怕,你怎麽會在這裏?發生什麽了。”
此時的瑪格身體顫抖、手腳冰涼,她也不掙紮着想跑了。只見她咔嚓咔嚓地轉過頭,向後方看去——
瑪格六年前的童年好友、當前革命派小隊隊長黎沃,正往這邊跑來。
…………
事情還要從黎沃進入邊緣城紅燈區的兩天前開始說起,他剛剛炸開了灰鋼牆,正與端着把光粒子加特林機槍的喬霖對峙。
機槍的光彈進度條瞬間拉滿,馬蜂窩似的槍口發出白光,喬霖眼神一凜,毫不留情地下達了命令:
“全員,進攻。”
白槍的灰鋼子彈勢如破竹,排山倒海般朝革命派射來!
然而,科技力量提升、高強度訓練了幾年、經歷過各種戰役的革命派成員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每人手持一把大傘,傘表面漆黑一片,其中還有火花閃爍,只見周圍的空間如水般流動!
普通的灰鋼子彈在還未接觸傘面時就已粉碎,而那射到傘面的所有光彈,也都像被強力磁鐵所吸,彎折扭曲幾下過後,最後被全部吞沒在黑色的傘裏!平日裏能沖破、灼燒一切的光彈,竟被着黑黝黝的傘面毫不費力地吞噬了!
黎沃半彎着腿,撐着傘,頓感驚奇萬分——這是薩福第一次派自己上前線,也第一次被允許配備了如此精良的武器。他腦中突然不合時宜地跳出來這招的起名——二十歲的男人同樣非常中二地起了個“黑洞毀滅龍”的名稱。
他站起身,一點一點逼近,兩側飛速而過的、熱辣辣的子彈形成了一大片光牆,唯有傘後的區域還是正常的溫度。
“喂!哪有你這樣出牌的,”黎沃頂着暴風雨般的光彈,他感覺喬霖把火力都往自己這邊集中了,他說,“見到熟人,一般來說,不都再多說幾句嗎?!”
那邊的喬霖用冷淡的聲線說:“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黎沃“哈”的笑了一下,注射了靜心草的他沒有情緒的極端波動,但他很明顯感覺藥劑的效應在慢慢衰退,因為有一點夾雜了思念的憤怒在心底冒了個芽,蠢蠢欲動。
他通過耳麥對副手鼠耳吩咐道:“去,繳了他們的武器。”
鼠耳不滿地說:“你這官才多大啊黎沃,別對前輩指手畫腳的。”
黎沃咋舌道:“誰投出關鍵性一票把你推上副手的?快去!”
鼠耳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挑了個擋子彈還不賴的隊友,收了傘,躲在他身後,搓了搓手。
這人雖剛當上副手,但年齡已經四十多了,不過單看外在,又古靈精怪得不見歲月滄桑。他名如其人,長得賊眉鼠眼,偏黑的臉上嵌着雙單眼皮小眼睛,下邊鼻子矮矮的,兩顆龅牙突兀出來,他下半身套了條松松垮垮的花褲衩,上半身挂了件滿是兜兜的長馬甲,這位兄弟自認為這種“暴露肋骨型”身材極其不錯,因此內裏啥都沒穿。
鼠耳從口袋裏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線球,接着在空中死命一抖,只見那團線急速膨脹展開,形成了一張幽藍的大網!網眼極密,一塊塊小型黑洞如旋渦般高速旋轉着,轉眼間就順着一枚子彈,輕輕松松地将對方的白槍吸到裏面!
黎沃感覺兩側光線減弱,光彈的沖擊力變弱了,僅用一只手握傘,就能抗住所有子彈。
他悄咪咪探出個頭,發現喬霖的那把加特林機槍換成了把迷你白槍,漫不經心地對付着自己,他看向身邊的白陽士兵,眨着眼,估計在通過記憶腦傳送着什麽信息。
心裏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黎沃甚至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注射靜心草藥劑了。
他剛想命令鼠耳加大吸收網的功率,給那家夥一點顏色瞧瞧,卻沒想到剎那間局勢對調,喬霖的精神力直接控制了所有被網吞噬的白槍!
黑網劇烈抖動着,一小股一小股爆炸在網口閃出白光,還在哼小曲的鼠耳還沒來得及撒手,一股火苗就跳上了他的手背,把他燙得嗷嗷直叫。
鼠耳抱頭竄到掩體後方,只聽“轟隆”一聲,火光沖天,融化了黑網四周的堅冰,那張革命派動用多少人力物力、花了長長兩年造出來的黑洞網,僅在片刻之間,就被喬霖的精神力燒得渣都不剩。
——還真是小瞧你了啊……這四年,進步還挺大。
喬霖将白槍別回腰間,黎沃收傘,咬了咬牙,目光兇狠地與他對視着。只見靜默之間,喬家少爺的嘴角突然向上彎了個弧度,他正以一種極其輕蔑和藐視的目光,像看喪家之犬般看着黎沃。
黎沃氣得牙癢癢,他沖動地将旁邊的冰塊踢碎,冰渣子飛濺到喬霖的腳邊,用左手手指指着對方,沒有素質也沒有絲毫攻擊力地罵了句“看你媽呢”。
然而對方并沒有反應,反而嗤笑一聲,惹得黎沃更惱火了。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黎沃還沒思考出對策時,身為黑客的部下撥通了黎沃的緊急通話,告訴他白陽廣場那邊信號極弱,實驗室的直播轉接畫面卡頓得不行,外城人壓根看不懂這邊在幹什麽。
黎沃如狼般盯着喬霖,只見他鴉羽似的睫毛上下蒲扇,腦海中的想法與黑客的猜測撞到了一起:
他在通過記憶腦攔截信號!
——如此一來,炸開灰鋼牆又有什麽作用!不行,得把你解決了!
他從皮帶上抽出一管麻醉針劑,手背到身後,用一枚極薄的流線型鋼制葉片綁住針身,準備下令全員将火力集中到喬霖身上,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時,卻發現喬霖低垂了雙眸,正目不轉睛盯着自己的左手看。
黎沃最受不了他這種眼神——怎麽說呢,他這種恨不得将對方拆骨入腹的表情,總是讓黎沃覺得自己上輩子欠了他啥似的。
他不自然地将左手手背蹭了蹭褲縫,不去看對方的目光,狠下心來,一聲令下!
槍林彈雨,革命派的子彈嗖嗖地向喬霖身上飛去。喬霖一轉目光,神色一凜,伸出那只戴了磁性手套的右手,将來勢洶洶的子彈擋于一面堅實的磁牆之外。
黎沃與鼠耳對視一眼,雙方都點了點頭,鼠耳帶領其他成員加大火力,甚至從各種刁鑽的角度發射子彈,冷球凝結的堅冰被打碎,各種微型爆炸一波波湧起,白陽軍團的士兵紛紛抵擋,準備将其一統轟滅的迫擊炮正在裝填彈藥!
——就是現在!
黎沃奪步向前,在火力的掩護下朝喬霖飛去那枚鋼制葉片,葉片如同飛刀,在冰火兩重天的空氣中割出一條險路,側身旋轉着前進!
突然,正在用磁牆抵禦正面子彈的喬霖看向這邊,右手一抓,那面磁牆擴大幾分,表面的磁塊也化作了高速運轉的利片,準備将飛來的葉片硬生生割裂——
黎沃淺淺一笑,不慌不忙地摁下一個紐扣般大的按鈕。
只見那葉片驟然改變了運動方向,直接淩空飛起,迅速繞了個彎,直直往喬霖毫無防備的脖頸處射去!
麻醉針劑不偏不倚地插入了喬霖的後頸,黎沃在心裏吶喊一聲,眼看就要得手,他默念三秒,卻發現喬霖并沒有倒下,而是直視着自己,用左手慢慢将針劑拔了出來!
“滋滋啦啦”,電流聲充斥在黎沃的耳麥內,黑客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隊長!那邊……發生了什麽!信號,越來,越……弱了!”
喬霖把針劑扔到地上,用腳踩碎,他低聲說:
“你還覺得我會重蹈覆轍嗎?”
——什麽意思?!麻醉針已經對你沒有效應了嗎?!
黎沃暗罵一句,箭步上前,從靴後抽出兩把小刀,往喬霖處沖去。
喬霖将那面磁牆往外推去,眼看黎沃就要被黑色的尖刺刺穿,但那握刀的男人絲毫不懼,反而将一把小刀往磁牆的一處投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小刀所紮入之處,裂痕如蛛絲網般綻開,那面磁牆發出“咔擦咔擦”的斷裂聲,黎沃趁熱打鐵,再次瞄準,将另一把小刀飛入破口的對角——
“嘩啦”一下,黑色的灰鋼所制的磁牆磁牆就這樣轟然倒塌了!
沒等喬霖震驚半晌,黎沃已經飛身前撲,将措手不及的喬霖撞倒在地,喬霖咬牙,在被他壓制的瞬間擡起胳膊,白色手套中間有光粒子彙集,熱浪翻湧,一道白光對準了黎沃的腦袋,如火炮般發射!
黎沃驚呼一聲,本能性偏頭,幸運地躲過了這致死一擊,只見那威力巨大的光束轟炸了上方的堅冰,冰塊紛紛掉落,将黎沃和喬霖兩人困在一個空間內!
黎沃的幾根短發還在着火,喬霖就開始勾腿反擊,一雙長腿蜷曲起來,準備用膝蓋攻擊黎沃的腹部。
然而這名二十歲的革命派小隊隊長也不是吃素的,他抓住對方的雙肩,借力翻滾,讓喬霖踢了個空。
兩人扭打起來。
黎沃将喬霖壓到身下,汗水順着發尖,低落到喬氏繼承人白皙的脖頸上,他沉聲問:
“你知不知道你們白陽到底在做些什麽?!”
喬霖一個巧勁,将黎沃反壓身下,他的目光幽深,反問道:
“你知不知道你們革命派在做什麽。”
黎沃與他過招幾下,憑着頑強的毅力和身體重量将喬霖反撲于身下,他挨近了,問:
“喬霖,你殺了多少無辜的邊緣人和鋁腦人……你就不會感到自責嗎?”
喬霖此時也不反抗了,他直視着黎沃,語氣平靜地說:
“那你呢?你殺了多少無辜的白陽人,你難道不會感到自責嗎?”
“我這麽做是正确的,你們玩弄生命、吸食錢財,根本沒有把我們當人看!”黎沃憤怒地說。
“你們破壞這個世界的秩序,我有正當理由發起攻擊。”喬霖冷聲說。
“這種病态的秩序,早就該毀滅了!”黎沃叫道。
他們再次扭打到一起。這一次是喬霖站了上風,他握住黎沃的雙手,說:
“收手吧黎沃,退回邊緣城,別再制造混亂了。”
黎沃避開他的眼神,嗤笑幾下,保持沉默。
喬霖接着說:“黎沃,我……”
黎沃突然插嘴道:“為什麽這四年,要殺這麽多人,為什麽要破壞我們的家園……統治這個世界,非要實行等級的壓制和思想的禁锢嗎?是不是,是不是到了最後……”
他被喬霖摁在身下,欲言又止。只見那與自己挨得極近的青年一動不動,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着自己,像是悲憫,像是同情,又像是憤懑,又像是抱怨,更像是……恍如隔世的落寞與孤獨。
黎沃的心裏翻江倒海,各種情緒湧了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靜心草藥劑好像失效了。
他喉結滾動了下,凝視着喬霖,輕聲補完了上句的話語:
“……是不是到了最後,你也要将我親手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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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大家還記得這個人嗎?在文章開始就出現啦!現在她的回歸,又會帶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