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線交彙(5)
品種是“口”的魔斧,能通過吸收“寄生品”的血氣,提升自己的威力。相當于,魔斧與“寄生品”是綁定關系。
但古往今來,沒有任何一個操作者在二者間形成“雙向綁定”——即魔斧傷,“寄生品”也會傷。作為力量源泉的“寄生品”,只要還有可吞食的血肉,便可制造堅不可摧、完好如初的魔斧。
然而喬霖這一劍,本是拿捏了力度,砍向檀藍的發尾,女人卻硬是将左斧提上,電光火石之間,他收勢不及,直接将斧頭一劈為二——他瞬間意識到檀藍是故意讓他砍的。
同時,他也在下一秒明白了,檀藍将魔斧與那個女孩進行了“雙向綁定”,只要她願意,便可以身在這邊,通過毀壞魔斧就可輕松解決那孩子的性命!
“別再做……無畏的掙紮了,”檀藍提着那把斷斧,斷層處長出大大小小、花紋複雜的肉瘤,卻沒有恢複成原來的斧面,她說,“我的孩子,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那女孩都會死。”
喬霖雙手緊握光劍,冷聲說:“您為什麽這麽做,這也是父親的指示嗎?”
檀藍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淡淡地說:“你救不了鋁腦人,他們天生就是出格者。”
喬霖面不改色重複道:“母親,您為什麽這麽做。”
檀藍說:“你也把那邊緣人卷進來了,在公爵大人來之前把他交給我,說不定他還不會死得太慘。”
“為什麽您要這麽做!您還在害怕父親嗎?!”
“……不要一錯再錯了,喬霖,你不應該來這種地方……”
“為什麽這麽多年了,您還是沒有改變!世界在變化,白陽城在變化,為什麽您還是像以前……”
“喬霖!夠了!!”
“我還是要說,母親,原諒我的無禮。六年前,為什麽您要判處奈保子如此重的刑罰?為什麽您要吃食她的肉?為什麽……為什麽您還是處死了她!!”
“喬霖,不要再說了!這裏、那裏,到處都是公爵大人的眼睛……逃不掉的!不要再說……”
“為什麽我們要給出格之人這麽重的懲罰?為什麽我們要用殺戮才能解決問題?!為什麽一定要把人與人分成三六九等呢?白陽人、邊緣人……鋁腦人,為什麽不能一視同仁呢?為什麽治理國家一定要劃分階層呢?”
不知哪兒燒來的怒火,一下就竄上了喬霖的心頭,他瞥見手足無措的黎沃,那團火上仿佛澆了熱油,把自己的心肝脾費燒得滋滋作響。
他說:“母親,請您給我一個答案吧……奈保子死後,我就一直弄不清楚白陽的教育了——明明鼓勵我們創新,明明想要新的思想,可是提出提案想去實踐前,又被突然禁止了;探訪邊緣城時,想跟邊緣人說一句話都不行,在白陽城內反而要說許多違心的話……為什麽啊?不是說要統治的是巴底律世界嗎?邊緣城的他們,難道不屬于那個世界嗎?!”
“為什麽我們就不能接受出格之人呢?為什麽就不能多去嘗試一下呢?‘想做什麽就去做吧,因為我們是人啊’——這樣的句子,為什麽要被老師圈起來打叉呢?您為什麽努力想讓我忘記這個思想呢?”
“母親,告訴我吧,趁我,”喬霖喉頭幹澀,他的雙肩竟然發起抖來,想要吶喊的感覺湧于舌底,卻又被狠狠壓下,他五味雜陳道,“趁我,還對您保留着一絲家人的尊重。”
四周空曠而寂寥,兩三點燈光像搖晃的青黃布匹,巨斧上的口腔緩慢開合着,光劍劍身琉璃出溫軟卻奪目的白光。深淵如血盆大口,吐出不像風的呼吸。
檀藍哆嗦着嘴唇,她不斷地搖着頭,苦澀地說:
“求求你……喬霖,不要再說了……我真的……”
她的五官揉在一起,看起來好像十分痛苦。下一秒,女人卻突然舉起那斷斧,鉚足了勁,往地上狠狠砸去!
喬霖瞳孔一縮,暗道不好,擡起手就想利用磁力手套,去構建能作為緩沖物的軟墊,沒想到磁碎片還未擦到地板,那巨斧就已經嵌入地裏!
咔啦咔啦,蛛網一樣的裂縫攀着斷層而上,那口腔花紋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不停往外吐着糜爛的血肉,黑色的血如涓涓小溪流,爬向碎裂的地面。
“不……”喬霖的手還懸在空中。
“撐住!”他聽見剛幫女孩處理完左手的黎沃大叫了一聲。
喬霖感覺冷汗濕透了背部,他轉過頭——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如生鏽了一般,怎麽也擰不動。
懸挂在那邊平臺上方的光彈靜靜燃燒着,散出滲人的青光。
一個小小的腳丫子從女孩的身體上脫離,一蹦一跳,躍到了平臺上。蠕蟲一般的肉瘤在斷踝處鑽出來,扭到血泊中,腫脹過後便“咚”一下爆開,跳出下一個提示詞。
“原諒我吧,我的孩子,請原諒我吧,”檀藍輕聲說,目光裏有一汪驚恐的湖水,她道,“那女孩身上挂着我的鎖,提示詞已經藏在了她的四肢裏。喬霖,我親愛的孩子,你是選擇,救她,還是殺她?”
“時間……真的不多了。”檀藍用那汪驚恐的湖水,恬靜又畏懼地看着他。
…………
夜晚九點二十分,圓月如盤,白陽城,城堡禁閉室內。
瑪格面前是個倒下的高大男人,他後腦勺破了個大洞,白花花血淋淋的腦漿噴得四處都是,腸子嘩啦啦地流了一地,只見連弩的那支箭直直穿過男人的心髒,在背部露出一點綠色的箭尖。
她好像聽到了避|孕|套被用力吹破的聲音,砰——啪!原來是男人壓着的內髒破了,腐爛的惡臭瞬間洋溢開來。
紅棕色短發的女人在僵立幾秒後,突然感覺胃中翻湧,但奈何許久未進食,只能一陣陣幹嘔,她感覺腸胃已經痙攣了。
“對了……對了,”瑪格不斷喘着粗氣,滾燙的血濺到手上,她卻覺得無比寒冷,“那個……那個孩子……”
她踉跄地朝鼠耳被綁處跑去。
鼠耳的右臂已經消失了——直接從右肩邊緣削下,缺口平整,但奇怪地是已經不流血了。瑪格看見他幹黃發皺的皮膚上,有個格外明顯的粉色小點,不禁想起天馬為自己注射的白陽疫苗——這種強大的藥劑可以瞬間增強人體機能,甚至有“起死回生”的作用……也不知是如何研制出來的。
她搖了搖頭,将混亂的思緒晃去,跑到鼠耳背後,剛想開口,不料看到鼠耳懷裏那孩子的樣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感覺腸胃的痙攣仿佛更厲害了。
渾身都是鞭痕的鼠耳抱着甲蟲,凸起的肩膀顫抖着——那孩子由頭頂至尾椎骨,被平分成兩半,但血卻沒有爆出,他的身體比冰塊還僵硬,睫毛和眉毛上結了淡淡的冰霜。
瑪格感到裙擺被誰扯了扯,她回頭一看,原來是彩蝶睜着一雙閃動的大眼睛,半張連染上了妖豔的紅血,輕輕地問:
“甲蟲怎麽了?他是死了嗎?”
問罷就要繞過瑪格去到鼠耳身旁,瑪格立馬将她抱住,用成年人的身軀擋住了後方慘象。她将她抱得很緊,終于感受到一點活人的熱量和心髒的跳動後,她顫聲道:
“不……不會的,等會兒大家就能一起回去。”
彩蝶小小的一團,縮在她的懷裏,說:
“那為什麽不能讓我看他?我想跟他說兩句話哇,他說任務結束後請我吃糖的,我還沒拿到呢,如果大家都拿到了,我沒拿到,這可不行。”
瑪格感到遍體的惡寒,她将彩蝶抱得更緊,已不知能使用什麽謊言了。
“嫂……瑪格姐姐,讓我去呗,讓我跟他說句話呗,他跟我玩得最好了,我們要一起走的。”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內髒的腥臭萦繞不去;巴底律世界的夏夜不算寒冷,甲蟲頭上的凍冰開始融化了,血水砸落下來,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呀,瑪格姐姐,你讓我去見見他吧……”
“我們要一起走的,要一起走的……”
說着說着,彩蝶的聲音越來越小,瑪格感到胸前的衣服濕潤了,女孩的小手緊緊揪住她的衣物。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為什麽……就不能一起走呢?我想跟他一起走哇!帶他回邊緣城吧,快回家吧!我想跟他一起回家啊!”
彩蝶開始啜泣起來,瑪格鼻頭一酸,無聲的淚從眼眶中流出來,夾雜着劣質的眼線粉,在蒼白凹陷的面頰上劃傷兩道黑色的痕跡。
“我想跟他一起回家!我想跟大家一起回家!還有大師兄一起!一個人也不能少!我要跟大家一起回家哇!!”
彩蝶嚎啕大哭起來,瑪格将她攏住,痛苦地說:
“馬上……就回去,再也不來白陽城了。我們馬上就回去……”
蛾子摸去白陽人身上的武器,将地圖插在腰帶裏,他背起了角落裏的一個大箱子,箱子裏滿滿當當裝着光盤。他的眼鏡已經碎了,手腳割傷無數,但他仍然步伐穩定地走到鼠耳旁邊,然後一言不發地跪下。
彩蝶的哭聲敲擊在禁閉室的每面牆壁上,像穿透一切的回聲,一波波折射在每個人的心底。她本不該發出這麽大的聲音,現在還在白陽城堡裏。
但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提醒她。
橙黃的燈光傾斜下來,到處都濕漉漉的,沒有天空與夏風的這裏,潮濕得過分陰冷。瑪格看見天牛獨自一人站在門口,背對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手上還握着甲蟲的塑料手表。
——甲蟲是被那白陽士兵殺死的。
士兵炸開地磚後,我們被一個個提了上去,随後被四把鎖鎖住了手腳。應該是……為了不出差錯,那人通過記憶腦向上級發送信息,不知什麽時候,我看到天牛偷到了鑰匙,把鎖開了。
他摸到了的武器,打響了第一次反擊。
然後,彩蝶、甲蟲和蛾子也紛紛解了鎖,戰鬥就這樣開始了。
火力被他們引到那邊,天牛溜過來幫我開了鎖。
我看見蛾子在組裝小炮,一炮轟出,那人的腦袋開了花……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其實大家都這麽以為的。
那人明明腦漿都漏出來了,卻沒有死,我和蛾子、天牛和彩蝶在讨論出去的路線,他站起來了,掏出一把槍,将正在為你開鎖的甲蟲凍在原地,然後一刀劈開了他。
蛾子跑到小炮上調适,天牛用刀戳他,可他沒有半點痛感似的,朝彩蝶跑過來。
蛾子的第一炮打了個空,天牛被他扔在一旁,再是第二炮,把他的肚子轟開了,我看見他的腸子流了下來,內髒流了下來,可是他卻沒有停下。
他抓着彩蝶的頭把她提上來,我吓壞了,過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了我的連弩,我對準他摁下了扳機。箭穿透了他的心髒,然後他終于死了。
然後你才醒來。接下來發生的事……你也看到了吧。
瑪格的聲調幾乎沒有起伏,她的嘴唇一開一合,像一個木偶,眼神無光。
她跪在甲蟲面前,那孩子還保持着擡手解鎖的姿勢,心髒也永遠地保持在了舒張的那一秒。她不敢看鼠耳的眼睛,卻感覺不到那中年人的怒氣。
死亡的靜谧過後,還剩什麽呢?有誰被拯救了嗎?
瑪格已經找不到答案了。
突然,鼠耳低聲開了口:
“是你……把他們帶過來的嗎?”
瑪格身體一僵,她知道這些孩子的師父已經憤怒了,她明白失去重要之人是什麽感受……現在的他,應該極其厭惡将這些孩子卷入風暴的自己吧。
“是我。”瑪格輕聲道。她已經做好了被辱罵、被毆打的準備——或許,她又做好了死亡的打算。
她為了自己的私欲,為了自己“所謂偉大”的“拯救夢想”,為了一昧模仿他人的“找尋自我價值”,她沒有謹慎的頭腦與強大的勇氣,她把這一幫小孩子拉入夥,她一個成年人被這個小隊不斷地保護……她理應接受跟死亡平等的懲罰。
瑪格這麽想着。
然而,只聽鼠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了她一眼,将地上的布袋子撕開蓋到甲蟲身上,把他裹起來,抱到了懷裏。
他的脊背彎了下去,像一株硬生生被折彎的樹,他不知是對跪在地上的瑪格,還是他剩下的三個活着的徒弟說:
“走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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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廣州熱起來了(小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