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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三線交彙(8)

異變那天。

他早就把這天封入回憶中,哪怕黃沙掩埋其上,他也不願拂去絲毫。裏頭禁锢的,是魏賢逝去的無法回頭之日,是失去雙親、家庭破碎的透骨可怖之感,是……年少的無知、膽怯、愚蠢和軟弱迷惘的自我。

黎沃的童年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上生長,他就像一株野草,随風自由自在地飄搖。無論是大雨、烈日,還是狂風、暴雪,他都用熱烈的生命,探索着這個世界。異變前的黎沃不知道“真相”究竟是好是壞,是快樂還是痛苦,是短暫還是永恒。

也是……區區一野草,怎知天高地厚呢?他只是擁有最為單純的韌勁罷了。

而異變就像創世主的手,強行将十四歲的少年提拉起來,将他身邊最親密的人推開,抽他幾個大耳光,毫不留情地撕開這個世界隐秘的一角,指着裏面腐臭的屍體,頑皮地在荒蕪大地上寫在一串歪扭的字:

“你看呀,黎沃,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但他還不能停下腳步。

他的少年生活在血與淚中,冷**、炮火硝煙、謀略武鬥……世界的醜惡與荒誕在槍響後開出妖豔的花,多少生命與他并肩而行,又與他擦肩而過。

黎沃常常在孤獨的夜晚,躺在地下城房間的床板上,凝視着單調黯淡的天花板,思考他為什麽還要追尋這個世界的真相:

星空圖的秘密,化成怪物的梅麗,不知去向的母親,藏污納垢的白陽城……

摩挲着脖子上那條樹脂挂鏈,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懷揣着年少時那顆充斥光與熱的心髒了,飽經戰火的摧殘,他不再認為巴底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是美好、都是值得探索的,他只知道,自己還不能停下腳步,支撐自己的,是年少時莽撞無知的探索真相的諾言啊!

這只許在心裏的夢想,是多麽的隐忍和卑微,黎沃走到現在,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是昔日夢想的尊嚴推着他前進——他還有許多未就的使命。

而且……到了現在,他也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喜歡上一個白陽人,還是巴底律世界以後的掌權者,他倆之間是不可能有未來的。

黎沃想,我們永遠是敵人關系。立場不同、身份不同、目的不同,怎麽可能走到一起呢?

我們都有各自想守護的人和物啊!

如果要殺死隊友來換取喬霖生存,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但是……黎沃也十分明白,如果喬霖遇到危險,他一定會奮不顧身地前去救他,哪怕賭上自己的生命。

喬霖于他而言……有種特別的吸引力,他們的性格大不相同,愛好也有着天壤地別,但總有個不明不白、若隐若現的線條,将他倆連在一起。

“因為我是……出格之人啊。”

黎沃想起喬霖對檀藍說的這句話。

他真的是……出格之人嗎?

如果連喬霖都是出格之人,這個世界裏還有多少人不是出格之人呢?換言之,出格之人的定義到底是怎樣的呢?出格之人……就一定要被殺害嗎?

黎沃無法再思考下去了,耳鳴漸弱,瞳孔聚焦,他看着面帶微笑的谷愛埋,想給她止血,卻不知如何下手。

“嗚,嗚嗚嗚。”谷愛埋張開嘴巴,露出半截舌頭,不知在說些什麽。

她的身體漸漸冰冷下去,黑色的瞳孔開始渙散。

“沒事的,只要包紮一下,就沒事的……”黎沃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

——得快點把她救出去!快點把她帶回邊緣城……不,不能,邊緣城醫療技術不到位,要帶她去白陽城,是的,白陽城技術才到位……對了,如果喬霖幫忙的話,喬霖幫忙的話……

黎沃顫着手輸入了“0609”這個數字——白陽新歷226年6月9日,黎沃永遠忘不了的數字,這一天,他失去了他的家庭,走上了一條流血流淚的不歸路。

只見那藍光屏上的四條波浪線上下浮動了一下,随後趨于靜止,眼看就要打開了,黎沃準備抱起谷愛埋,把她送到逃生通道,再回來背上喬霖一起走。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四條波浪線靜止了三秒,竟然又開始恢複跳動!鎖并沒有解開!

黎沃再次輸入了“0609”的數字,還是沒有反應!他将該時間前後幾天又輸入了一遍,還是不行!228年同蟒穆戰鬥、費米死去的那一天也不行!

他的精神即将瀕臨崩潰邊緣,正當這時,被他一拳砸倒的檀藍恢複了神志,她雙手撐地直起腰來,目光淡淡地注視着青年,過分輕柔地說:

“一切都結束了。他發現了。”

黎沃猛地轉過身去,雙手死死扣住檀藍的肩膀,朝她的臉吼道:

“怎麽回事!!為什麽密碼不對!你不是說我可以解鎖嗎?!現在線索都出來了,我也給出答案了!為什麽還是不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檀藍垂眸,她森冷地笑着,說,“太晚了,太晚了……果真,怎麽都逃不開他啊……”

風更大了,呼嘯着穿過檀藍的長發,将其卷得張揚詭異;**發出冷寂的光,卻照不亮幽暗的深淵。

喬霖睜開了眼,他頭暈目眩,手腳發軟,傷口處傳來撕裂的劇痛,但還不至于無法行動。

他集中精神,努力将麻了的手臂擡起,摸向自己蒼白的脖頸,只見他白皙細長的手指上下一動,便找到了使自己昏迷的“罪人”——他将靜心草注射針劑拔出,扔向了一旁。

他看見那女孩的四肢全部斷裂,脆生生地彈跳在一旁,發出幽幽的藍光。黎沃正抓住母親的雙肩,在大聲質問着什麽。

青年眨了眨眼睛,重新喚醒記憶腦,遠程看清了電子屏——密碼已經輸入了,但鎖并沒有解開,偶爾那波浪線停止了浮動,但下一秒又會恢複原狀。

他心一沉,原先的計劃被打得稀爛:

那名小記者的威脅只是導火索,不過是把實施的時間往前提前了一點——從多年前調查父親的“情|色鏈條”開始,他就已經在“引蛇出洞”了。他收集夠了證據,提高了自身實力,在這個“政治聯姻”的關鍵點上,他只要與喬多全當面會談求證,他料他不敢動自己。

喬霖本想政治聯姻後、舉行婚禮前親自找父親,但既然記者給出了“如果不殺那些女性就公布情|色鏈條”真相的威脅,那麽便順水推舟,既是為了關閉網絡二,也是為了幫黎沃出去,更是為了近一步試探喬多全的底線,看這條老狐貍什麽時候出現。

然而,他沒料到父親竟然把母親派過來阻擋自己,也沒料到母親會拿出魔斧,将其連鎖在那女孩的四肢上……這樣一來,黎沃必須通過女孩四肢的線索才能推出密碼,才能繼續執行自己的計劃……

可按現在的情況來看……

如果密碼是正确的,那為什麽打不開鎖?

喬霖越想心越寒,他身體的知覺漸漸恢複,接着,他看見那邊的母親突然轉動眼球,與剛撐起身的自己對視着。

母親的眼眸跟自己十分相像,純黑的眼球,潔淨的眼白,雙眼皮薄卻深,眼角恰到好處地輕微上翹,不笑時冷得不近人情,笑時如沐春風——但他已許久沒見過母親真正的微笑了。

檀藍眼睛裏只剩一汪驚恐的湖水。水面漣漪轉着轉着,變得越來越小,直到最後,檀藍看向自己的眼眸裏只剩下了不合時宜的平靜,那汪漆黑的湖水,不知溶化了怎樣複雜的感情。

喬霖呼吸一滞,只在那麽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大叫起來:

“快跑!!”

還在說些什麽的黎沃聽見聲音,朝他轉過頭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

沒等對方開口,喬霖顫着腳站起來——靜心草的威力太大了,他必須用盡渾身解數才能讓自己立足腳跟,他朝那邊嘶聲道:

“快跑!!不要站在那裏!!跑啊!!”

檀藍依舊淡淡地凝視着自己,黎沃兩手一松,瞟瞟還被鎖在地上的女孩,神色焦急道:

“但是她……”

他剛說至此,一股極強的風從深淵內湧來,将他剩下的話吞在了毒辣的風聲中;**晃動着,光影變得支離破碎。

喬霖喉頭一緊,他看見頭上方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平臺,一人靜靜地站在小平臺上。

血液湧向雙臂、湧向軀體、湧向雙腳,火紅的心髒燃燒着,渴望把靜心草剩餘的效用通通燒毀,他的小腿肌肉抽搐着,額邊青筋凸起,牙齒将下唇咬破了。

——跑起來!快點,跑起來啊!不能讓他們被卷入!!不能就這樣……跑起來啊!!

喬霖跑了兩步,突然腿軟,跪到在地上,膝蓋磕破了,但他也不管,繼續站起來,踉跄地往前跑去。

“快跑啊!!”他大叫着。

可是上面的那人比他更快,一道黑影掠過,往那邊的平臺逼近!

——如果密碼是正确的,為什麽打不開鎖!因為真正的“密碼”,根本就不是那四位數字!

他看見母親靜靜地看着他,湖水裏沒有絲毫的恐懼。

——為什麽會派母親過來!為什麽母親今天還用上了魔斧!為什麽母親不直接殺死我而是給我注射靜心草!她一直在……一直在等待着這個時刻啊!

喬霖從小到大,都只覺得母親只有為他賦予生命這份恩情,他不喜歡這個食人人肉的魔鬼,厭惡她崇拜金錢權利、貪婪地位權勢的嘴臉,反感她等級階層論、白陽獨尊的教學,更恨她把奈保子殺死。

他不喜歡自己的母親。他覺得母親并不愛他。

他喜歡黎沃那樣的家庭,他喜歡熱鬧、充滿人情味的氣氛,他讨厭白陽城裏冰冰涼涼、虛與委蛇的氛圍,他讨厭與血腥暴力、狡猾奸詐作伴。

然而當他提出自己這樣的想法,所有的師長只會對自己說“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這是出格之人的行為”;當然,母親首先也會這麽說,但印象裏,母親還會補上一句“忍忍就好了”。

他一直知道的,母親十分懼怕父親,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怖。

而直到現在——母親也在害怕着那個男人:受他的命令過來制止自己,把魔斧跟女孩之間形成雙向綁定,破壞魔斧亦是為他們提供線索,渴望使自己也能逃出生天。

然而喬多全卻修改了真正的“密碼”,沒能讓她和他的兒子、以及兒子的朋友抓住逃跑機會——這個女人一生都生活在喬多全的恐怖控制下。

喬霖好像讀懂了母親的眼神——現在的她好像沒什麽害怕的了:

既然已經确認真正的“密碼”由喬多全所設,那自己也算盡了全力,偷偷摸摸做自己想做的了。

喬霖好像感覺到,這是母親第一次在父親的掌控下,用自己的思考行事。

但同時,她可能也意識到了吧,這也即将是她最後一次用自己的思考行事。

母親一直在等待着,這個讓我親眼看到的時刻……

喬多全站在檀藍面前,溫柔地捏起檀藍的下巴,喬霖沒有停下腳步,他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見母親的嘴一開一合,眼神裏的湖水變成了憂郁卻清澈的藍色。

她用口型,重複着奈保子生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不起。”

他望見父親輕柔地摸了下她的臉頰,随後将手捅入了她的胸膛,掏出一顆鮮活跳動的紅色心髒。

黑紅色的鮮血噴湧而出,檀藍的身體像一張紙一樣輕飄飄的倒了下去。

他看見父親不輕不重地瞥了自己一眼,随後半蹲在那女孩面前,眨了眨眼,記憶腦開啓了電子屏,投出一個可承裝物品的小托盤。

他将妻子的心髒放進去,随後那四條波浪線,也正如檀藍的生命一樣,從山脈一般起伏變成湖水一樣平靜。

“喀嗒”,鎖開了,女孩身上的鐵絲縮回了地中,她的斷肢竟然“嘎嘣嘎嘣”蹦了回來,斷層面形成一個個口腔似的黏合物,她的四肢被“粘”了回去!

喬多全用手帕擦了擦手,随後将其整齊地疊好,塞回了衣兜裏,他用手合上了妻子的雙目,然後回過頭來——

喬霖就在這時一把将僵住的黎沃拉住,同時舉起了光劍,狠狠指着喬多全。

不知什麽時候,他的眼裏翻起一層極淺的霧,眨巴幾下,又退了回去。

“總算見面了,父親。”

喬霖死死拉着黎沃的手,擋在他身前,低聲說。

“0609”——這個連檀藍都不清楚的數字還在閃着藍光,不知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0609”那天的黎沃失去了家庭,“0609”那天的喬霖也失去了奈保子——為檀藍親手所殺。

喬霖永遠也不會知道,檀藍因為殺死奈保子而後悔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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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到春天啦,什麽時候才能出去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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