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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法忘記(4)

“少……少爺,”女仆心驚膽戰地捧着醫療箱,站在門外,眼睛一瞟一瞟地往門縫裏瞅,“要不要我為您……”

不用。喬霖通過記憶腦傳送信息。

女仆接收到信息後如釋重負,抱着箱子唰地溜走了。

喬霖站在淋浴頭下,冰冷的水正沖洗着身體,傷口處發黑的血水被洗了出來,詭谲的黑紅色蜿蜒在潔白光滑的陶瓷地磚上,像一條條鮮豔的毒蛇。

手臂有輕微灼燒,但問題不大,花上兩三分鐘躺在醫療艙裏,很快就能把新皮長好。

但背部那個傷口就麻煩了——震裂的冰柱直直沒入血肉,只要再深分毫,就能觸及心髒。遭到重擊的那一瞬間喬霖痛得幾乎要暈厥過去,但他還是本能地護住了黎沃,讓這沒心沒肺的小子沒傷多少。

他關掉水龍頭,拿浴巾一圍下身,頭發還是濕漉漉的,就走出了浴室。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動作只要一大,便會牽扯到肌肉神經,深入骨髓的傷口處傳出劇痛,喬霖已經分不清額頭上的是冷汗還是方才洗澡的水了。

他用記憶腦開啓了床頭上的服務機器人——這個機器人是兩年前自己畫圖紙設計的,靈感來源于小時候奈保子送自己的玩具——不過那沒玩多久母親就收掉了,說是“無用之物”、“玩物喪志”雲雲。

這家夥長得像枚鴨蛋,表面呈淡綠色,算是一類材料室研制出的新型灰鋼。它雖有着弧度優美的橢圓形,但那五官卻十分抽象,顯得整個“蛋”有點傻乎乎的。

只見那“鴨蛋”表面發出淡淡的藍光,它嘎吱嘎吱地伸出黑色的鋼鐵四肢,打字在顯示屏上詢問喬霖需要什麽幫助。

喬霖語音回複了聲“處理傷口”,那“鴨蛋”便手腳麻利地滾到他身後,對着他那“驚心動魄”的傷口仔細凝視了下,突然“哇”地大叫一聲,手舞足蹈地對設計者喬霖說:

“你你你……你這咋傷得這麽重?!不會吧不會吧,我們的喬霖少爺還會受這麽重的傷!”

“鴨蛋”往後一跳,用細小的手掌捂住顯示屏上的“嘴”,嗚哩哇啦叫道:

“說出來真丢人!哎快講講,哪位大英雄讓我們少爺如此身負重傷啊?讓小爺我樂一樂。”

喬霖頭也沒回,直接伸出手狠狠按了下“鴨蛋”光溜溜的腦袋,他沉聲說:

“不要用那個人的語氣說話了。”

“鴨蛋”雙手插“兜”——其實就是倆小型充電插口,只見他換了個不屑的表情,嘟囔道:

“切,你說你媽呢,不是你給老子編的代碼,不是你輸入的人格模仿嗎?不想讓我這麽做就修改程序啊。還拍我……真是……”

“好了,快點動手。”喬霖說。

劇痛襲來,喬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額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但身體一動不動,手也十分放松地放在床沿上——現在的他,已經能調配情感對肢體的控制了。

“或許你的程序,真的是要改改……”喬霖語氣平緩地說。一滴汗順着蒼白的面頰流到尖瘦的下巴上,再從青筋突兀的脖頸滑到線條分明的鎖骨,游走到胸前,再蜿蜒曲折到結實精瘦的腹肌上。

機器人沒說話,繼續“嘎達嘎達”地為自己處理着傷口。

——連沉默的節點都挑得很準。喬霖想道。

他繼續說:“今天見他,已經不一樣了,他……變了許多。”

“那就修改我的程序呗。”機器人用鑷子夾着一塊染血的棉花。

喬霖低聲說:“不改了,編不出來。”

“你不是說他變了嗎?”

“是。但無法表達。”

機器人嗤笑一聲,那語氣讓喬霖忍不住回頭,他突然感到傷口被鑷子戳了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傻逼,回你媽頭啊。很容易弄傷的,乖乖坐好。”機器人用與黎沃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說。

喬霖轉過頭去,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兩年前,正處革命派與白陽軍團交鋒激烈時期,喬氏家族的統治內憂外患:外邊的邊緣人、鋁腦人旋風一般地加入革命派,到處都能看到氣勢雄偉的大刀旗幟;內邊的白陽城正搞分裂,氣焰沖天,外城人撞破了頭想去內城,但內城的人堅決不讓,最終搞得一片烏煙瘴氣,需從前線抽一波士兵才能鎮壓住他們。

他那時作為指揮官,在母親的監督下施發着號令,間接地殺死了許多人民。他想在母親短暫離開時逃跑,但總能被守在門口的檢查員扔回座位上;想在母親給出作戰攻略時發表一點反駁,但每次他都會收到一大堆下屬的反對,母親的失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每周三次的精神訓練中,那些白陽人被無情殺害的視頻成為了自己的噩夢。。

每當自己的情緒不穩定時,檀藍便會給自己注射靜心草藥劑,身為白陽人的他在兒時注射了疫苗,便不會受這種藥劑的副作用影響。

一天天的炮火悲鳴,一管管的針劑用光,一群群的人民受難,十八歲的喬霖倍感痛苦,他開始嘗試全面并封住自己的感情——但畢竟是個十八歲的少年,畢竟靈魂裏有種同黎沃相互吸引的“出格力”,他發現自己沒法抑制內心之後,便偷偷将母親送給自己的成人禮——那枚淡綠色灰鋼,做成了小型的多功能機器人,憑着印象夜以繼日地寫好了代碼,将黎沃的人格植入其中。

每次痛苦到無法忍受時,便會将這小東西拿出來閑聊一陣。他将黎沃充滿生命力的虛拟人格當作避風港,吊着臨近墜入深淵的自己,維持住了心中的那一點“藕斷絲連”的人性。

——按照檀藍的指示他本該一年前血洗清掃完所有邊緣人、鋁腦人,只留下“永遠信仰喬氏家族”的白陽人,但這一場場屠殺都被自己強硬地全盤否決,為此他收到了部下的各種勸導,受盡了母親的各種折磨,但他依舊不管不顧、充耳不聞。

——要自己殺了黎沃嗎?怎麽可能。他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喬霖第一次清楚地認識了自己的感情是在十九歲。母親在戰争的間隙給自己發來政治聯姻的消息,示意自己二十歲時就該娶妻了,但他本能地排斥,那時自己的心裏,再也放不下除黎沃外,任何能談心交流、相互依存又“相似相溶”的人了。

他開始明白自己對黎沃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但同時,作為巴底律世界未來掌權人的自己,他也很清楚,他同黎沃不可能有未來。戰争未了、和平未至,他們之間,只有階級對立的死敵關系。

但盡管這樣,喬霖強大冷酷的外表之下,他仍像一只畏畏縮縮的蝸牛,只能沉默地放任自己的感情肆意流淌,起伏在靜谧無聲的山巒中——這種感情,踏出一步便是刀山火海,他不可能拉着現在還仇視自己的黎沃一起下地獄。

春去秋來、光陰更疊,世上多少種求而不得的種子,都被埋在身份的黑色土壤之中,經重重血雨之澆灌,暗自長成滔天大樹。

縫針的刺痛讓喬霖微微回過神來,只聽那“鴨蛋”小聲說:

“痛啊?沒出息,忍忍吧喬少爺,你看你細皮嫩肉的。”

喬霖面無表情,懶得同它争辯。

他只想讓黎沃在這亂世中活下去,最好能把他徹底打出革命派,但前提是不能使他受重傷——喬霖希望黎沃能安安穩穩地退出戰争,找一找邊緣城的隐秘地帶,跟最普通最普通的人一樣生活。而這邊的糾紛,他會在看到黎沃落實下來後,盡快解決這場戰鬥——到了那時,自己這份感情就該無疾而終,甚至……灰飛煙滅了吧。

但是,看到黎沃食指上那枚用手環改造的戒指,看到他就算被電麻了也要護住自己的身影,喬霖忍不住産生一點點荒誕的希冀,他想,黎沃有沒有可能……還願意接受這樣的自己。

但這個念頭一出,他便在心裏狠狠嘲笑自己一番,覺得是癡人說夢、異想天開——但那心底的火苗卻沒有被澆滅。

他想讓自己早日乘着扁舟脫離苦海。然而他并不知道,黎沃就是那扁舟的船夫。

機器人的傷口縫合終于結束了,它啰啰嗦嗦地唠叨着注意事項,被喬霖一把靜音,捂着嘴在床上惱火地蹦來蹦去。

喬霖通過記憶腦關了他的電源,“鴨蛋”身上的光瞬間熄滅了,四肢還沒收回去,屏幕就變得黑咕隆咚,它“啪嗒”一下倒了下去,房間中除喬霖之外再無會動會叫之物了。

他避開後背的傷口,套上衣服,眨了眨眼睛,把拷貝下來的黎沃單眼鏡片的代碼改寫了。他将編碼者設為了自己,新建了文字儲存系統,将記憶腦裏的話簡短地寫給了黎沃。

——這樣,我就能徹底死心了吧。

喬霖輸入了“保存”的信息,倚靠在松軟的枕頭上,晚風習習,他望向窗外的黑夜。

——但是,黎沃這邊卻發出了叫魂似的一聲“我操”,他反反複複将喬霖結尾的那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扇了自己兩巴掌,做了幾個大幅度的深蹲,又呼哈呼哈深呼吸幾次,最後竟還想着憑自己中二的意志,找到什麽“只有信念強大的天選之子才能運行”的密碼。

鼠耳、蘭晴和龐強三人透過沒關嚴實的木門,看着如同被惡靈附身的黎沃。

龐強撓撓腦袋,說:“黎沃隊長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鼠耳一臉壞笑地用錄像儀錄像,小聲說:“噓,人家可是線粒體之王——咱把這錄下來,到時候放到食堂的二手電視上循環播放。”

蘭晴從鼻腔裏“哼”了一聲,瞄着黎沃還緊緊攥在手裏的那枚鏡片,無語道:“我看他要麽被表白了,要麽被委婉拒了,誰知道他那破爛心思。”

渾然不知自己被三雙眼睛盯着的黎沃嘆了口氣,晃晃悠悠倒在床上,雙腿豎起貼着牆壁,他擡起左胳膊舉着那枚鏡片,喬霖的字體還在空中滾動,慢慢悠悠,徑直穿過了食指上的黑色戒指。

“搞錯啊,什麽狗屁政治聯姻,我看你才不懂女人吧。”

——喬霖發來的,除了簡短幾句毫無用處的警告威脅,還有那一句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話:他表示自己即将政治聯姻。二十天後,他會擁有自己的生活,不再與黎沃往來了。

更惱人的是,這位喬少爺還添上了“你改改自己不懂女人的毛病,自己讨個家庭生活”一句,讓黎沃在滿腦子問號中,又感覺自己被歧視了,換句話說,他覺得喬霖也不懂女人,有什麽資格說自己!

黎沃覺得他寫的這些東東都他媽在放屁,既不臭也不響,沒對革命派的作戰有任何影響,但于自己而言……反正就是怪煩躁的。

他把單片眼鏡丢到一邊,搓着胸前的樹脂吊墜——這是個習慣性動作了,每當他在深度思考時便會這麽做,橙黃樹脂內包裹的那個黑色煤塊,依舊色澤飽滿、形狀不變。

窗戶開着,巴底律世界的熱季晚風吹了進來,他扭過頭,看向了與他同一片的黑色夜空。

…………

炸開灰鋼牆戰役中,革命派成員死亡九人、重傷七人、輕傷十四人,白陽士兵死亡六人、重傷零人、輕傷十人,白陽廣場前的大屏幕連線了荒野上的生物實驗室,但奈何信號斷斷續續,了解全部真相的白陽人沒有多少,但已經有部分駐足觀看的人産生懷疑。

灰鋼牆被炸開,邊緣城與白陽外城的間隔被打破,外城人再次退縮了一圈,革命派的大刀紅旗插在了灰鋼牆處裂開的堅冰中——這場由黎沃帶領的先鋒戰役,比起平日,算是取得了一個不錯的成果。

于是,擁有了三天病假的黎沃被允許在邊緣城內走動,謹慎的蘭晴向薩福抗議過一次,怕黎沃遇上危險雲雲,但薩福告訴她黎沃已成長到能保護自己,況且這場戰役剛過,白陽軍團戰果不佳,目前來說,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蘭晴看着黎沃一米八三的身高、吊兒郎當的背影,掃了眼他肩寬腿長、肌肉結實的身形,也逐漸意識到——十年前跟在薩福屁股後面、做事極其沖動莽撞且毫無章法、每次聽到自己口中的黃段子就會臉蛋爆紅的少年黎沃,已經脫胎換骨,消失不見了。

然而,蘭晴副手還是低估了黎沃的“純情度”。

這個感覺自己被喬霖鄙視了的男人不知怎麽回事,腳步像不受控似的,溜達溜達就跑到邊緣城紅燈區了——在他的潛意識中,可能也有蘭晴的影響,這個地方,總是跟“女人”脫不了幹系,不知是賭氣還是硬要證明,黎沃想嘗試跟這裏的“普通”女性進行普通的聊天,但是,目前遇到的女人,都是要麽黏上來扒他褲子,要麽就是動不動摸他脖子,要麽就是往水裏下點藥——

根本不能好好交談嘛喂!

黎沃頭都快搖成撥浪鼓了,他臉色慘白地落荒而逃,與這類工作者接觸得越多,他腦子裏就會不由自主地飄過喬霖赤|裸的上身——天知道這是哪天晚上的夢,竟然在自己腦袋裏揮之不去!

當他再次系緊腰帶,低着頭準備離開紅燈區時,一股藥物堆疊的異香襲來,他突然被一個瘦弱的女人扳住了肩膀。還沒回頭時女人就問需不需要服務,價錢他定就好。

黎沃覺得這個聲音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他回過頭一看,棕紅色的短發和臉上的雀斑映入眼簾,女人笑容滿面地與自己對上目光——僅是半秒,雙方都愣住了,随後那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拔腿就跑,其間還摔了一跤,但依舊不管不顧地往前狂奔,惹來衆人匪夷所思的目光。

黎沃呼喚着那人的名字:

“瑪格!”

他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不三不四的心情全煙消雲散了,邁開長腿,馬上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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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波是……雙向暗戀了,啥時候能挑明呢?還是采用了倒敘的方式哈哈,應該能理清時間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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