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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想拯救你(4)

什麽反殺?!明明都打殘血了,怎麽搞得跟我輸了似的?!

黎沃的油嘴滑舌到了這兒不好使了,他的舌頭和聲帶就像生鏽了,半天轉不出一個字。

他只是長大了眼睛,死死看着喬霖,傻子似的,但那炯炯的目光讓對方極為不适,好像要把他囫囵吞下去。

“幹,幹什麽,”喬霖想推開他的手,卻在觸及他肩膀的瞬間收了回去,然後嘆了口氣,避開目光,像下定什麽決心似的,重新擡起胳膊,一使勁,将這吓人的玩意兒掀翻在地,嘟囔了一聲,“啞巴嗎?”

“啊,我不是啞巴。”黎沃倒是很誠實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不要轉移話題。”喬霖緊接着他的話音說。

“那什麽……這地方可真黑啊哈哈哈哈……”黎沃裝傻。

喬霖撿回自己的白槍,一言不發地朝空中開了兩槍,白光如照明彈般,靜靜地懸浮空中,燦烈而耀眼。

——還能這樣玩??

“你不想知道我來這兒幹嘛嗎?你不怕我又什麽,又破壞你們白陽的秩序嗎?你就不怕我抓住你小把柄,”黎沃裝腔作勢,握起小刀揮了揮,朝他抿了抿嘴,咽了口口水說,“趁你沒防備把你“嗖”一下幹沒了嗎?這可不是談話的好時機啊少爺。”

“我知道你過來的目的。我有能力維護世界的秩序。”喬霖注目着他說。

黎沃撓撓他的腦袋,不經意間瞥到喬霖的眼神,他感覺臉上燒起一片。

——那人跟六年前、四年前的都不一樣了,他學會了僞裝、學會了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是公事公辦不帶私情的公爵之子,他是殺敵毫不猶豫、殘酷冷漠的白陽先鋒。

六年前和四年前的他還不擅長掩飾自己,很多時候有話直說、直言不諱,也很擅長将那種令人不好意思的話當面講出來。黎沃從來沒有忘記那夜星空之下,喬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那像個亦真亦假的夢,自己把它藏進了內心深處,每當痛苦到無法自拔時,就将其掏出來看一看。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遇見如此真誠、熾熱和飽含“情緒”的喬霖了。物是人非、時過境遷,但是那人眉眼長開、身體拉長後,但是那人學會掩藏自己、覆蓋內心後,但是那人依舊對他兵刃相見、劃分階級後——黎沃看出來了,那人的眼神,卻是無法欺瞞他的靈魂的。

這也是自己準确地知道,對方不會殺死自己的理由……無關任何事件、線索,僅僅是自己的直覺,他知道他不會殺死自己。

如今,他喬霖不會改變的眼神中,讀出了那句“我不會殺死你”,還讀出了他自己。

黎沃也深刻地知道,“我也不會殺死你”,正在自己眼中流轉,只是通過對方鏡子般的眼睛,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了而已。

“我……”黎沃稍微低下頭,他握緊了拳頭。

——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訴他嗎?現在嗎?在這種地方?已經這麽明顯了,他可能已經看出來了吧……不,這人可能很早就看出來了,一直等着我……我要說嗎?雖然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雖然他馬上就要政治聯姻了,我還是很想告訴他……

黎沃垂下雙眸,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暗戀對象,喬霖微微擡起腦袋,與自己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玻璃門後的空間幽暗,但因為懸浮的光彈正熊熊燃燒着,兩人所站立之處卻不顯得黑暗。四周沒有風,但好像又有風,那陣風吹進了心裏,攪動着清脆的心弦。

或許,只有兩個真正明亮熾熱的靈魂相撞,才能讓這光亮持久下去吧。無論周圍多麽黑暗。

黎沃耳後的紅色爬上臉頰,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喬霖,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但是呼吸之間,細微卻奇異的氣流穿過二人之間,喬霖的眼神瞬間陰沉下來,黎沃的下一個字還未說出,他就猛地一推,将黎沃推開半米!

僅是喬霖收回手的時刻,一道鋒利細長的白光高速旋轉地飛來,與喬霖的指尖一擦而過!觸碰了一丁點的指尖立即迸出血花!

“!”黎沃一臉驚詫,心髒跳動的頻率比原先又高了一個度,他渾身的警惕細胞開始運作,小刀被攥緊了。

喬霖護在黎沃身前,指尖被割出一道深口,血液染紅了白手套。他雙手握着白槍,對準了光彈照不到的陰暗處。

“喬霖,你忘了我曾經教過你什麽嗎?”來人柔聲說。

黎沃看着從陰影裏漸漸走出的女人,吃驚于那女人與喬霖相像的眉眼,他發現喬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白陽的槍,只能對準不同階級的人。”女人硬質感的白色長裙垂于地面,白陽水晶項鏈在光下反射出寒冷的光芒,她跟六年前比起來衰老了一點,但依舊氣質出衆。

“母親。”喬霖低聲說,他一動不動,眼神冰冷。

檀藍就像察覺不到兒子的殺氣似的,她毫無感情地看了一眼黎沃,皮笑肉不笑道:“原來拐走我兒子的人是這副樣子。喬霖,你眼光不行。”

黎沃像被剃光了毛的狗一樣吠起來:“哈?!誰拐走了你兒子啊?你不要亂說我勸你!還有……這副樣子是什麽意思?!靠,老子單憑這張臉就帥死一大片好嗎,阿姨你不要再走近了啊!等我看我看得暴斃身亡就不好了啊!還有我說你們白陽人能不能大聲點說話,出個場總是那麽低氣壓……”

喬霖伸手一攔,黎沃立馬噤聲,只見白陽青年目光不從檀藍身上離開半寸,他說:

“擅自離開舞會是我的失職。我親自解決完這裏的事情就會回去。請您不要參與。”

檀藍腳步不停,她從腰後拿出一把半人高的巨斧,斧面呈幽深的血紅色,還有類似人類口腔似的圖案點綴其上,握柄通體棕紅,細看還有血液似的紅光在緩緩流動。

喬霖擡起手,将白槍槍口對準天花板,突然扣下扳機,光彈射出後分散四方,照亮了這裏的整個空間。

黎沃這才看清楚室內的環境——

原來他們一直處于玻璃門後的一小塊平臺,平臺呈現水滴形,水滴尖端延伸了一條極長的走道,走道兩旁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再往前看,那條道的最那邊也是與腳下相似的平臺,而那邊平臺上……有一個紅黑相間的小球。

黎沃利用右眼的裝置定睛一看,呼吸猛地混亂起來,那根本不是個小球!而是被鐵絲緊緊纏繞、蜷縮成一團的谷愛埋!與女人斧頭有着相同顏色的鐵絲尖刺遍布,緊緊捆紮着女孩,附帶的爪牙殘酷地嵌入皮肉,血液還在流淌!她的臉色發青,嘴唇顏色偏紫,雙目緊閉着。

右眼的鏡片掃描了一遍谷愛埋的生命特征,發現她還活着!但……要是再這麽下去,她将會失血過多而死!

黎沃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沒人性的……”

他不由自主邁出一步,卻被喬霖攔了下來,黎沃發現他的眼神中也有血絲,一滴汗從鬓間滑下來,他握白槍的骨關節發白,可他的聲音依舊鎮定不亂:

“冷靜,黎沃,不要沖動,不要沖動。”

檀藍在走道上朝二人迎面走來,她單手提着那枚巨大的斧頭,說: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我的孩子,不要再插手公爵大人的事了,回歸你的位置上。把這條革命派的臭蟲交給我處理。”

喬霖的聲音低沉下去,他漆黑的眼瞳中仿佛有風暴在滾動,他說:“事到如今您還在畏懼父親嗎?”

檀藍身形微頓,很明顯她被戳到了什麽痛點,她說:“我會做好我的本職工作。”

“毫不留情地奪走別人的生命,在他人死後還要烹饪死者的**,再一口一口吃下去,獲取魔斧的力量,這就是您的本職工作?”喬霖說。

“我是為了你好,我是為了白陽,喬霖。”女人淡聲說,她移開了目光。

“您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喬霖也淡聲說。

黎沃從未見過喬霖這種樣子,在他的印象裏喬霖從不會表達自己的憤怒……不,不是那種“怎麽又穿這麽單薄”、“不要再把腳往我臉上怼了”的憤怒,是這種……恨不得把對方用眼神就撕爛、掏出心肺好好端詳的,專屬白陽政府的,冰冷又寂靜的憤怒。

“您來這裏,是父親的旨意嗎?”喬霖問。

“不,他沒有這樣的命令,”檀藍手上的巨斧紅光閃爍,明明手臂如此細瘦,卻能提得動這般重物,“可他……什麽都知道。”

檀藍來到水滴形平臺的尖端,與自己的兒子重新對上目光,她改為雙手握斧,提高作勢,說:

“賭上你的人生,還有那個邊緣人的性命,堅持到底吧。”

“我知道你等這場機會很久了,我的孩子。”

喬霖同樣雙手握槍,槍口白光凝聚,槍身發燙發亮,他低聲說:

“我确實等這場機會很久了,從六年前奈保子死後的那一納秒開始,我就在等待了,母親。”

黎沃看見喬霖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光彈拖着滾燙的尾巴沖出去!檀藍斧面一揮,瞬間将那枚光彈斬成一半,而下一秒,這破碎成兩半的光彈直接在女人面前發生爆炸!

砰!!

…………

砰!!

玻璃碎片灑了一地。

革命派副手龐強将連弩給到瑪格手上,他掏出一塊帶花的小手帕,擦了擦鋒利的箭頭,說:

“這個效果最好,你拿這個吧。”

“為什麽要拿玻璃杯測試?”瑪格不解地問,她掂了掂手上這個連弩的分量,發現比之前的輕了不少,卻一樣鋒利,“拿個蘋果梨之類的不好嗎?”

“白陽的東西,至少是這種鋼化玻璃起步,光射穿水果是不夠的,嘿嘿。”龐強蹲下身撿起玻璃碎片,站起來時因為一時疏忽,高大壯碩的身軀撞到了一旁的架子,差點沒把架子上的玻璃瓶罐撞掉。

“吓死我了……首領知道了會把我吃掉的,嘿嘿,還好沒掉。”龐強自言自語傻樂道。他忽然感覺鼻子癢,突然打了個震耳欲聾的噴嚏,唾沫直接噴了瑪格一臉,閉眼彎腰之餘,一下沒注意,把“僥幸存活”的架子撞到了。

乒乒乓乓,一陣慘烈。

“啊。”龐強目光呆滞,張開了嘴巴,一滴鼻涕從鼻孔裏滑出來。

“你還真是個傻大個啊……”瑪格拿了個掃把,幫他把碎片掃到一起。

“嘿嘿,黎沃也經常這麽說我,”龐強撓了撓自己的光頭,須臾想起了什麽,又擡起胳膊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但我可是很強壯的哦~”

瑪格一臉黑線:“這句不符合你人設的話又是誰教你的?黎沃嗎?”

龐強笑嘻嘻地搖了下頭,說:“黎沃才不會誇我強壯呢!這人只會滿口‘傻大個’、‘傻大個’罵我。明明我不是傻大個,嘿嘿。”

——明明你就是個傻大個。瑪格在心裏說。

“是蘭晴,她跟我說只要黎沃每次說我傻大個,我就把手臂上的肌肉給他看,”龐強垂下手臂,捏了捏自己的肌肉,笑道,“……不過我最近身體也不好,沒怎麽鍛煉了。啊你說,黎沃他會不會比我還壯實呢?等他回來比一比就好了。”

——不,你還是別讓他自尊心受挫了吧。

瑪格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向“蘭晴”二字——這個與她出身同處的女人,如今正在白陽城內執行任務,她不再受金錢、地位甚至是性|欲的折磨,她有了自己前進的方向和想守護的東西。

——真好啊……

紅燈區出來的女人,真的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嗎?

瑪格看向手上的塑料戒指,她自己親手做的,當時開玩笑送了天馬一個,沒想到這人一直戴着,無論說什麽都不脫下,他還說把戒指藏在手套裏面,白陽的人就發現不了。

他現在怎麽樣了?喬氏家族政治聯姻過後,他就會帶我走了吧。

瑪格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她能抛棄掉自己不堪的過去,徹底與混亂的快感、欲望告別,真正找到自己單純的價值吧,無論階級地位,無論世間場所。

“準備好了嗎?”薩福敲了敲門。

瑪格扛起連弩,推開門,朝薩福深深鞠了一躬,随即一個人走向了地下城通往外界的通道。

龐強悄咪咪掩上門,防止首領發現自己無意打破的玻璃杯——首領和隊友們喝酒喝茶都用它,這下沒了,不得被罵死。

薩福察覺到龐強走到自己身旁,道:“龐強。”

“到!”龐強緊張地回答。

薩福用渾濁的眼球看了他一眼,胡子顫抖下,他笑了笑道:“不用這麽緊張。最近身體怎麽樣了?”

“還……還不錯!高燒已經退了,但還有一點低燒,一直退不掉”

薩福沉默了一會兒,道:“免疫系統的疾病沒有這麽容易消退的,你多多休息,有些任務可以不做就不做了……”

“不會的首領!我現在還很健康,您看,我還很強壯呢,”龐強擡起手臂,捏了捏他的肌肉,他憨厚地笑道,“趁我還能做點什麽,就多多幫忙吧!我可是革命派副手呢!”

薩福望向通道那方,牆壁上橙黃的燈光柔和,光線靈動地溜進牆縫間,像融化的金子般暖和。他靜靜地說:

“以前沒能救下你的父母,很抱……”

“啊,蘭晴怎麽樣了呢?一直聯系不上她,希望瑪格能找到她吧,不過她一個人能行嗎?”龐強打斷了薩福的話。

薩福注意到平時裏絕不插話的龐強的微妙情緒,便閉口不談往事了。

龐強低着頭弓着背,門檻太低,他只要一擡頭就會碰到。他像一顆蒼天大樹,站在背部挺直卻十分矮小的老人身邊,黎沃告訴自己,要是遇到不想說的話題,就自己發起更多話題掩飾過去就行了。

他像個笨拙的模仿者,渴望如沖在前線的黎沃那般,分析着現狀:“首領,您說鼠耳那邊收獲到了怎樣的情報呢?讓瑪格領着那幫連我們都沒見過的、藏在白陽城裏的孩子——還只有74個,去找鼠耳,去找蘭晴和黎沃,這做得到嗎?還有首領,今天大家應該不喝茶不喝酒吧……那個,如果真的一定要喝的話,用碗也不是不行……”

薩福沒有回話,只是看着瑪格走過的通道,燈光從燈壁上流出,流入牆縫中,再依重力滑下,順着流入地縫中,蜿蜒流向他的腳尖,随即順着他萎縮的雙腿攀爬向上,到達下巴還不止步,最後融入了他渾濁的瞳孔中——

好像平添了一絲奄奄一息、但足夠明亮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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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為這兩人焦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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