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三線交彙(4)
裂縫在腳下延伸,黎沃既然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他一直在向前奔跑着,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感覺這條路無比漫長。
武器相擊聲紮入耳朵,他喘着氣,腳步未停。只聽“铛”一聲,光彈從身後飛來,擦着自己的頭皮而過——很明顯是檀藍的巨斧将它彈回了這邊!
黎沃忍不住回過頭。
——我剛剛是怎麽了!為什麽就這樣扔下他不管了!
然而脖子剛擰到一半,喬霖仿佛能聽見他心聲似的,在遠方叫喊道:
“不要過來!往前跑!不要停住腳步!”
黎沃将僵硬的脖子再擰回來,他在心底暗罵一句,心想自己怎麽就這麽聽喬霖的話呢?在他面前,太容易大腦短路了。
但他也明白得很清楚,喬霖拼了老命,在為自己争取營救時間。他必須信任這個人!
“你管好你自己吧!”
黎沃握緊了拳頭,頭也不回地大喊。
地燈随着他的到來,如鬼火一般,一盞一盞地亮起,輕飄飄地将光流彙入裂開的地縫,形成詭異的線條。
黎沃來到了谷愛埋前。“嚓啦”一下,這邊平臺周圍的燈光亮了。
見狀,他身體一僵,随後緩緩蹲下身,想觸碰下女孩,卻不知如何落手。
——女孩依舊被鐵絲捆紮着,尖刺陷入皮膚,翻湧出一朵朵血花。她緊閉雙目,嘴唇鐵青,手腳奇異地扭曲着,像一尊殘魄的娃娃人偶,被怪力禁锢着。
“小鬼……小鬼,”黎沃叫她,女孩沒有絲毫反應,他提高了聲音,道,“谷愛埋!谷愛埋!能聽見我說話嗎?不要睡!聽見沒有!我馬上救你出去!不要睡!”
女孩的眼皮依舊耷拉着,唯有傷口的血還在流。
黎沃看見鐵絲纏繞間,谷愛埋的胸口前有一金屬盒,金屬盒表面有一顯示屏,顯示屏上有四根波紋線,波紋線上下浮動着,底部有四個撥鎖,印着不同的數字。
“密碼鎖?”黎沃俯下身,打算用右眼的裝置先檢測一番,沒想到準心都沒瞄中,眼球就發出灼燒的疼痛,他大叫一聲,飛快地把鏡片摳出來甩到地上,只見灰煙縷縷升起,然後“砰”一聲,鏡片炸了個粉身碎骨。
白陽的東西……
武器室的龐強告訴他,雖然革命派的制作技術有所提高,但也就冷兵器稍占優勢,如果跟白陽電子類、精神類的武器硬碰硬,特別是權限高一點的,就很可能直接損毀自己的武器——也有可能順帶攻擊主人,讓其間接死無全屍。
黎沃只能用肉眼觀察。他左看看右看看,沒看出任何端倪;再換個角度,也沒發現什麽不同。他提醒自己要小心謹慎,不能魯莽做事,于是壓住焦慮,又重複了一遍動作,這次都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他也沒看出什麽東東。
不對,這是白陽的東西,沒那麽簡單,肯定有什麽,有什麽……
我再看看,不能心急。要是一不小心碰了什麽不對的,那就完了……
好像……沒有啥啊……不對不對!再耐心點,要找到點什麽,我瞧一瞧啊……
黎沃的臉貼在地磚上,眯縫着眼爬向前,姿勢猥瑣到自己都沒注意。在後邊激戰的喬霖沒忍住看了他一眼,竟發現這狗擺出如此醜陋的姿态,朝那妙齡少女“匍匐前進”,眼神還是“色眯眯”的!
喬少爺不知哪來的力量,一下就把壓在胸前的巨斧揚開了,光劍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朝黎沃叫道:
“黎沃!你這狗最好快點!我沒工夫再等這麽久!”
而沃狗沉浸在自己的“頭腦風暴”中,哪管這大少爺說什麽,他傻不隆咚地說:
“啊?”
檀藍抓住機會,面色蒼涼地揮下斧頭,喬霖向後一躍,斧尖砸入腳前的地面,他一看那人還這樣,頭都快埋進去了,這可是……這可是傷員!他到底在想什麽。
喬霖在心裏吐了口口水——這是他以前到邊緣城,看一些摳腳大叔打牌時學的,他覺得這發洩多了,比罵髒還發洩。只不過目前,這還披着些許偶像包袱的喬少爺也只敢在心裏吐。
他将長劍舉起,左手撫上劍身,目光一狠,直接将這光劍掰成了兩半!他眨了眨眼,右手的斷劍化為一把短刃,劍身更為明亮通透,左手的劍身化為白槍,小巧玲珑又暗藏殺機。
他毫不留情地朝檀藍發起攻擊,奪回了剛剛讓出的一步。
喬霖對黎沃吼道:“我撐不住了!你快一點!”
面前連敗幾招的檀藍滿臉黑線,不知該對自己被拐跑的兒子說什麽。
也不知黎沃聽沒聽見,只見他突然把腦袋抽回來,擡起腰背,怒氣沖沖垂了下地板,大罵了兩個字:
“傻逼!!”
喬霖一愣,檀藍也沒料到,然而這邊的卡頓只有一秒,雙方心情都頗為複雜,繼續激鬥了。
走道盡頭的黎沃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意識到自己面前還有個傷員,便降低了音量,自言自語道:
“我他媽真是個傻逼,萬一這就是個普通密碼鎖呢?我這樣盯着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啊……靠,真是個傻逼,老子怕過誰!蒼天饒過誰!動手試完它就好了嘛!”
沒有文化的黎大隊長伸手就去撥鎖上的數字,絲毫不拖泥帶水,動作虎虎生風,還以為要掏人家心髒似的。
只見“喀嗒”一下,第一個數字被撥動了,“喀嗒”,第二個數字被撥動了,“喀嗒”、“喀嗒”,撥完了四個,界面沒有任何變化。他皺了皺眉,又是“喀嗒”四聲,再咬了咬牙,繼續“喀嗒”四聲……
幾番循環過去了,鎖沒有任何變化,自己倒是心火給急起來了,一看面色愈發蒼白的谷愛埋,瞥了兩眼激鬥正酣的喬霖,心是更急了。
四位數,排列起來有多少種可能呢……額,多少種呢?我試一次大概要兩三秒,那試到正确的大概要多長時間呢……
黎沃痛苦地嚎叫一聲,文化課永遠吊車尾的他腦子燒爛了。他努力回憶着從進城堡到現在的經歷,想要從中抽絲剝繭,但那幾場打鬥就像炸彈一般,混着那些女人言語的粉塵,将他的思路炸得破爛不堪。
他試了那些女人的編號,不對;再試了自己随口起的數字,不對;試了喬氏家族登臺的日期,不對;試了革命派與白陽正式交戰的日期,不對。
谷愛埋身上的……四位數密碼鎖,到底跟什麽有關。清脆的兵刃相擊聲傳入耳畔,他記起自己在喬霖到來前,于牆這邊看到玻璃門後的谷愛埋,接着穿過牆打開玻璃門來到這裏,遇見了檀藍……如果……在牆這段時間內,谷愛埋是被她抓起來的,密碼會不會跟這個女人有關?
還好小時候背過了兩個白陽掌權人的信息……
他輸入了喬多全的出生日期,發現不對;苦思冥想一番後,終于像便秘通暢了般記起檀藍的日期,然後咽了口口水,緊張地将數字撥動。
波紋線上下浮動,電子屏發出幽幽藍光,那邊戰鬥的聲音仿佛離這兒很遠,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看見谷愛埋的眼皮微微顫動一下。
——能行!這次能行!
然而,屏息凝神等待的結果卻是一片寂靜,撥鎖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黎沃不敢相信地重新試了試,卻還是這個失望的結果!
“啊不對啊!書上電視上不都這樣的嗎?明明思考很久了,應該是對的啊……”黎沃喃喃自語道。
然而下一秒,當他準備再次抽絲剝繭、抓出線索後時,本是阖上雙目的谷愛埋瞬間睜開了眼睛!深綠色的雙眸與他直直相對,黎沃一驚,随後笑道:
“我來了,沒事兒,馬上就能救……”
後面的“你”字連n都沒發出來,餘光就瞥到有什麽白花花的東西掉到地上,然後咕咚咚地滾向一邊。
谷愛埋的眼珠子凸出來,她額上青筋突兀,想張開嘴巴尖叫,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的舌頭已經被人割斷了。
黎沃還未有時間擔心她口腔的糜爛恐怖,那飄到白花花物體上的眼神瞬間凝固了。嘩啦嘩啦,滴答滴答,新鮮熱辣的血噴出來、流出來、滴出來,一部分被貪婪的鐵絲吸收了大半,一部分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浪費在地上。
黎沃看見,谷愛埋的一條手臂被鐵絲活生生勒斷,像橡膠玩具一般彈了出來,失落地滾向一邊。
同時,她傷口處有一個如同舌頭般的瘤子,正一點一點地腫脹起來,血液澆灌着,變成了黑紅色,如同成熟的桑葚,沒過多久掉了下來,表面一接觸到地上就化為了肉醬,惡心的氣味散發着,血肉灘裏浮現一個字——
“那”。
黎沃呼吸急促起來,傻子都知道,這是破解密碼的線索,但是……
與此同時,喬霖将白槍融入短刃裏,恢複了光劍的長度,他垂下劍尖,目光轉向檀藍那被削落一半的魔斧——左斧的半邊掉到了地上,缺口整齊,很明顯是剛剛短刃削的。
檀藍臉上有光彈的硝煙痕跡,她盤好的頭發散亂了,沉重地垂在肩上。
喬霖低聲道:“收手吧,母親,已經……沒什麽好害怕的了。”
檀藍緩緩擡起頭,看向自己年輕的兒子,突然笑了起來,先前的悲怆一掃而空,她擡起那半個左斧,輕聲道:
“啊,果然,你父親的預言,都是假的啊……很快,很快我們就能解脫了。”
喬霖蹙眉,發現被削去一半的斧頭上長出更多肉瘤,紅光四溢,好像那半斧威力更強了。他心道不好,扭頭一看黎沃那邊——谷愛埋的左臂脆生生地落到地面上,鐵絲緊鎖,女孩的舌頭已經不見了。
他瞬間握緊光劍,目光幽深,聲線微顫說:
“你這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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