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無法忘記(3)
靜默,死一般的靜默。
周圍的堅冰圍成一面面密不透風的牆,燈光打下來,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氣仿佛被冰同化了,變得寒冷又凝重。
“你以前不是很多話的嗎?怎麽到現在變啞巴了?喬霖,你能不能告訴我,現在的你到底在想什麽……”
但是喬霖卻沒有理會自己這番話,他順着黎沃的眼睛往下看,目光停留在他的脖頸處。
“四年前,四年前那一天,”黎沃感覺自己發聲艱難,他的嗓子就像被烙鐵燙過似的,焦紅糜爛得說不出話,他咽了口口水,艱難地說,“我不明白啊……那天你突然的舉動,我真的一頭霧水啊。為什麽你要這麽……”
黎沃皺着眉,嘆了口氣。
喬霖的睫毛顫動了下。
很明顯他知道黎沃在說些什麽,四年前那一夜,記憶腦無端被人控制的那一夜,屠殺蟒穆極其信徒……還有革命派成員費米的那一夜,點燃戰争導火索的那一夜——黎沃一直在等他的解釋,但是即刻過後的炮火,已經清楚地将二人劃分不同地段了。
他們沒有心平氣和交流的機會。
或許,是不可能心平氣和地全盤托出了。
黎沃剛想開口,決定這次問完,喬霖要是還不回複他——罷了,也沒想着他正兒八經的回複,他就再次發起攻擊,掌握主動權,把這個地方炸開,到外面去繼續革命派的任務。
沒想到自己一個字還沒蹦出來,喬霖便開口了,給了個黎沃答非所問的句子:
“你是不是,注射了靜心草?”
“哈?我在問你話呢,你說個鈎呢?”黎沃摸不清頭腦,忽然察覺到喬霖正盯着自己的脖頸看,那眼神如同游走的蛇一般,幾乎要爬進自己的衣襟去舔舐胸膛的熱度,他感覺不自在地支起了腿,沒想到喬霖動作迅速地一壓,力度大得幾乎要折斷自己。
他低聲重複道:“你是不是注射了靜心草。”
黎沃這才知道喬霖看到了自己的針孔,“切”了一聲,說:“關你屁事。我愛射啥射啥。”
喬霖神色嚴肅起來,說:“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再用那種東西。”
“真好笑,你叫我不用我就不用啊,少爺,那我也太沒有尊嚴了吧,”黎沃搖頭笑道,移開目光,思索着下一步的進攻,他漫不經心地說,“怎麽,怕我沒感情起來比你們白陽更心狠手辣?”
喬霖說:“看你這個瘋樣,藥劑效應不長,這種東西對沒有接種疫苗的邊緣人無效,你也遲早會神經衰竭而死。”
黎沃說:“現在話又這麽多了,真搞不懂你。”
他話音剛落,就将額頭往喬霖的額頭上撞去,喬霖頓時屏住呼吸,敏捷地往後一躲,但黎沃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動作,在喬霖起身的同時反抓他的雙肩,使了個蠻力往下壓,喬霖的腰彎成觸目驚心的弧度。
白陽人“啧”了一聲,化正面為側面,借力用力,将黎沃摔到一旁。但他也頓感天旋地轉!
——定睛一看,原來是邊緣人力量更強,他雖摔了,但也連帶着喬霖一同撞到厚實的冰面上。
蹲着空間太小,不易施展腿法。二人不約而同的站起身,黎沃往後撤退一步,戲谑地看了眼背靠冰牆、無路可退的喬霖,一點緩沖時間都沒留,毫不留情地擡腿攻擊!腿風烈烈,喬霖閃身擡手格擋,冰塊“嘩啦啦”的碎裂,渣子落了一地。
“關了幹擾器!”黎沃說,他的耳麥裏還是刺耳的電流音,這次連黑客斷斷續續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喬霖只作耳聾,繼續躲着他的腿,并不還手。
黎沃覺得對方又在輕視自己,火上心頭,一把抓住他的領口,與他鼻尖對鼻尖,呲牙威脅道:
“你這幾年,訓練耽誤了吧。你不是我的對手,快把幹擾器關了,我放你一條生路!”
喬霖突然笑起來,輕聲說:“從很早以前就想說了,你對自己怎麽這麽自信。”
緊接着他一把攬過黎沃的腰,二人的身體挨得更近了,他湊到黎沃的耳根處嘆了口氣,靜心草藥劑本就臨近失效,黎沃瞪大了眼,心裏的火頓時熄滅半分,暧昧的氣氛讓他心神不寧,搏擊戰中不可能出現的動作與距離也讓他毫無準備。
喬霖眨了眨眼,睫毛拂過黎沃的側臉,邊緣人的腦中就像炸開了花似的,他完全沒想到喬霖會使這一手,幾天前還在做的夢不合時宜地沖上大腦,把靜心草維持的理智燒了個七七八八。
但是,沒等這小子浮想聯翩多久,喬霖的五指張開,一串電流“唰”地沖進了他的身體裏,他感到半邊身體發麻,頭腦暈眩,竟在喬霖的“懷抱”一點點支撐不住,腿彎折了下去!
“我确實體能和格鬥怠慢了,”喬霖攬着還在強撐的黎沃,将他緩緩放到地上,看着他的臉,冷淡地說,“但是記憶腦的開發還在繼續,人體的電流,是可以相通的。”
黎沃頭昏腦漲,他死命咬着牙,掙紮着想爬起來,但自己的身體卻使不上一點勁兒,模糊之中,他感覺喬霖像是小心握了他的手一下,又好像什麽都沒做,他聽見對方說:
“黎沃,我會送你安全出去,以後待在邊緣城,不要再過來了。”
“你這枚戒指……”
——什麽,什麽戒指?哦,你說這個。
被電流麻醉神經的黎沃低垂目光,看見了左手食指上用手環改造的戒指——那手環,是227年養傷期間喬霖送自己的,費米死後,戰争的號角吹響,黎沃決定将喬霖忘得幹幹淨淨,但事與願違,首先他就無法丢棄這枚灰鋼手環,并自欺欺人地削了一半材料送給蘭晴,自己留着一半材料所制的戒指,一直戴到了現在。
黎沃吃力地擡起眼皮,看見喬霖的嘴一張一合,但他在說什麽已經聽不清了。
而忽然間,他感覺背後冰牆的溫度漸漸升高,一股灼燒的感覺漫上了自己的脊背。他瞥見那面碩大的冰牆正一點一點通亮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往這邊狂轟亂炸。
“滴滴,滴滴”,耳麥竟然一點一點恢複了通話,但只能聽見鼠耳的聲音,黑客那邊估計還是屏蔽狀态。
暈眩之中,他聽見鼠耳大叫着:
“通了通了!黎沃,撐住啊!!已經在炸了!很快能把你這小子轟出來!自己注意着點!加把勁兄弟們!!”
面前的喬霖垂眸低語,好像沒有注意到身後冰牆的異處,只聽嘎啦嘎啦幾聲,黎沃心道不好,熱感越來越強烈,而面前這個白陽人竟然還沉浸在啰啰嗦嗦的說話中——真他媽的,什麽狗屁東西非要現在說,老子還聽不到,不快點留意周圍,你我都要炸成沫了!!
斷裂聲越來越大,喬霖終于察覺到不對勁了,他剛擡起頭,一束火焰就從黎沃身側不足五厘米的位置射了出來,與喬霖的肩上徽章一擦而過!
黎沃不知怎麽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湧上他的身體,他克服重重麻木,咬緊牙關,一把扳過喬霖的肩膀,将對方護在身下,同時烈焰噴湧而出,堅冰融化了大半,白光耀眼、熱浪翻滾,上部被強行融化的冰柱子如同尖刀般掉落下來,噼裏啪啦碎在黎沃身旁。
但是,并不是每個英雄都能“救美”到最後的,黎沃光是扳過、壓到喬霖,就已經用光了身上的所有能量,鋪天蓋地的黑暗襲來,他覺得疲倦萬分,殘存着最後一點意識,昏頭倒在了喬霖身上。
耳麥裏的鼠耳說:“黎沃你怎麽回事!這裏的顯示你都沒死,快點滾出來!再不出來裏邊兒就要塌了!”
火舌還在燒,冰刀還在落,随着洞口越炸越大,內部的不穩定性也越來越強,危機四伏,黎沃徹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喬霖“反客為主”,把自己護在了身下。
——這家夥,非要比過我嗎?真是……
…………
黎沃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蘇醒——準确來說,他是被自己定的鬧鐘吵醒的。
他有氣無力地拿起正青蛙叫的鬧鐘,有氣無力地将其甩到地板上,再有氣無力地坐起身捂着額頭,有氣無力地睜開了眼睛。
亂七八糟的狗窩。天堂應該不會有這種“髒亂差”的地方。黎沃确信了自己待在房間裏,身上新鮮的傷痕多增了幾處,但并沒有以往那麽疼痛。
他聽見門外有人争吵:
“鼠耳,你接他回來的吧,你去送。”女人的聲音,應該是蘭晴。
“我送他奶奶個腿兒,我是大前輩吧,已經好心把這小子送回來了,還讓我幹活?不行,你去。”鼠耳說。
“我不幹,他房間臭死了,惡心,”蘭晴好像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說話,她說,“況且我一美女,進這個二十歲還沒有性|生活的處男房間,傳出去多難聽。”
“這種借口太差了!你去!”
“滾你媽的,你去!”蘭晴罵道。
只聽門外的“第三者”開口了,那人清了清嗓子,在蘭晴與鼠耳間見縫插針道:
“要不,大家一起去?”
“你去!”蘭晴和鼠耳這時統一戰線了,把這誰都不願意接的任務推給了龐強——這名同等級的副手,他依舊人高馬大、憨厚老實,幾乎成為了全體革命派成員好欺負的對象,但這傻大個不但沒覺得咋樣,反而樂在其中,搞得臉皮薄的隊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過對于蘭晴和鼠耳這種人來說,這種“霸淩”壓根不算什麽。
龐強吸溜了下鼻涕,他今天有點感冒,但并不是很嚴重——作為鋁腦人的他雖有着一副銅皮鐵骨,但天生免疫功能差,随着年齡的增長,這種病症越來越嚴重,部隊醫生還說他最多活不過三年,不過這赤腳大夫三年前也是這麽說的。
龐強他,依舊盡心盡力地為革命派奮鬥着,哪怕不知道勝利和致死病魔到底哪一個先到。
言歸正傳,只見鼠耳“咚”一下将裝着稀飯包子的飯盒遞給他,并賤兮兮地笑了下,露出兩顆巨大的龅牙,努力踮起腳拍拍他的肩膀,咳嗽幾聲說:
“革命派委托的任務,務必圓滿完成,你有信心嗎,龐強隊友!”
“我有!鼠耳前輩!”明明是跟鼠耳同等級的副手龐強傻乎乎答道,他還煞有介事地敬了個禮。
然而,正當龐強擰開門把時,黎沃便從裏面打開了門,他揉着一頭雞窩似的亂發,就穿了條短褲——看樣子也好幾天沒洗了,一臉不快地看着面前三人。
龐強最先打破了這惱人的沉靜:
“黎,黎沃,用……用早餐!”
鼠耳戳了戳龐強的後背,說道:“你這家夥,結巴啥啊。”
黎沃點頭道謝,他接過已經涼了的飯盒,掃了掃躲在龐強身後的鼠耳和蘭晴,嘆了口氣道:
“這壞毛病總改不掉,就不能小聲點嗎?”
蘭晴探出個頭來,笑道:“下次一定。”
鼠耳也豎了個大拇指。
黎沃看了看時間,應該是炸灰鋼牆後的第二天了,喬霖的麻醉電流真不是鬧着玩的,現在起來還昏昏欲睡,不是特別清醒。
喬霖最後護在自己身上的回憶填充了大腦,幾乎成為了混沌之中的一點清明,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
他拿起了包子,一口半個,正準備關上房門,就聽見蘭晴叫住了自己,猶豫地說:
“黎沃,你……你跟喬霖,你跟他之間,發生了什麽?”
黎沃腳步一頓,別過頭說:
“他怎麽了?”
“沒有,他也沒什麽,就是最後鼠耳說他看見……”蘭晴支支吾吾。這可不像她。
“喂,讓這小子拿點錢來換情報啊,”鼠耳不滿道,“別這麽快就告訴他了。”
黎沃轉過身來,往前走了幾步,把咬了半個的包子塞進鼠耳嘴裏,示意他好好閉嘴,他面向蘭晴,沉聲說:
“他最後,有沒有受傷?”
此話一出,黎沃頓感痛苦,不是擔心喬霖,而是為自己脫口而出的這般“牽腸挂肚”倍感煎熬。費米之死他永生難忘,無數戰友的屍山還在眼前,邊緣成的人民叫苦連天,他不應該由私人情感而左右行動……但是……他深知自己也是個普通人,喬霖昔日的關懷、陪伴和他獨有的吸引力讓自己身陷其中,已經……難以脫身了。
進退兩難之時,他先将此矛盾暫且擱置。靜心草已失效,現在的他還是将這個“難以言齒”的話題抛出,希望……希望,只要一個簡單的答複就好。
——你們看見了吧,喬霖保護我的情景,你們怎樣評價都無所謂,要利用我倆的關系發動新一輪戰争也日後再說,但是,能不能告訴我他有沒有受傷……或者,傷勢如何。
蘭晴知道黎沃對喬霖的心思,緩聲說:“根據錄像來看,應該有……有那麽一點點,但是也沒關系啦,白陽的醫療技術那麽先進,他肯定可以……”
“我去找他。”黎沃說完就要走,被蘭晴一把喝住:
“你瘋了嗎?怎麽還是這麽沖動?!現在已經不是四年前了,兩邊開戰正激烈,你現在單槍匹馬過去就是送死,”蘭晴帶有愠色說,“你最好把你那份心思收收,不然影響的不僅僅是你自己,還有整個革命派!黎沃!”
鼠耳和龐強在一旁不吭聲,他們雖不清楚黎沃和喬霖的關系,但畢竟都目睹了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心裏仍有些忐忑不安。
蘭晴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和喬霖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你要知道,自覺無敵的沖動和滿腔滿腹的熱血,是注定會帶來失敗的!”
黎沃垂下目光,他看見蘭晴将一個塑料盒遞給了自己——裏面裝着戴在眼睛上的電子隐形眼鏡,這個能監測生命體征并傳給外界,也可用來偵測各防禦武器的弱點——喬霖的磁牆就是被這個所破的。
“喬霖發來通訊,說儲存了一段話到你的鏡片裏,只有你在有‘想打開’意志時通過瞳孔識別,才能開啓,”蘭晴苦笑地搖了搖頭,“你看,人家早就識破你的這低科技玩意兒了。”
黎沃瞟了她一眼,接過了塑料盒,看了他們三人一下,點了點頭,然後關上房門,将鏡片戴到眼睛上。
“滴——”
字體浮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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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割舍的兩方啊……(看着我的存稿越來越少,我也開始擔心了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