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共舞夜（1）

白陽城的大屏幕待機了，邊緣城的路燈熄滅了，兩座沒有屏障卻無法相融的城市失去了燈光。臨近午夜，整個世界溺亡在一片幽暗中。

急于用電的人家叫了電工，可無論怎麽維修，都絲毫看不見一點光亮。

電工聯系了供電總部，總部告訴他這裏也是一片漆黑，他們正想辦法聯系網絡中心，看看他們有什麽對策。

沒了電的白陽城，宛如涸轍之魚，夜晚的死寂只代表短暫的驚訝，驚訝過後，群衆變得恐慌起來——誰都不願意在黑暗中生存，更別說這幫見慣了燈紅酒綠的白陽人了。

網絡中心是一棟半球型的建築，建築外衣由透明灰鋼制成，看外不透裏，似鏡子般平滑，人造電子光線僅需一束，便可通過內裏無限反射彙聚，将建築點亮。

可惜此時，光粒子制動機根本無法運轉，明明零件俱全、機身完整。

技術人員發現，原來是巴底律世界的三層網絡被徹底切斷了，這三層網絡由喬多全掌管，他們想盡辦法聯系這位不知去向的公爵，不料因網絡的關閉，他們記憶腦的功能也大大受損，根本無法傳達100米之外的信息。

白陽城開始騷亂，群衆如蒼蠅似的，發出了不滿的嗡嗡聲。他們不再待在喬氏家族分配的房屋裏，而是走到無人掌管的街道上，仰着頭，希望看見路燈再一次亮起來。

不知是群衆的祈願有了成果，還是網絡中心焦頭爛額的修複有了效果，一盞路燈，從荒野最那端亮了起來，飛蛾撲火，昆蟲們找見一點光源，就跟瘋了似的沖撞上去，土地上投影着昆蟲們大大小小的黑色影子。

…………

與此同時，荒野中的“廢棄”實驗室內。

阿爾法擦了擦額上的汗，道：“總算搞定了，不過半個小時，世界上的網絡應該能恢複；網絡恢複了，白陽的人就能重新用電吧。”

貝塔還在努力敲着代碼，他想試試能不能讓邊緣城也一同恢複，可備用網絡只有一個，他們還不具備将其切成兩半的技術。

貝塔猛灌了一口營養藥劑，揉揉眼睛說：“沒想到備用網絡這麽快就派上用場了，還沒來得及向公爵大人申報。”

阿爾法滿意地看着複電進度條，雖然極其緩慢，但至少在前進，他說：“這沒什麽，弟弟，正好這個時候使用，能證明下它的實力。起初我還擔心科技項目那麽多，咱們的這個能不能被看到，現在好了，想不看到都難。”

“我們是救世主啊，弟弟。”阿爾法朝他笑了笑。

貝塔見哥哥這麽高興，也不由得笑起來，心想這麽多年的努力終于沒白費，他接話道：“是啊，神話中有救世主，現在克隆人中也有救世主。”

沒想到阿爾法頓時不高興了，他的臉垮下來，語氣涼涼道：“是人類，人類中也有救世主。你讀過哪個故事裏克隆人是救世主的？”

貝塔是真沒想到這都能摸到阿爾法的倒刺——自從柯西死後，兄弟倆決定不再于白陽研究所裏工作，一是那兒的環境總讓他們心寒，二是在那裏也無人領導，還會因為克隆人的身份被同研究所成員說三道四，倒不如他們躲在荒野專心研發備用網絡，還能時不時與在白塔中的柯西隊長聯系，不用再回到白陽城抛頭露面，不用再聽到那些人的指指點點。

——克隆人，真的無法跟人類相比嗎？

他們在荒野開始研究後，貝塔就發現哥哥的性情變了，特別是一次他回到白陽研究所，拿研究材料回來的那一天：阿爾法滿身傷痕，後腦勺後還被砸出了花，他搖搖晃晃回到實驗室裏，貝塔給他上藥時，發現他的後腦勺給人暴力割開，那個位置正好是克隆人芯片的位置。

他再三詢問，哥哥卻緘默不語。過了冷清、充滿治療針水味的一周，阿爾法說，一定要讓所有人瞧得上他們，不想再披着克隆人的外皮生存了。

阿爾法變得好勝心強，情緒也更外化……看起來，确實像個普普通通的人，跟印象中其他克隆人不一樣。但貝塔不知道這是好是懷。

他常在睡前想起修——那個教導他們學會哭、學會笑、學會憤怒和羞愧等各種情感的老師，如果修還活着，或許他可以給自己、給哥哥一個滿意的答案。

但是修已經不在了，他們倆兄弟相依為命，必須要有活下去的動力。

貝塔看看阿爾法，回避了備用網絡的話題，說：“阿爾法，早上吃什麽？”

阿爾發盯着屏幕，随口答道：“喝營養藥劑吧，我估計咱們要一直守在這裏。”

貝塔思考了半晌，說：“我沒問題……那這個人怎麽處理，她……”

他剛回頭看向芬琦，沒想到與這少女對上了目光。少女的麻花辮散了一束，眼神陰冷，幹涸的棕紅色血液趴在臉上，像一條又粗又長的蚯蚓。

阿爾法同樣回頭看去：“醒了？疫苗作用效果這麽快，她是白陽人嗎？”

阿爾法走近，蹲到她面前，眨眨眼睛，用克隆人芯片掃描了一遍，眉頭一皺，說：

“不對，她不是白陽人，也好像……不是邊緣人，難道是鋁腦人……”

他想抓住芬琦的手臂，看看那個針孔——按理來說，白陽人、邊緣人注射了白陽疫苗後的針孔很快就能愈合，而鋁腦人的則是一生都不會愈合的，如果她是鋁腦人，那麽……

說時遲那時快，芬琦抽出雙手，天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解開了繩索，她翻出一枚菱形的淡藍色金屬片，狠狠插入阿爾法的後腦勺！

貝塔瞬間站起身，慌張地撞倒了轉椅。

奇怪的是，鮮血并沒有噴出，只見阿爾法的眼神黯淡了下，随後閉上了眼睛，保持着原來的動作，芬琦用力一推，他便僵硬地倒了下去。

“克隆人，”芬琦搖搖晃晃站起來，雙手垂下，但目光不離貝塔，她喃喃自語道，“克隆人也發展到這一程度了嗎？太不關注了，太不謹慎了……”

她睜着一雙黑色的眼睛，面容清秀姣好，若是沒有那條恐怖的血跡，她就像個洋娃娃般漂亮。

芬琦指着那面巨大的屏幕，腳步不停：“貝塔，這個是你和阿爾法一起做的嗎？備用網絡？關閉了一二三還能保持世界運行的網絡？”

她雖是疑問句，但好像早就知道答案。貝塔沒有說話，明明是個看起來比自己還瘦弱的少女，迎面走來時，卻有着難以言出的威壓。

“你是什麽人？”貝塔挨在控制臺前，問。

“我是外面的人。”芬琦老實回答，眼神已經飄到了大屏幕上。

貝塔握了握拳，往前走了幾步，低聲說：“你想幹什麽，我勸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我們隸屬白陽研究所，這裏的東西你沒有權限觸碰！”

芬琦聽到‘白陽研究所’幾字，重新把目光落回到他臉上，忽然甜甜一笑，道：“噢——白陽研究所，你們是白陽研究所的啊。”

“白陽研究所算什麽？整個白陽城算什麽？巴底律世界算什麽？”芬琦腳步不停，貝塔只好與她對決，沒想到貝塔剛往前走了一步，地面突然凹陷下去！

實驗室四周的牆壁開始扭曲，地磚變得柔軟，昏迷的阿爾法被“吞”了下去；貝塔想要握住操作臺借力，沒想到只是輕輕一碰，那臺子竟破碎成粉，嘩啦啦得爛了大半。

芬琦卻如履平地。

她掐住貝塔的喉嚨，克隆人的臉漲得通紅，他睜着一雙無辜又恐懼的眼睛，瘋狂拍打着少女的頭部。

芬琦任他拍打：“害怕嗎？害怕是對的，是我們讓你害怕的……不然克隆人還有什麽看頭……可是……”

“你們做得太過分了。超出掌控的事情不要嘗試，柯西沒有教過你們嗎？”芬琦笑了笑，左手掐住貝塔，右手往他的後鬧勺處插入一枚同樣的金屬片，貝塔瞬間停止了掙紮，變得毫無生氣。

芬琦把他推到一邊，面對着這扭曲旋轉的空間，她嘆了口氣。

“真是的……這兩枚控制芯片還得拿回去測試呢，主人還沒同意使用。”她話音剛落，只見實驗室的牆壁開始複原，操作臺的粉末重新凝聚到一塊，地面凸起為原樣，芬琦嘆了口長長的氣——一切都在她嘆氣的幾秒內恢複如初。

她“嘿咻”一聲，把轉移扶回來，“嘎吱”一下坐上去，随後開始對着鍵盤敲敲打打。

越敲越不對勁，她發現這備用網絡根本入侵不了，她閉上眼睛，周圍空間又開始扭曲，網絡一、二、三的大屏幕上出現雪花密布，可備用網絡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進度條還在緩緩推進。

芬琦“唰啦”站起身，氣不打一處來，用皮鞋踢了踢操作臺，她指着備用網絡屏罵道：

“給我關了，關了啊。我數三聲，不關我就……我就……”

她左看右看，兩名克隆人已經用控制芯片封住了生命體征，沒得下手，荒野上也沒其他活人，區區一個實驗室還挺廢棄，也沒價值破壞，她找不到可下手的東西，就頗為氣勢洶洶道：

“不關我就……我就再他媽試一次！”

她又氣急敗壞地敲敲打打，然而顯示屏依舊沒有任何反應。芬琦急得要哭了。

正當這時，她收到了通話請求，看都沒看按了通話鍵——估計是主人打來的，哎……遇到麻煩了，怎麽解釋呢？又不想跟她吵架……

她敲着二郎腿坐在轉椅上，一手撐着下巴，一手百無聊賴地上下扳弄着手柄，率先開口道：

“主人，我很快就回去。這邊出了點小問題，我自己可以解決，不用您操心啦……”

“是嗎？辛苦你了。”

然而，那端傳來的卻是男性的聲音，他的聲音不算低沉而具有磁性，他說罷還笑了幾聲，到有種爽朗的少年感。

芬琦的腦中卻警鈴大作。

“哦，田女士不用擔心，她累了，想休息一會兒，我暫時來替她同你聯系。”那人說。

芬琦咽了口口水，她用指甲戳着指尖的肉，道：“啊……啊，這樣，您是……”

——主人在辦公期間，誰都不能進去，更別說奪走她的通話權了。這個人的聲音經常聽到，但從未親眼見過，如果不出意外，他就是……

芬琦內心的答案與那人的回答不謀而合。

少女的冷汗“唰”一下冒出來，她緊張得幾乎要咬碎自己腮幫子。

“最近收視率不是很高啊……”那人用輕松的語調說，“哎，你知道英雄主義嗎？”

“英雄……主義？”

“混亂、暴力、愛戀看多了，會有點倒人胃口，你說我們要不要嘗試一下‘正能量’的節目？”

“……怎麽嘗試？”

“把白陽城堡炸了。”那人的語調雖還是輕快，但态度堅定、不容置喙。

芬琦狠下心，反駁道：“他們兩個不能死！”

那人說：“不不不，時機到了，就有人要做出犧牲。而且……你注意到了吧，巴底律世界已經有點脫離掌控了。”

芬琦再三辯駁道：“可是如果他們死了，節目還有什麽看頭？大家會‘互聯網失戀’的！”

“哎……在外面生活這麽久了，你還不明白嗎？人對待虛拟世界的情感非常充沛，而且，大多數人沒能做到忠誠如一，他們很快就會被忘記的。我們再打造一些類似的人設，他們依舊如癡如醉。”

芬琦說不出話來。

“記住你的使命，芬琦。”那人輕笑兩聲，挂斷了通訊。

——這個人，果真如大家口中的一樣，是如此不擇手段。

其實她也非常明白這般舉動的道理。

炸毀白陽城堡，活下去的，要麽是即将感激涕零的被救者，要麽是落荒而逃的懦夫；死了的，要麽是流芳千古的英雄偉人，要麽是遺臭萬年的卑鄙反派。

——觀衆，不都好這口嗎？

黎沃和喬霖已經是貨真價實的出格者，再上演如今的戲碼，不但會讓人看膩，還有可能危及外面的統治，再不制止……後果确實難以想象。

是時候該讓他們永遠停留在這個時候了，是時候讓觀衆記住他們最後的形象了，是時候殺掉威脅統治的所有因素了。

可是……主人是那麽的……

“算了！就這樣吧！”嗜血的種子在芬琦心中播下，她紅了眼，一個不成熟的、卑劣但無可奈何的想法成了形，随着數年的壓抑和委屈同幼苗一起瘋長，她自言自語道，“如果黎沃死了，是不是我就可以……是不是她就能給我更多一點的關注了……”

——我天生就是和這份罪孽密不可分的。

芬琦合上眼，動用能控制巴底律世界的腦中芯片，用手掌在操作臺上摁了一下，一個按鈕浮出，她深吸一氣，随後毫不留情拍了下去！

距離荒野五六十千米外的白陽城堡發生巨大爆照，火光沖天，幾乎要燒穿那片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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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

第三卷很快就能結束（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