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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馬與喬霖(1)

白陽新歷226年,十四歲的喬霖眼冒金星——他剛被一招“抱腿過肩”摔在地上,痛得一時半會站不起來。

但那時的他怎會喊痛,趴在沙地上休息半晌,又搖搖晃晃站起來,端了個不怎麽标準的起手式。

“一昧等待時機,很可能為敵人提供更多進攻機會,”年輕高大的天馬掰正了他的手,做了個“閃身勒頸”的動作,說,“像這樣,躲過去并直擊要害,不要再退了。”

“再試一次。”天馬就要擡起左腿。

喬霖深呼吸一次,随後學着之前他的樣子,準備接下這一招并反擊。

然而他速度太慢,好不容易躲過一腿,想要擡手作爪之時,對方更快抓住他的手臂一拉,又将他簡單摔在了地上。

喬霖痛得悶哼一聲,但很快撐地爬起,準備再次練習。

此時正值巴底律世界的“熱轉寒”之季,天氣潮濕悶熱,遠方烏雲密布,看來不過多久就會暴雨如注。喬霖咽了口口水,汗液滑動在還不太明顯的喉結上,再悄悄鑽進濡濕的衣襟裏。

“您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建議您今天先訓練到這裏。”天馬低着頭說。

喬霖眨眨眼睛,通過記憶腦查看了下時間,發現還早——距離儲存室開門還有一個小時,多練會兒再去給黎沃那小子取包裹也不遲。

——今天把他父母的遺物還回去,他就沒有那麽傷心了吧。

喬霖心不在焉地想。

“再多練會。”他說。

天馬是個木頭,他輕聲說:“您的體力值不足以……”

此時,高跟鞋敲地聲傳來,二人不約而同看去,原來是檀藍來了。她還是身着一襲雪白長裙,一如既往端莊優雅。

天馬半跪在地,吻上她的手背。這個時候的喬霖因為奈保子一事,還不想正眼看他的母親,索性站着不動,在記憶腦中學着黎沃的樣子吹起小曲兒。

“同其他貴族的貿易郵件批閱了嗎?”檀藍問。

奈何喬霖心中再多怨氣,他也不是個叛逆的料,“沒批,要你管”、“老子愛批批不批又怎樣”等黎沃式語句他是說不出來,想了半天,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

“沒有。”

檀藍點點頭,示意天馬起身,看向喬霖道:

“沒有?沒有還不趕緊批完,格鬥課時間超了吧。”

天馬身為喬霖的格鬥老師,也是白陽的高級軍官,怎麽說也在白陽人裏混久了,長出一副察言觀色的腦子,見狀,并立馬回複說:

“我的責任,夫人。是我過于嚴苛了。”

但檀藍沒理他,只是淡聲說:

“喬霖,什麽應該抓緊學習,什麽應該稍微放松,你要分清孰輕孰重。你現在身邊有天馬護着,不用擔心誰欺負你,格鬥也可以慢慢學,但是其他貴族就不能懈怠,白陽內部必須團結,在你這裏産生割裂,導致同階層混亂,這個責任,喬氏家族承擔不起。”

——阿谀奉承幾句,鼓勵嘉獎幾句,表面上和和氣氣地同意交易,回頭又搞背信棄義的壟斷銷售,虛與委蛇,就是喬氏家族的作風?

喬霖心中雖這麽想,可就是逼他吃槍子兒,當時的他也是屁都不敢蹦一個。

他不說話,只是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短兵——訓練使用光劍的器材,默默往天馬身邊邁去一步。

檀藍的臉“唰”一下就沉了。

天馬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忙說:“喬霖少爺勤奮好學,不怕吃苦,我再指導他兩招,夫人不用擔心。”

檀藍好像根本沒把這白陽軍官放在眼裏,她注視着兒子,說:

“你在害怕什麽嗎?喬霖,你放心吧,天馬是你父親派來的,我不會動他。不出意外,他會一直作你的下屬。他的生命屬于白陽。”

這話雖然沒明說,但就是不偏不倚刺痛了喬霖的心。檀藍還揪着處決奈保子一事不放,非要暗戳戳地提!非要讓自己痛苦是吧!

當時,靜心草還未入住培養所,白陽疫苗還未被成功研發,十四歲的喬霖,也還是個不善言辭但喜形于色的孩子。

他狠狠瞪了母親一眼,随即掉頭就走,此時天邊黑雲滾滾,幾道閃電劈過,驚雷響徹雲霄。

這邊是喬氏家族的公爵夫人,那邊時喬氏家族的少爺,剛剛挂了星的年輕軍官,還不知道該偏向哪方。

最終,他想起自己身為保镖又是老師又是下屬又是仆人的身份,還是抱歉地朝檀藍鞠了個躬,道別後追上喬霖。

大雨開始傾盆而落,檀藍一人在雨中靜靜地伫立着,望着二人遠去的身影,緩緩垂眸。

誰也不知道不久前親手殺死奈保子,從而改變喬霖部分性格的她,此時正想些什麽。

天馬追着喬霖,跑到一間倉庫裏,倉庫就要廢棄了,燈光能源早已枯竭。外頭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悶熱的風一如既往般潮濕。

喬霖坐在一空箱子上,那把黑色的短兵被扔到一邊,他眉眼低垂,看上去十分安靜和乖順。

但喬霖越是這樣,就說明他的內心有多掙紮,這個家族的孩子跟同齡人不一樣,他總是在表露出一點情緒後迅速僞裝起來,就像一碰即收的蝸牛觸角。

“沉默的憤怒”,是他最先學會的知識。

天馬撿起短兵,坐到他身邊,不着調地說:“下雨了。”

喬霖低着腦袋,沒有說話。

天馬雙手撐在箱子表面,灰塵迅速黏上去,他微微後仰,擺出個輕松的姿勢,說:“每年到這個時候,就會下雨。”

喬霖擡眼看向他:“你想說什麽。”

天馬頓了下,沒直接回答他,而道:“下完雨就會迎來寒季,寒季就會下雪,再轉熱季時便會出現暴雪,熬完反複無常的幾場暴雪就能正式進入熱季了,安然度過幾個月,熱季轉寒季,又會出現今天的大雨。”

喬霖不動聲色地聽着,窗外雨絲成線,沙沙聲連綿不絕。

天馬突然改了口,說:“我有個弟弟,比你小很多,他時不時問我:‘這場雨,這場雪,什麽時候能夠結束,或者,能不能別下了,出個太陽吧,’他想法很多,希望這個希望那個。”

他與喬霖對視一眼,淡淡道:“可是哪有這麽多希望都能成真。熱季轉寒季就會下雨,寒季轉熱季就會下雪,這跟你生存要吃飯、要睡覺一樣,是世界運作的法則,齒輪一個咬一個才能轉動,這改變不了什麽。”

喬霖別開頭,說:“我想改變什麽,我可以改變的。”

天馬說:“少爺自然有能力改變,全世界的民衆都是這麽期望的——巴底律世界會在您手中變得更好。但是——”

他把短兵放到喬霖手中,說:“但是,您必須有耐心,急于求成不是白陽的作風。目前的守序,其實也是‘改變’的步驟,您已經投身‘改變’了。我們不是莽夫,不需要混亂也可以‘改變’,只用按部就班地來……”

“按部就班,怎麽按部就班。”喬霖握了握短兵的手柄。

“這樣,”只見這時,天馬的手環表面閃爍藍光,另一把短兵傳輸到現實中,他只手握着,跳下箱子,對喬霖道,“先接着上節課的學,‘斬’你還不會吧?”

雨滴敲擊倉庫頂,發出“咚、咚、咚”的律動音,這裏雖然沒有人照光,但外界陰沉的自然光也足以照明。

“郵件怎麽辦?”喬霖雖口上這麽說,但他特跳下了箱子,天馬看見他的眼睛都亮了。

——還是個孩子啊。

他心想。

“晚點在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天馬往後邁了一步,擺好進攻姿勢。

十四歲的喬霖笑起來,眉眼舒展,溫和得不同往日,他說:“‘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也不是白陽的作風吧。”

天馬朝他咧了咧嘴,笑道:“現在是了。”

他不常笑,他知道自己笑起來不太好看,但每每看到喬霖少爺發自真心的笑容時,他總能聯想到天牛——那個只要一吃紅絲絨蛋糕就會滿面春風的男孩,他喜歡看年輕人的笑容,所以也願意去回應。

天馬常常想,如果自己不是白陽人,又不是白陽軍官就好了,白陽讓他感覺冰冷……但好歹有喬霖少爺,他不一樣。

——如果,自己能跟弟弟天牛一樣,是個無憂無慮的邊緣人,生活在普普通通的邊緣城,看到更多人的笑容,這該多好。

可惜他生來就是這個命。

他揮下一招“劈”,喬霖格擋不住,步伐搖搖晃晃,但目光堅定堅決。

——算啦。

天馬一心一意地同他過招,決定不再胡思亂想了。

此時,雨勢變小,天邊還未放晴,但烏雲已不再濃密。幾只貴人飼養的白鴿又跑了,飛翔在天空中,透過破碎老舊的窗戶,天馬好像能聽見它們的心聲。

它們在小雨裏,好像在說:

“飛吧,飛吧,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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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還還還還沒結束……(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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