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共舞夜（2）
“生命其實非常脆弱。”
他的聲音在不合時宜地腦中出現。
喬霖感覺眼前一黑，記憶腦的精神空間被強制開啓。
——又來了！在這個時刻！
他深呼吸幾次，眼前重新恢複光亮。
這次他并未頭痛欲裂，甚至還可保持清醒，站在屍身逐漸腐爛的天馬面前，只是腦中多了個人說話。
精神空間中的黎沃雙手插兜，微揚下巴，透過他的雙目，悲憫地看着現實中生死相隔的戀人。
他說：“你看，只用一劍，從天靈蓋直直砍下來，‘呱擦’一下就沒了……身為白陽未來的掌權人，你很清楚自己生殺予奪的權利吧？這是第幾次殺死不想殺的人了？”
“閉嘴。”虛拟世界裏，喬霖冷冷地說。
可由他制造出來的“黎沃”根本不聽話，因為那只是自己思想的外化，這大嘴巴依舊巴拉巴拉個不停：
“你總覺得自己運籌帷幄，計劃周全，可到頭來呢？你才是最被動的那個。”
“閉嘴。”喬霖咬牙道。
“喬霖少爺，你明知道抵觸我沒用，這裏的我，就是你，”黎沃傳達着喬霖自己的想法，繼續說，“天馬是父親的一枚棋子，他已經異化了，遲早都是一死；你不殺他，是殘存的一點菩薩心腸，還是為了等父親過來，我想你很清楚。”
“不要再說了！”喬霖試圖控制記憶腦，但只要遇上這種強制開啓的時刻，他根本無法操控。
黎沃說：“你變弱了，小少爺，你有多少天沒注射靜心草藥劑了？不，這跟靜心草也沒多大關系……你不必要的感情，是白陽高層最致命的軟肋。作為公爵之子，你需要成為什麽樣的人，還用我重複嗎？”
瑪格的尖叫仿佛也穿透了大腦，化作一把利刃，直指精神空間裏的自己。
他看見那個剛剛失去戀人的女人無力地哭泣着，因為傷勢嚴重，她沒發聲多久，就彎下腰痛苦地咳嗽着，暗紅色的血噴到地上——她已經快撐不住了。
仿佛方才沖上前、攬住天馬的人不是她。
——瑪格對天馬，都願意為對方付出生命。
喬霖的心中仿佛有一座斷裂的大橋接上了，他忽然感覺手腕一熱，回頭一看，原來是黎沃抓住了自己，他的眼神中充滿悲涼、無奈和嘆息，但更多的，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楚的同情。
光劍化作光粒子消散了，黑色的手柄“哐當”一下掉落在地。
已經很久沒有哭泣過的喬霖感覺鼻頭一酸——邊緣人與白陽人，為什麽不能相愛呢？為什麽要顧及身份、地位呢？相愛之後危機重重又如何，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我就是喜歡這個人而已，就是非他不可，就是想拼盡全力守護他！
其他什麽的，都去他的吧！
他想馬上朝黎沃告白，可是話到了舌根，精神空間裏的“黎沃”冷不防地插口道：
“合适嗎？這個時候。”
“他剛剛目睹你親手殺了自己的下屬，他怎麽想？他有多大概率接受你，你想過嗎？”
“一時的沖動可能會推動愚蠢的勇氣，你理性一點。父親那邊還沒解決呢。”
喬霖額上滿是汗珠，他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齒。
……最終還是咽下了那句告白。
蘭晴來到瑪格身旁，充滿怨恨地瞪了喬霖一眼，她無法安撫瑪格的情緒，只能一遍小心她的傷口，一邊又要強制拖她走。
“帶上谷愛埋走，”黎沃用指腹擦去喬霖手背上的鮮血，輕聲說，“這裏還沒結束。”
蘭晴也是審時度勢的一把老手，既然光盤已經送回去了，任務已經完成大半，此地，不宜再久留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麽，回過頭道：“但是鼠耳……”
“鼠耳回到革命派了，”黎沃從右眼中拿出一枚圓形鏡片，扔給蘭晴，他以為這枚鏡片已經失效，沒想到剛剛通信被革命派修複，傳達了鼠耳活着回去的信息，“小爺的最後一個高科技産品，好好給我帶回去啊。”
蘭晴知道黎沃把唯一保命工具都給了自己，便也不多什麽，點點頭，準備帶着兩人從窗戶上翻出去。
可正當這時，城堡輕微地晃動了些許，蘭晴以為是梯子松動，剛想低頭看下情況，突然間，爬在上方的谷愛埋突然回頭，面色慌張，她松了手，一把将蘭晴和她背上的瑪格推到地上。
緊接着，劇烈的爆炸聲傳來！
熊熊大火翻湧如浪，刺眼的紅與炫目的金是火舌的外衣，爆炸似雷，由上至下，一股一股炸開，如果沒有最前方谷愛埋的動作，瞬息之內，她們三人絕對命喪黃泉！
谷愛埋“哇哇”的大叫着——她的舌頭依舊沒有像四肢一樣複原，蘭晴一把攬過她，将她緊緊護在懷裏。
瑪格因為失血過多暈厥了，雖少了鬧心的吵嚷，但這不是個好現象，她斷了只腳，肋骨至少斷裂兩根，可能還有碎片插入了內髒。
蘭晴佩戴上黎沃的眼鏡，革命派那邊的修複工作有了起色，之前死寂一片的掃描工具，現在終于能發揮一點作用。
她看見最優路線被計算出來，投影在發紅發燙的地面、柱子和牆壁上。
——所有的路線都必須穿越火牆。
蘭晴捂着胸口，白陽疫苗的副作用對鋁腦人影響實在太大，她覺得自己真的要心率過快而身亡。
可她還不能死，她手下還有兩個年輕女孩的生命，她還是革命派的副手，她還要不辜負黎沃的幫助，她還有……未竟的心願。
蘭晴扯下裙擺，華麗的長裙已被她撕得破破爛爛，她先裹住谷愛埋，然後順着路線，一頭沖進火海！
這是個還未被大火侵蝕的空間，一旁的梯子已經斷裂，粉末被火焰吸入。她二話不說就飛起幾腳，高跟鞋踹在牆壁上，踹出幾個觸目驚心的凹坑。
她把谷愛埋放到地下，對她說了句靠這些坑爬出去，就頭也不回地沖破火牆，去救昏迷不醒的瑪格。
可是，當她剛要擡起瑪格時，一根柱子轟然倒塌，直直攔住了蘭晴的去路！四面的火燒得更猛，灰煙彌漫，她嗆出了眼淚。
然而還不能停下腳步。
蘭晴拖着瑪格，艱難地爬到另一面火牆前，她的長發已被火焰燒焦，火星也跳上了身體。蘭晴覺得自己的皮膚都要裂開了。
然而還不能停下腳步。
——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了這麽多回，還怕這一次？！
瑪格也是紅燈區裏出來的，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價值，如今天馬已死，現在又要剝奪這個孩子自由生存的權利？！她還是邊緣人，比鋁腦人高了一檔，她應該過上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紅燈區紙醉金迷這麽多年，蘭晴以為只有自己走了出來，但事實告訴她，你也“後繼有人”。
“後輩”二字像一座大山，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她好像突然理解鼠耳喜歡被別人叫“前輩”的喜悅了。
她看着毫無血色的瑪格，顫抖地将她抱在懷裏，準備沖入火牆。可這時，上方的天花板燒穿了，灰鋼砸上雙腿，“咔擦咔擦”，她不知道是火燒的聲音還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然而還不能停下腳步。
她就這樣一點一點，忍着下半身的劇痛，把瑪格牢牢護在懷裏，緩慢地爬行着。
火焰在身體各處燃燒。
蘭晴在恍惚間瞟見，瑪格的臉上好像有了血色……可再定睛一看，是火焰燒上了她的臉！
她以為自己将瑪格保護得很好，可現在的自己，已經根本沒有能力再送一個人出去了！
蘭晴流下眼淚，可火舌瞬間将其舔舐幹淨，她想大叫，可求生的理智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張嘴，不然熱浪就會把自己燒得嘎嘣脆。
可是……現在，她好像真的到了窮途末路了。
就在這最危急的時刻，蘭晴衣服上的胸針掉落下來，在亮光的照耀下，顯得十分火紅耀眼——那是當初，天馬遞給自己的，說是瑪格的胸針，這孩子一直都想交給自己。
蘭晴想着，這東西還是還給她比較好，這是她自己的身份，于是想撿起胸針揣回兜裏，可這一摸胸針可把自己吓了一跳。
明明在大火中，這胸針表面竟如冰塊一般冰涼，下一秒，胸針從原來的火紅色變成湖藍色，涼風從內部往外湧開，似呼嘯的海浪，把周邊的火焰吹散不少！
蘭晴沒有時間疑惑和猶豫，她抓緊機會，就朝空地處爬去。牆壁燒穿了一個大洞，胸針的制冷功能熄滅洞邊的火焰，一絲清冷的月光滑了進來，在噼裏啪啦的爆裂聲中顯得格外寧靜。
蘭晴透過洞口往下看去，發現破碎的灰鋼塊形成了小坡，剛好能延伸至城堡底部，安全到達的谷愛埋正朝她們揮着手。
蘭晴将這枚奇特的胸針塞到瑪格手裏，算是物歸原主，也希望這能再救她一命——她這才發現手已經燒得皮開肉綻了，但好像渾身都疼，所以便不覺這有多痛。
可危險并未結束，她将瑪格送出洞口後的片刻，又一場爆炸發生，此時石塊坍塌，牢牢封住了她的去路！
“不……不……”
蘭晴近乎失聲地道。
她用鏡片掃描着路線，可每一條都是标明“死亡率99.99%”，又一根柱子斷折，差點砸向她的手臂。
她的雙腳已經動不了了，心髒漲得難受，每每跳動一次，腦中就似充血一般，讓她痛苦不已。
薩福首領曾說，革命派跟白陽最大的不同，是除了他們更加自由，還有他們能夠救人。每位成員都被教導過——革命派有着絕對的正義，他們是為救人而存在的。
自入派來，不放棄任何一個同伴、不抛棄任何一個無辜的人，這樣的道理已深入骨髓，薩福說他們要有奉獻精神、要成為人民的英雄。
可到了現在這個時刻，面對吞吐肆虐的火焰，身上沒有自救的工具，自己也已經遍體鱗傷、寸步難行了，就算救了他人，也真的能毫無怨言、慷慨赴死嗎？
至少蘭晴做不到。
雖然執意救出她倆的決心是真的，但處在九死一生、毫無希望的情景，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怯弱、慌亂和懊悔的情緒。
能真正坦然赴死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充滿神性的英雄，一種是了無牽挂的俗人。
蘭晴哪種都不是。她忽然覺得自己連天馬都不如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白陽人也有值得敬佩的地方。
“我還不想死。”
蘭晴無聲地說，眼淚再一次被火焰舔幹。
但是，絕處必能逢生。
一枚戒指從火焰中滾了進來，蘭晴還沒看清，狂舞的旋風就攪動起四周的火焰，空間坍縮又膨脹，紫色、藍色和粉色的電流穿梭，空間傳輸的黑洞自戒指頂端開啓，把她身邊的火焰吞了個幹幹淨淨。
——是黎沃的戒指。
他開啓運輸功能後，便把它扔過來了。
——那他和喬霖怎麽辦？
蘭晴想到。
可她的大腦已經漸漸遲鈍，女人身受重傷，喘息着，幾乎要失去意識。
“革命派是為救人而存在的。”
薩福的話語響在耳畔，在被吸入空間通道的時候，蘭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痛哭起來，然而這一次，她的眼淚貨真價實地掉在了地上，沒有于半空中再被蒸發。
不知是否因為“高能量反向運輸”使用過度，只聽“咔啦咔啦”，傳輸完蘭晴的戒指掉在地上，碎成了片片粉末，兇猛的火焰再度襲來。
下一場爆炸，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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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晴回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