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線交彙(10)
她一把拽過她的領口。
蘭晴朝瑪格小聲吼道:
“你怎麽回事?!你怎麽過來了!!”
瑪格氣都沒喘勻,她驚恐地說:
“你、你把我吓死了!”
蘭晴松開手,說:“吓死你最好。跟在我身後,我等會兒帶你出去。”
瑪格嘀嘀咕咕道:“怎麽一個兩個都想讓我出去……”
“怎麽還不跟過來?”蘭晴回過頭說。
“我,”瑪格拽了拽袖子,與她對上目光,說,“我還不能走,我要去找個人。”
“咚——咚——咚”,城堡裏夜晚十點的鐘聲敲響三下,燈火輝煌、香霧缭繞,男女賓客陶醉于華貴之中;二層房間的一扇扇門緊閉着,沒有人能聽見裏面的聲音,也沒有人去注意裏面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沉浸于那一捧迷疊的香槟中,看不清自己倒映于酒面的嘴臉。
蘭晴頓了一下,目光黯淡下來,她想起天馬的那番誓言,再看看瑪格堅定的神情,便心知肚明了。
——紅燈區出來的女人,能擁有真正的愛情嗎?一個邊緣人,真的能跟白陽人善始善終嗎?
或許蘭晴一生都不會找到答案。但是她知道,如果要追求自我的價值、生存的意義,那麽只要是人——就一定可以,無論出生何處。
蘭晴就随她這麽去了。她摸了摸那枚胸針,上邊标有“瑪格”二字,于是蘭晴想,是啊,等從城堡這裏出去了,再見到她時就還給她吧。
此時,她獲得了“女王”的名號,但還見不到喬霖,也不知什麽原因——不過她并不在意,現在的目标,是要找到美鳳,挖出舞會的秘密,再将那些“任人宰割且沉默吞聲”的女人帶出去。
這是她的任務,又是她的價值。
蘭晴借助女王的身份,在他人畢恭畢敬的指引下來到了城堡二層的西北角,侍從稱美鳳就在這裏,她吩咐這裏的人先退下,随即深呼吸了幾次,拉開了大門。
房間裏很安靜,紗幔流蘇、燈光溫軟,皮椅上挂着件雍容華貴的大衣——明明是在炎熱的夏季;房間的主人卻點上了爐火,火焰噼裏啪啦地燒着,黑煙細碎地冒出,好像在燒些什麽。
蘭晴走進去,發現爐火中燒着的是一堆光盤,光盤上标記着數字。她認出這是池字的筆跡,立馬意識到這光盤很可能是重要線索——上面的數字,說不定對應着被拐賣女人的編號。
她抽出鐵鉗,就要把燒紅的煤炭撥開,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多年的情報偵查經驗讓她神經緊繃,她在來人伸手時先發制人,瞬間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一個毫不留情的過肩摔,就将對方砸在了絨毛地毯上。
鐵鉗松動,煤炭一掉,她擡起高跟鞋就将其踢進爐火中,火紅的黑塊在空中劃出橙黃的弧線,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她看清了來人的面龐,輕聲說:“你想幹什麽,美鳳。”
美鳳舔了舔她的牙龈——多年前被田青賢打掉的門牙處金光閃閃,她的眼神毫無生氣,說:“是池老板叫你來的吧。他死了吧。”
蘭晴手不松,繼續壓制着她,說:“你什麽意思。”
美鳳鼓起腮上的肉,笑了笑,老實地說:“蘭花呀,你真是身在局中看不清啊……池老板死了也不放過我啊,還叫你來找我……”
——沒在池字身上搜出什麽,只能說明他把底牌留到同夥美鳳手上了。蘭晴默不作聲地想着。
“池字在你這裏留了什麽。”她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美鳳的笑聲像被戳破肚皮的、漏氣的青蛙,她眨着那雙倒三角眼,往爐火裏瞅,說,“什麽也留不下喽。”
黑煙一直冒,蘭晴用腰帶把她的手捆結識了,拾起鐵鉗往火堆裏捅了捅,裏面的光盤如今已經燒沒了大半,但從紅燈區裏出來的蘭晴,早就見識過了比這更絕望之事,她撥了撥煤炭塊,火星飛出,她将手**濕就往裏伸去,其中被燙得連連縮手,但依舊沉默地往外扔着殘疾的光盤。
美鳳在旁邊樂得開懷,她哈哈大笑:“你真傻,這東西都燒一大半了,拿去也沒用,何必燙了你這手。”
蘭晴頭也不回地說:“閉嘴,再吵殺了你。”
美鳳晃着她肥大的雙腿,臉上滿是不屑,她确實沒有瞧見,此時的蘭晴雙手顫抖、額角冒汗——不是因為燙的,而是從見到美鳳的第一刻起,這個發誓要把情|色鏈條相關者殺戮殆盡的女人就在忍耐了。
十幾年**之鎖,禁锢得她苦不堪言,或許逃脫了那片區域,可記憶是無法被殺死的。
蘭晴扯開領口,從衣服內裏拿出一枚打火機,打火機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她打開蓋子,只見空氣浮動、白光閃動,那些燒融一半的光盤就被“吸”了進去。不得不說,這黎沃送的小玩意兒真是不錯。
——對了,得快點找到黎沃和鼠耳。
蘭晴想到。
美鳳依舊在後面叽叽喳喳:
“蘭花呀,你說,你爬到現在是為了什麽呢?你現在過得開心嗎?你現在不開心吧。天天跟那群邊緣人鋁腦人厮混在一起,過着有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還把腦袋挂在腰帶上,何苦呢這又是。你明明有這麽好的一張臉、一副身體……”
蘭晴注視着光盤的傳輸,懶得理她。
“你看看我,我就不一樣啦,我是邊緣人,但更像個白陽人是吧?這可多虧了你紅燈區的好姐妹啊……啊對,還有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豆豆,他六歲就進廠工作啦,學都不用上六歲呀……你知道嗎,豆豆越早進廠,我能拿到的工資就越高。哎……要是他四歲進廠就好啦,可是他還啥也不會呢……”
“你最好閉……”
蘭晴剛回過頭,話音未落,就被眼前之景驚住了。她看見一只黑霧怪物蹲在床邊,伸出鋒利的爪子,抓住了美鳳的脖子!
曾經苦苦尋覓多年未果的生物,竟在今夜的白陽城堡內,就出現了兩次有多;依照池字“将選拔者都變為怪物”的計劃,接下來又會遇到多少只呢?
蘭晴來不及細想,她将打火機塞回衣服深處,抽出毒簪,飛快站起身退後幾步,小心翼翼地盯着它。
——這家夥進來時悄無聲息,連她的警戒系統都未察覺,看身形也颀長有力,不是個好對付的貨色。
那怪物依舊抓着美鳳的脖子,尖指甲陷入她老皺的皮膚內,只見美鳳的眼眶裏湧出淚水,順着她發黃、帶斑點的臉頰而下,但她依舊慘淡地笑着,她滔滔不絕:
“對啊,我的豆豆……還什麽都不會呢……他還在邊緣城廠裏工作呢。公爵說,如果這裏變成怪物的女人到100個了,就能……就能把我的豆豆接進白陽城裏,還說讓我頂替池字的位置,哈哈哈哈……”
她眼神空洞,繼續說:
“我還沒,沒完成任務呢……豆豆也接不到城裏,他現在在幹嘛呢。我好想他啊……”
蘭晴不敢輕舉妄動,她觀察着這個怪物,總覺得它有半分熟悉。那生物張大了嘴巴,晶瑩的口水順着尖牙滴落,可卻沒有撕咬美鳳的喉嚨。像嗜血前神聖的靜默,又像……一種說不上來的、荒誕的忍耐。
美鳳這時看向蘭晴了,她說:“蘭花啊,我早就知道有這天了,是福是禍逃不過啊……池老板說他會死,說在他死之後讓我把光盤交給你,然後我就可以去死了,我以為他在開玩笑。直到、直到他真死了……可是我還不能死啊……我還不能死啊!豆豆啊,豆豆怎麽辦啊,我還有個孩子啊……”
美鳳笨拙地哭泣着,臉上的肥肉抽搐着,柳葉眉彎如弦月,倒三角眼裏噙滿淚水,竟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脆弱。那個在十年前就被送入工廠的孩童,成了壓裂她道德天平的巨石,成了她無法回頭、永遠抵在腰後的那一把槍……也成了一個母親奄奄一息、搖搖欲墜的救命稻草。
這個女人是個貨真價實的邊緣人,卻愛極了銅臭權勢,她将白陽視為神一樣的存在,希望抛棄自己的身份與尊嚴朝白陽靠攏,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兒子——哪怕是口口聲聲“為了以後更好的生活”。她活到現在仿佛就是一個滑稽而諷刺的悲劇,命運好像鐵定了心跟她做對到底,連她生命的盡頭都要剝奪她的勇氣與堅毅。
她世俗得過分脆弱了。
“滴答”。惡臭的口水滴到地毯上,怪物牙尖一動,就要去撕扯美鳳的咽喉!
蘭晴手中的毒簪像閃電般擲出,猛地紮入了怪物的右眼!紅黃綠交錯的血液瞬間噴開,那毒簪接觸到生命體便會變形,尖端直接彎了腰,硬生生将那怪物的右眼球剜出來!血絲連着黑霧,黑霧架着眼球,“咕咚”一下掉到了地上,圓潤地滾了幾圈,拖出一道血淋淋的印子。
怪物慘叫一聲,拔出毒簪甩到地上,連連後退。蘭晴一把抓過美鳳,撿起地上的毒簪,眼睛正冷漠地看着因中毒逐漸僵化的怪物,口中卻是對美鳳說的:
“還沒把情|色鏈條說清楚前,你死不了。”
美鳳的臉上依舊帶着被突然救出而萬分迷茫的神情,她喃喃道:
“你讓我活着?”
蘭晴将毒簪上的黑血抹淨,背向她說:
“活着。讓你好好贖罪。”
轉眼她就要攻向地上僵化的怪物——
這毒是加入革命派以來就在研制的,只需沾上一滴,身體固化,兩滴,神志不清,三滴,血液受阻。只要能趁現在,趁現在殺了這家夥——
毒簪劃開空氣,就要朝怪物的天靈感紮去!蘭晴腦中思緒浮動,似惋惜,又似鼓氣:
梅麗……你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馬上就能親手終結掉這個黑霧怪物了!
然而瞬息之間,一個尖利的女聲刺入耳膜:
“住手!!”
是瑪格。
蘭晴來不及收手,只能勉強轉一個弧度,毒簪斜斜插入地上,因握勁過大,凹凸不平的表皮擦破了她的手。
瑪格神色惶恐、面色蒼白,三兩下就從開了窗邊翻進來,她擋在那黑霧怪物前,蘭晴剛想将她推遠,讓她遠離這玩意兒,沒想到瑪格拍開了她的手,喘了幾口氣,慌亂地道:
“別、別殺他,他是我的戀人!他叫天馬!”
蘭晴頭暈目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