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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再欺騙自己(4)

這種感覺……

喬霖像陷入一汪深水之中,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光亮點起,畫卷鋪開,過往的回憶似走馬燈般穿梭眼前。他在這紛亂錯雜、黑白颠倒的記憶中,看見了奈保子、檀藍和聖英,以及許多死去的下屬與戰友,正目光平靜地站在前邊。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望去,是黎沃正向自己招手,他咧嘴一笑,跟平時一樣傻愣愣的。

虛幻精神空間裏的喬霖嘆了口氣。

他是白陽城的公爵之子,是未來統一世界的掌權人,是理性、精英甚至殘酷的化身。他本不應該明白“愛”為何物。

可世間卻非要讓他認識各種各樣的情感,明白表達不一的愛意,清楚人類複雜多變的心。

或許這是天的旨意,又或許,這是作為“人”而必學的法則。

“還記得我?”

不知何時,虛幻的黎沃走到他身邊,輕輕将下巴擱到他的肩膀上。喬霖不重不輕地朝他掃了一眼,淡聲說:

“不記得了。”

趴在他肩膀上的黎沃笑了兩聲,用面頰蹭了蹭喬霖的下巴,低聲道:

“騙人。不記得我,我又怎麽出現在這裏?”

“……你倒是很清楚。”喬霖嗤之以鼻。

“喬霖少爺,這不都拜你所賜。”黎沃說。

——這裏是喬霖的精神空間,換言之,也就是他記憶腦裏幻境,相當于邊緣人、鋁腦人做夢的地點。四年前,同蟒穆的鬥争中,喬霖也被強制拉入了這個地方,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操控,因此殺害了革命派成員費米,真正燃起了戰争導火索。

自此,他便在每天夜裏睡覺時,都不調低記憶腦的運轉速度——這意味着他無法獲得優質睡眠,但這也給了喬霖機會,讓他能夠更輕松地進入精神空間,更輕松地訓練記憶腦的操縱能力,也更坦然、更冷靜地面對眼下狀況。

那就是于清醒時刻,被再一次拉入精神空間。

這裏的部分人與物是他記憶的複制品,部分則是欲望和情感凝練,就好比這個如同大型溫順犬類的黎沃,承載着喬霖無窮無盡的欲念和難以宣之于口的情愫。這也是他孤獨的栖息地,靈魂的逃避港。

“你看上去很痛苦。”黎沃撒開了手,在空中一抓,現實中的情景投影出來,喬霖看見自己正抱着頭在地上打滾。

“自我防禦機制。也是,被強行拉入精神世界……看來‘我’讨厭強制。”喬霖冷聲說。

“強權統治的白陽高層讨厭強制,真有意思。”黎沃幹巴巴地怕了拍掌。

喬霖走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上——這裏天地颠倒,腳下是那璀璨絢爛的星空圖,頭頂是廣袤無垠、覆有初雪的荒野大地。他擡起手,指尖停止之處激起了一圈波紋,随後漣漪擴散,他看見一臺電腦,電腦屏幕上倒映出一個女人的輪廓。

喬霖看不清她的模樣。

“喲,還挺牛逼,反監控都被你找出來了。”黎沃笑嘻嘻地湊到他身邊,又想張開手去抱住喬霖,卻被他一把推開。

“還不夠,”喬霖端詳着女人過分模糊的面龐,他說,“還需要再強烈的精神刺激。”

“再強烈?你二逼嗎?到時候,這兒精神空間沒被完全占領,你就已經因為自我防禦機制自殺或者爆炸了。”黎沃說,他捏着下巴,湊上前,仔細看了看那女人的輪廓,說,“今兒這成果已經很好了,你可知足吧,以前夜裏你只能看個破電腦,哪他媽能看到有個人,還是女人。”

喬霖垂眸,沉默不語。

——其實确實不夠,而且太不夠了。他以為只要那人再一次出現,他就能百分百地抓住真相,為此犧牲多少睡眠時間都在所不惜。可今天這結果卻告訴自己:你還差得遠呢,想摸清真相,再訓練個十年二十年吧。

喬霖在心裏苦笑一聲——他還有多少個十年二十年呢?說不定哪一天,革命派的炮彈剛好砸中天花板,到時自己屍骨無存,連根毛都燒沒了。

他從小就不對“長壽”抱期待,也從來沒考慮過自己還能活多久。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希望自己活久一點,至少那個人還活着,自己就有足夠的信心,足夠的理由,去堅強地活着。

“哎,等會兒,我看你這差不多成了吧。”精神空間裏的“那個人”指了指頭頂,那兒有個進度條,模樣跟白槍裝彈量的毫無區別——要說這喬大少爺還是沒什麽藝術創造能力,或許所有審美情操都在那個星空球上完全授出了。

黎沃:“自我防禦的進度條要拉滿了,你差不多能掙開束縛了。咋第一次實戰就這麽順暢。”

喬霖:“我聰明吧。”

黎沃哽了一下,看着一本正經、無事發生的喬霖,閉麥兩秒後聳了聳肩,說:“那行吧,你想好對策了嗎?出去之後。”

喬霖目光沉了沉,說:“我大概知道這怪物的真身了……告訴你也沒用。”

黎沃被他嗆了下,說:“你對我态度就不能好一點嗎?在外面那副小媳婦樣兒呢?”

喬霖想起了他即将告白的那個時刻,又回憶起黎沃其實是有喜歡的人這個事實,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朝這個虛幻的黎沃默默豎了個中指。

一陣強烈的旋風襲來,腳下的天空、頭頂的地面開始凹陷塌縮,五彩缤紛的光線像刀刃般劃出黑洞,記憶裏的人與物被一點點分解了。他們依舊面色平靜、沉默無言。

“走了。”喬霖習慣性地對黎沃說——但他沒注意到“黎沃”早就被分解了。

喬霖覺得內心酸澀——是啊,他這般無恥、卑微的小人,只能将這見不得光、階級分明的愛戀在虛幻中演繹。他也不過是個人罷。

…………

“我靠……真他媽是這個混球啊……”黎沃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說。他剛想爬起身,卻發現渾身上下痛得厲害,估計是那疫苗的副作用。開玩笑,五管呢,真當白開水啊。

只見軟刀“咣當”一下砸到地上,怪物很明顯不動了,它張開大嘴,綠而透明的口水滴下來,地毯上被燒出一圈煙霧。

瑪格昂起頭,氣若游絲地說:“求你了,天馬,別再殺人了……”

——到底是怎樣一股魄力,能讓這名奄奄一息的女人“死而複生”。她對這名白陽軍官的愛戀,好像比自己想得更深一點。

黎沃如此想到,被白陽疫苗抑制的情感翻江倒海般襲來。一個邊緣人,一個白陽人;一位紅燈區摸爬滾打的女性,一名殺人如麻的白陽軍官。階級不同、身份有別,怎麽可以善始善終呢?

他不自覺看了喬霖一眼,發現這人眼皮一動,随即緩緩睜開雙目。

黎沃:“!”

蘭晴捂着傷口倒在地上,谷愛埋“嗚嗚嗚”地推着她,摸了一手的血,一無所措;瑪格一遍遍呼喚着天馬的名字,可早化為怪物的他能作何反應,不痛下殺手已經算“清醒過頭的仁至義盡”了。

夜色繼續深沉,那輪紅月染了血,叫人移不開目光。

喬霖蘇醒後,沒了先前的痛苦,轉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平靜。他撐着歪斜的桌子站起身,整了整袖口,默不作聲地抽出光劍——黎沃看到那光粒子聚集得更緊密了。

喬霖的眼神似蒙了一層霜,寒冷刺骨。

——他要殺他。

黎沃的手心和後背出了汗,竟生了想去勸阻的沖動,可他一時半會還爬不起來,他張開幹裂的嘴皮,朝喬霖道了聲:

“別沖動。”

喬霖不輕不重地瞟了他一眼,薄唇微啓,淡淡地說:“不用你說。你給我好好待着。”

喬霖踩着長靴,步伐堅定向前,瑪格見他來了,虛弱地請求道:

“喬霖,喬霖……少爺,他是天馬,您、您知道的,他是您的下屬……您別殺他,您快将他變回來吧,求您了,喬霖少爺……您別殺他,別殺他……”

喬霖盯着異化的天馬,輕聲道:“我也想。”

說罷他便舉起了雙劍。

瑪格突然尖聲叫起來,她神色恐懼,擋道天馬前,雙手合十,聲音嘶啞道:

“求您了!放過他吧,他是天馬啊,是白陽人,也是您的下屬啊!”

喬霖沉聲說:“他是變異體。你走開,他不再是天馬了。”

瑪格的雙目中湧出淚水,她臉上脂粉早就花了,血跡、灰塵在眼淚痕跡裏打滾,留下渾濁的痕跡。她拖着那只斷足,又往前爬了一步,道:

“……為什麽偏要殺他呢?他變成這副樣子,難道不是你白陽期待的嗎?”

喬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瑪格繼續說:“他為你們白陽好心做事,為你少爺盡職盡責,為了你什麽狗屁鏈條到處搜集情報,經常弄得一身傷回來,他說過一句怨言嗎?你為什麽要殺他?喬霖,喬霖少爺,他不是你的下屬嗎,他變成這樣,不也是你們白陽想要的嗎?!現在用完了,就像廢棄一樣丢掉嗎?!”

“紅燈區的女人也是,我也是,現在連天馬也是,所有你們的棋子,用完了就能随随便便丢掉嗎?!”

黎沃看見喬霖握着光劍的手背上露出青筋,他的指關節發白,半天沒有動靜。

——怎麽可能是喬霖将天馬變成這樣的,先前他一直跟自己待在一塊兒,又要對付他娘,又要對付他爹,哪有閑工夫……等會兒……他爹?!

黎沃感覺這一切都是喬多全布的局,但又倍感不解,其中的疑點和巧合太多,看起來就像什麽人通過無敵天眼看着,了解并安排世界上每一個角落。

他心裏隐隐約約冒出個荒唐的猜測。

這時,喬霖開口了,他聲線風平浪靜,好像絲毫看不出之前的糾結:

“這不是我殺他的原因。”

“他是出格之人,必須鏟除。”

夜色愈發凝重起來,夏天的晚風帶有涼意,卻遮不住那輪燃燒如血的紅月,雲飄過來,卻無法使目光無法離去。

瑪格從輕笑,變成譏笑,再化為大笑,眼淚掉了出來,卻不是由笑而生,而是悲傷。她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斷裂的肋骨刺穿了某個內髒,但她毫不在意,一把抹去嘴角的血,用充滿憐憫卻放浪的目光看着他。

喬霖面色不改,說:“他是白陽人,你是邊緣人,階級不同者戀愛,即為出格。他是軍官,你是妓|女,身份不匹者戀愛,即為出格;他将來會掌管軍政大權,你将來會坐擁紅燈繁華,追求不等者戀愛,即為出格。”

“白陽沒有你們的婚約,世俗沒有你們的肯定,你們得不到婚姻的權利和福利,戀情也得不到他人贊同支持。你還執迷不悟,就是愚蠢。”

喬霖的話語擲地有聲,仿佛這段話,他已經練習多遍了。他始終背對着黎沃,使邊緣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而這位邊緣人的頭腦正嗡嗡作響——喬霖剛剛說了什麽屁話??

階級不同者戀愛,身份不匹者戀愛,追求不等者戀愛,就他媽是出格??

一把無名的大火,把黎沃整個人從頭到腳燒沸騰了,他感覺疫苗的威力都被燒下去不少,頭腦瞬間清醒了很多。

瑪格呆呆地望向他,半晌,收了臉上神色,輕聲道:“那就出格吧。”

喬霖擡起光劍,直逼她頸部,道:“想清楚再說話,我不想殺你。”

瑪格重複說:“那就出格吧。那我就出格吧,既然你白陽定了這樣的規矩。”

她盯着喬霖,鮮血不斷從口中溢出——看來這副因天馬而“回光返照”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黎沃想命令她不需再說了,必須休息,可她已經率先一步開口:

“我就是喜歡他,管他什麽階級不同身份不同,管他是白陽邊緣還是鋁腦人,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想跟他在一起一輩子。別人的目光?那是什麽東西,你們的認可,老娘需要嗎?我只要跟他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吧。”

風繼續吹,帶着圓月的血腥氣,淡藍色的窗簾飄動,視線游了回來,落在女人粗糙的棕紅色短發上。這個角度,能看到她小小的發旋。

喬霖深吸一氣,光劍刺入女人的皮膚,血流了出來,他瞬間定住了,沒有再下去。他還想說些什麽,沒想到瑪格竟頭一歪,把自己的脖子往光劍劍刃上送!喬霖驚得馬上收手,光劍在女人褐黃色的皮膚上擦出一道戛然而止的血口。

瑪格得逞地笑起來,說:“我知道你……”

然而她話音未落,喬霖就将光劍擡起,斜斜斬向天馬纏滿黑霧的脖頸!但黎沃看得出來,這劍只是擡高斜斬作勢,這個角度根本傷不了天馬分毫。

換言之,只要天馬或者瑪格不把人頭送出去,此劍雖威力極大,但形同虛設。

——喬霖他,是想引什麽人出來嗎?

白陽青年的目光依舊似蒙了層霜,冷得不近人情,卻過分清澈透亮。

“不要!”

“別動!”

瑪格就要去擋,黎沃見狀與她不約而同開口,可他哪裏叫得住,她也哪裏來得及,這樣根本沒法完完全全擋住這一劍,還會順帶弄傷自己!

圓月孤獨地挂着,光粒子襲來時帶了夏夜的風,速度很快,但風無法吹散嚴絲合縫的光粒。目光收回,時間仿佛被放慢了一萬倍——化為黑霧怪物的天馬動了動眼珠,然後在黑霧彌漫、血月鮮紅的世界裏緩慢彎下腰——彎腰的速度在現實中被加快了一萬倍。

他不偏不倚地把頭往喬霖的光劍上送去,剛好扛住了光劍随之斬下、能傷害到瑪格的威力——可也因此,天馬的頭顱四分五裂了。

紅白相間的黏稠液體在空中爆開,光粒子的熱浪又迅速吞沒了他們,燃燒之際,液體化為沸騰的蒸汽,消失在清冷的夏夜夜色中。那輪圓月原來是這般深藍。

瑪格跪在地上,呆呆地睜着眼睛,她好似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頭上滾燙的、還未完全消失的鮮血告訴她——身後的那個人就是天馬,一如既往,他就是他。

“噗通”,怪物的身體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與此同時,喬霖的記憶腦裏“滴答”響了一聲,冰冷的電子女音響起:

“網絡三已關閉。現巴底律世界所有網絡已關閉。”

夜晚十一點半,喬霖垂下手臂,光粒子消散,只剩下光禿禿的灰鋼手柄,這位白陽的少爺身形修長、面容英俊,可他的手上已濺滿了鮮血,而那帶紅帶綠的鮮血,正慢慢悠悠、滋滋啦啦地揮發着。

黎沃勉勉強強坐起身,他屏住了呼吸——

喬霖他,親手殺了自己的下屬。

不對,該說……天馬送出了性命,他若真的有原主意識,這一下,是自殺送死,還是……為了保護戀人?

可惜知道标準答案的人,已經死無全屍了。

瑪格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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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怎麽一直在下雨,衣服都很難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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