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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打開的星空(2)【第三卷完】 (1)

“黎沃!黎沃!”喬霖叫不住這個瘋子,他身上傷口未愈,自然跑不快。

“你去我房間,櫃子第三排把中間那本書抽出來,有個通道能直達地面,”黎沃頭也不回地說,他正直直跑向武器庫,“地面見!”

喬霖真是受夠了這個沖動做事的家夥,黎沃考慮的事情太少了——如果巴底律世界的天空真的是面牆,那封住他們一定有原因,也不會那麽容易被破壞。況且……打開牆後,外面的世界到底安不安全,會不會對他們的世界造成破壞。

這一切都是未知。

黎沃這麽做實在太冒險了!

喬霖按着黎沃的指示來到地面,打算就在這裏阻止他,可找半天人沒見到,倒發現了一張紙,上邊龍飛鳳舞地寫着“我去荒野了,老地方見”。

這王八蛋料到自己不會讓他去,便率先一步跑了!

喬霖的記憶腦功能還未恢複,他沒辦法暴力阻止黎沃,深思熟慮過後,他也決定搏上一把。在去往荒野前,他先回到房間裏,找到黎沃的通訊裝置,擰動了加密匿名通話的轉鈕,敲敲打打,發送了一則通話白陽城的訊息。

…………

白陽新歷232年,熱季夜晚,巴底律世界荒野上。

黎沃擦了把頭上的汗,他将這大家夥通過卡車運過來,匆忙拼裝了下,就感覺筋疲力盡。

只見他面前是十米高的巨炮,通體漆黑,頂部成錐形——這是革命派最先進的武器之一,只有觸及到實體才會發生爆炸,除非一直行駛直至燃料耗盡。因此,如果“天空”真的是一面牆,黎沃有信心炸開它。

至于他是怎麽從武器庫裏搞到這東西的……別問,問就是偷梁換柱,安保系統松垮得跟馬蜂窩似的革命派,一覺醒來發現頂級武器變成了一堆麻袋會是什麽心情。

黎沃已經提前感覺到各種懲罰的皮膚的疼痛火辣了。

可他也為這一重大發現而興奮不已。

夜晚的涼風吹來,燒熱了青年內心的血液。

——老梅一直在調查的星空,是巴底律世界中不存在的東西,會不會是外面存在的東西呢?會不會梅麗已經到了外面?外面的人是怎樣的,他們也分白陽、邊緣和鋁腦三種人嗎?還有喬霖……控制喬霖記憶腦的人,一直躲在外面,是為了避免被他們發現嗎?

一個窗口在中下部被打開,黎沃往裏填完最後一勺炸藥,看了看手表,估量着時間,心想喬霖也該到了才對,怎麽影兒都不見一個。

再一陣風吹過,黎沃無聊地踢着荒野上的石頭,他漸漸冷靜下來——他知道如果以上的猜想都是真的,他就這麽貿然轟開一個洞,必定會改變現世界的情況,必定會帶來更多的混亂。

這是一件大錯特錯的事,用他們白陽人的話來說,就是“出格之事”。

但黎沃不願意放棄,好不容易離真相越來越近了,他希望放手一搏。畏畏縮縮、瞻前顧後的,這不是他。

好像“患得患失”這個詞,天生就跟他不配,黎沃并不擔心因為自己做了什麽,導致出現什麽危機從而牽連到重要的人,倒不如說,他認為自己有能力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有能力去守護自己重要的人。

他才二十歲,是個愚蠢的年紀,也是個好賭的年紀。“未知”就像一瓶甜蜜的毒藥,讓他一點點沉溺下去。

好奇心,是他基因的編碼。

“黎沃!”喬霖爬上山坡,看見這家夥的身影,立馬叫出聲來,“你先聽我說!”

“啊——你說什麽——”然而這王八蛋已經捂住了耳朵,他在瞧見喬霖的第一秒,就擦亮了火柴,點燃了那枚巨型武器!

他跑過來,牽住了喬霖的手,準備帶他滑下山坡,興奮得過分,一個踩空,哇哇亂叫着同還受傷的白陽少爺一起滾下了山坡。

喬霖眼冒金星,黎沃笨手笨腳地撐在他身旁,兩人挨得極近,夜色溫和,圓月高挂天際,在荒野的山坡上,巨炮緩緩升空,拖出一條金橙色的火焰尾巴。

鬼迷心竅般,黎沃緩緩俯下身去,即将吻住喬霖的雙唇。

喬霖瞬間扳住他的肩膀,強行拉開十厘米。

“我數三秒鐘,再不起來我就拔突你的頭發,”喬霖嘶着冷氣,低聲說,“3,2——”

“哎哎好嘞遵命遵命!”黎沃連滾帶爬起了身。

他們坐在山坡底下,肩膀靠着肩膀,黎沃的手心出了汗,神色緊張,喬霖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還在他身旁。

只見那巨炮繼續升空,漆黑的身體幾乎要與夜幕融為一體,月光刺眼的白色倒映在上,像流動的白色水流。

火焰從蛇身,變到兔尾,到最後就成了個小點。巨炮一直沒有觸及到實體物質,繼續往上飛着,到最後就快消失不見了。

一個紅點孤寂地沉醉在夜空中。

滴答、滴答、滴答——

黎沃手表內的指針轉了一圈又一圈,紅點依然在頭頂高懸,絲毫沒有觸及實體物質爆炸的跡象。

“可能……”喬霖本想說些什麽,但看到黎沃全神貫注的神情,他又說不出口了。

白陽少爺只能把手放到黎沃的肩膀上。

荒野上吹起一陣風,零星生長的黃草輕微搖晃,遠處萬年不變的月輪俯視世間,冷清地灑下一大片銀輝。

十分鐘過後,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黎沃的神色變得落寞,他垂眸笑了笑,再側過頭對喬霖說:

“可能是我猜錯了吧!不過這樣也好,沒弄出啥大麻煩,不然老師要剝了我的皮。”

他站起身,局促地拍拍屁股,把草籽沙土拍下來,順手拉起喬霖,想給喬霖也東拍拍西拍拍,被他一個眼刀制止。

喬霖邊整理自己邊對黎沃說:“試過就算了,至少沒什麽遺憾。你倒是好好想想之後怎麽解釋——偷了這大家夥。”

黎沃立馬皺眉道:“哎——這怎麽能算偷呢?我是不是革命派成員,我是不是革命派小隊長,我是不是要上去打仗,打仗是不是要用武器?怎麽能算偷呢,我這是合理合法的拿。”

喬霖揮揮手,懶得理他:“詭辯。”

黎沃笑了幾聲,轉過身,走幾步沒站穩,一腳踩進坑裏,喬霖忙道了聲小心,黎沃很快穩住中心,擺擺手,什麽也沒說,就走遠了。

喬霖凝視着他離去的背影,柔和的月光傾瀉而下,頭頂的巨炮依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斬釘截鐵的預測、近在咫尺的真相、夙夜思量的謎題,本想着一切都在把握之中,可沖動的熱血一過,其實不過是自己癡心妄想。

喬霖太了解這種“希望落空”、“事與願違”的感覺。他邁開長腿,跟上了黎沃。

他知道黎沃和自己都有很長的路要走,心身皆具。

他和黎沃一同走在荒野上,沒走多久,只見喬霖停住了腳步,黎沃轉身,問怎麽不走了。

喬霖對上他的目光,誠懇地說:“等會兒,我父親會來。”

“哦你父親來……啥玩意兒?你剛剛說了啥?!你父親,”黎沃指指自己指指他,大吃一驚道,“你父親會來,啥??我是,我是該拿槍還是拿花,怎麽說你是我的……那他就是我的……”

喬霖說:“你別緊張,他傷害不了你。我能感覺到,喬氏家族的記憶腦現在都被限制了,沒了記憶腦的白陽人就是廢人一個。”

“他是,我也是。”喬霖朝他笑笑。

黎沃輕聲道:“你不是。”

喬霖搖搖頭,略過這個話題,走到他身旁說:“你想過接下來怎麽辦嗎?從白陽城堡發生無端爆炸以來,已經過了兩天了。”

——那天午夜,兩人從城堡中被柯西救出,清晨,喬多全便向世界媒體發通告稱:白陽外城的一棟城堡因為地基不穩、初建工程劣質,需要炸毀重建,不允許他人靠近。無人機航拍實時播放了城堡淪為廢墟的情景,民衆又對喬多全無比信服,自然毫無異議——盡管他們在電視報紙上連喬多全的臉都沒見到。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都在有序地進行,世界過分有序穩定了,網絡一二三的關閉對其毫無影響,不知哪裏來的網絡在支撐運行。

喬霖甚至有一瞬間還覺得喬多全沒受記憶腦影響。

但轉念一想,這麽多年,喬多全的實力累積并非子虛烏有,下屬分工嚴謹明确,民心信服暴力收割,不過是沒有遠程下達命令的記憶腦,口頭轉述也做得到。

這兩天,白陽肯定察覺到自己在革命派這邊,沒有趁火打劫發動突襲,可能是顧及了自己的情面,也可能從未遇見這種情況,不敢輕舉妄動。

但無論怎麽說,喬多全不會這麽輕易放過自己,還有兩年政權更疊、喬氏換位,白陽城也有許多燃眉之事亟待處理,要是公爵之子一直玩失蹤,搞不好還被狗血媒體爆出個“加入革命派”,必定引起天下大亂。

亂惹禍端、引起混亂絕不是喬霖的作風,他有責任穩定世界的統治,但他也清楚明白自己是無法割舍掉黎沃了。

所以,他必須跟喬多全做一個交易。

“咳咳,他,他,您父親什麽時候到。”黎沃局促地問。

“還有五分鐘,他會準時。”喬霖坦然地回答。

“啧,我,哎呀,我真是,”黎沃把自己的頭發揉成雞窩,想想還是整潔一點比較好,又扒拉扒拉回去,“我真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你突然搞這一出,我啥機關槍和啥随禮都沒帶呢。”

“莫名其妙,”喬霖睨了他一眼,“我不會讓他傷害你。”

黎沃聳聳肩:“那他媽最好不過了。吓死我了。”

沒走多久,黎沃的右眼一陣陣疼,新安上去的鏡片還沒适應,他知道這是革命派來的通訊。

“完了,這麽快就被發現了,等會兒屁股要開花了。”黎沃朝喬霖吐了吐舌頭,連接了通訊。

“黎沃!”鼠耳打來的,沒想到這老家夥還能這麽有精力,他不是在療養室嗎,療養室怎麽能大聲說話呢。

難道是偷這巨炮真的太過分了?消息都傳到鼠耳那邊了,看來自己要好好道歉了。

黎沃還沒回口,鼠耳就啞着嗓子吼道:

“你他娘個傻逼!誰讓你給蘭晴注射白陽疫苗的!!啊?!你他娘真是瘋了,不知道蘭晴她心髒不好,不能注射白陽疫苗嗎?!黎沃!!”

黎沃面色凝重,身體變得僵硬:“蘭晴……蘭晴注射了白陽疫苗?應該,不會吧,都是我注射的,她應該……”

“我他娘都不知道跟你說什麽了!你沒好好看着她嗎?雖然,”鼠耳氣得差點破音,護士在那邊還一直說“小點聲小點聲”,“雖然她總是說自己沒事,那也只是表面說說!你他娘知道的吧,你他娘沒好好看着她嗎?!”

自城堡深處遇見天馬二人分離之後,一直到偶然相遇前,黎沃确實沒找到蘭晴。整個革命派的人都知道鋁腦人蘭晴心髒不好,注射白陽疫苗可能會短暫恢複體力,但後患無窮。

明明昨天她還好好的,她是什麽時候……是被誰……

黎沃問:“蘭晴她現在怎麽樣?”

“比較危險,都不知道,”鼠耳難受地吸了吸鼻子,聲音裏透露着疲憊,“都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鼠耳說:“你又去哪兒鬼混了,現在趕緊回來!你知不知道……革命派,再丢不起任何一個副手了。”

通訊被挂斷了,黎沃捂着右眼的手緩緩放下。

喬霖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問怎麽了,黎沃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他,面色痛苦。

他緩緩蹲到地上,抱住膝蓋,喬霖沒有緊蹙,只能陪在他身邊,握着他的手。

白陽青年不知該說些什麽。

殺死天馬前,因對方是自己綁定的下屬,喬霖能看到他的記憶。雖流過得特別快,但喬霖還是捕捉到了天馬與蘭晴相遇的一幀,天馬識別出了蘭晴的身份,在她瀕死時,主動為她注射了白陽疫苗——白陽自始至終都是這麽教導他們的學生:白陽疫苗就是良藥,疑難雜症可通過這種藥劑緩解,甚至能拯救瀕死之人,但對鋁腦人會帶來巨大的副作用,特別是心髒不好的鋁腦人。

喬霖越想越恐怖,如果天馬不知道蘭晴心髒不好,那誤打了白陽疫苗另當別論,就是個無法避免的事故;但如果……天馬早就知道蘭晴是個心髒不好的鋁腦人,注射白陽疫苗是為了讓她短暫恢複能力,足以支撐她将瑪格帶出城堡呢?

對于天馬來說,真的因為瑪格尊敬蘭晴,他也會變得尊敬蘭晴嗎?天馬是頂級白陽軍官,殺人無數,是自己得力的下屬,他內心……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很可惜,喬霖只能讀取天馬的記憶,無法讀出他的隐藏想法。

白陽少爺決定不将以上的想法告訴黎沃。

荒野上的風徐徐吹來,草籽翻動、砂石滾動,天幕上沒有雲,依舊挂着一輪白得滲人的月亮,竟然還能看見巨炮尾部的一點亮光。

黎沃整理好心緒,站起來,拍拍喬霖,示意自己要先走一步,沒想到剛邁出腿,一個低沉到寒冷的聲音便在身後傳來:

“用後背面向來客,有失禮儀吧。”

黎沃深吸一氣,沒工夫再管這檔子事兒,他決定先行離開。然而,喬多全接下來的話迫使自己停住了腳步:

“患有心髒病的鋁腦人注射了白陽疫苗,先是呼吸功能衰退,然後是心肺衰竭,接着道腎髒腸道,身體的各個內髒都會腐爛衰退,最後到神經大腦。這在白陽痛苦評定中等級最高,是最痛苦的生命終結旅程。”

黎沃猛地轉過身,雙目充血,他咬牙切齒道:“你知道什麽?!”

喬多全溫和地看着他,這個男人好像絲毫沒受記憶腦限制的影響,頭發整齊、西裝革履,面旁鋒利、腰背挺拔,他一個人走過來,仿佛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不過不知怎麽回事,他的腳好像受了傷,走路時有輕微的不穩。

喬霖擋在黎沃面前。

喬多全面無表情地說:“我什麽都不知道。現在年紀大了,也記不清什麽,特別是沒有記憶腦的情況下,對吧,喬霖?”

喬霖同樣神色警惕地盯着他:“父親,您想說什麽,這是您願意赴約的原因嗎?”

“部分,”喬多全冷淡地說,他揚起下巴,說,“倒不如先說說你的想法,喬霖,你想要怎樣的交易。”

喬霖看看黎沃,用眼神請求他給自己一點時間,黎沃眉頭緊緊擁在一起,沉默不語。

喬霖回視喬多全——那雙眼睛真的和自己很像,只不過對方的眼角多了些許紋路。

“允許我的唐突,不遮掩的談話能達到更高效率,”喬霖淡淡地說,“您與我的記憶腦都受限制,如果我一直不回白陽城,光憑您的能力不足以穩定整個世界。”

“我同意回白陽城繼續學習工作,但是,”喬霖回頭看看黎沃,握緊了拳頭,直視着父親漆黑的眼瞳,“那僅限半天時間,剩下半天,我要去邊緣城。”

“因為他?”喬多全看向那個恨不得吃了自己的邊緣小子。

“對,就是因為他,”喬霖心髒緊張地怦怦直跳,他說,“我沒有辦法再欺騙自己的心了,但我也不會放棄我的人民,前提是您給我足夠自由的時間,否則一切免談。”

喬氏的血流在兩人身上,喬霖很清楚喬多全最恐懼的事物。更何況目前記憶腦受限,區區凡人一個,他能撐多久。

“成交。”喬多全嘴角牽起一個笑容,好像看透了喬霖的內心,這讓他倍感不适。

喬霖朝黎沃點頭,表示他可以先離開了,蘭晴情況危急,自己不可能讓黎沃待在這裏,聽父親與自己談“家長裏短”——畢竟他的初衷已經達到,父親可能目前還不會認同黎沃,但至少他已經知曉這人的重要性,做事都會多一份顧忌。

然而,沒等黎沃離開幾步,喬多全便說:

“實際上,我還有一個交易,不知你們做不做得來。”

“你那位鋁腦朋友,生命垂危吧。”

黎沃的身影一頓,眼神一凜,停下了腳步:“……你什麽意思?”

被夾在中間的喬霖只感背後冷汗齊發,他看見父親拿出一枚針劑,淡綠色的液體輕輕晃動。

喬多全淡漠地說:“這一針,可維持她兩個星期的生命,沒有副作用。”

黎沃轉身急步向前,眼裏滿是血絲,喬霖伸出手臂,攔住沖動的他。

“你想要什麽?”喬霖冷聲說。

“簽訂停戰協議吧,”喬多全平靜地說,“這幾年因為戰争,世界的經濟、科技水平都大幅下降,死了多少人,大家有目共睹。”

“人面獸心,你不要假慈悲。”黎沃罵他。

喬多全晃晃手上的針劑,說:“我給了你機會,要不要選擇,是你自己的事。”

黎沃:“……與你簽訂協議,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喬多全:“你當然能決定,你是為了給你的鋁腦朋友延續生命,才‘出此下策’,薩福首領,沒有那麽不善解人意。”

喬霖看見黎沃漸漸握緊了拳頭。

——喬多全這招可謂陰險至極。如今革命派已攻入白陽外城,科技實力也在迅速提升,民心收割極其迅猛,雖還不至于讓白陽高層到“強弩之末”,但也足以對其構成巨大威脅。

喬多全想得長遠,若是再打下去,白陽定當死傷無數、勝率降低,到時候剿滅貴族、拆毀技術,引起的混亂可不是兩三個月就能平息的。最壞的情況……就是推翻喬氏家族的統治,建立革命派的天下。

一個政權的新生注定要經歷漫長的流血、亂鬥,反複曲折已是常态;還要面對當下昭然若揭的“真相”,不知未來的兩派高層要處理多少風波,也不知未來的民衆要承擔多少苦難。

“兩個星期,”黎沃冷哼一聲,沉聲說,“延續兩個星期的生命,這之後呢?讓我們退讓這麽多,想都別想!”

黎沃說罷就想走,而喬多全竟笑了出來,他“唰”一下把針劑抛給黎沃,摸了摸下巴道:

“早知你考慮得周全,這樣吧,這一針你拿去試用,可以暫時不簽訂協議。”

黎沃攥緊了針劑。

“但是,”喬多全豎起一根手指,“如果兩個星期後你想續期,那就不僅僅是簽訂停戰協議那麽簡單了——把白陽外城還回來,我保證與貴黨合作研發該藥劑。忘了說,這藥劑不僅僅對患心髒病的鋁腦人有好處,可能還是所有鋁腦人的福音。”

“還給你們??還給你們繼續做龌龊事嗎?還給你們繼續強權壓榨他人生命嗎?你別以為我看不見你的野心。”黎沃咬牙道。

“情|色鏈條之事早已告吹,這不都拜你們所賜,最大的産業都沒了,我怎麽做?”喬多全也不忌諱,他皮笑肉不笑道,“哦,忘了你把她們都帶去邊緣城了,放心,她們想做也做不成了。”

“父親,您身在邊緣城,還無記憶腦的庇護,還是謹言慎行比較好。”喬霖說。

“看來再做什麽都無法免除你的出格身份了,喬霖,”喬多全看了喬霖一眼,轉而對黎沃說,“如果你不信任白陽參與的研究,那就讓喬霖進去幫忙,有他在,你還不放心嗎?對了,沒猜錯的話,柯西如今也在革命派吧,他是生物研究的先鋒人物。”

夜風把灌木叢吹得簌簌作響,圓月寂寥,光影像魔鬼的爪牙。

這是黎沃與喬多全的第一次正面交鋒,沒有硝煙,沒有炮火,沒有流淚流血,他就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仿佛早就踏入這個男人制造的圈套,掙紮越陷越深罷了。

好像他無所不知,一切都運籌帷幄。

——他到底想做什麽?

黎沃低頭看着手上的藥劑,他舉起來說:“我怎麽知道這東西是真是假?要是你他媽在拿我們的人做實驗呢!”

喬多全冷聲說:“白陽說一即一,從無隐瞞欺騙。白陽城家家戶戶的通告都寫得很清楚,凡是藥物出了問題,我們自刎以示。”

時間已經過去五分鐘了,蘭晴的狀況堪憂,不能再耽誤了。喬霖知道白陽做人做事的底線,他握着黎沃的手,跟黎沃說了聲只能先相信他,黎沃注視了喬霖幾秒,便快速跑開了。

荒野一望無際,擡頭仰望,依舊能看到巨炮尾部的紅色,在這空曠的黑色天空上顯得十分格格不入,流雲有機械地飄過來,輕輕蓋住了月光。

“你滿意了嗎?”喬霖低聲問。

“還沒有。”喬多全毫無波瀾地說。

公爵背手轉身,他确實沒帶一兵一卒,孤身一人走入夜幕裏,月光随浮雲移動,線般投影在地上,切割出他與他之外的世界。

“再提醒一句吧,喬霖,”喬多全側過頭說,“你跟我的交易可是達成了,明天我會在白陽研究室裏等你;至于那個邊緣人的,兩個星期後再要答案也不遲。”

喬霖靜默着,望着他的父親越走越遠,沒有注意到巨炮一直停在了高空中,縱使燃料已經燃盡。

荒野上的萬籁俱靜是陰謀的緊鑼密鼓。

…………

兩個星期後一天清晨,運糧食的邊緣小夥子驅車駛入白陽內城,他入這行雖只有一兩年,但因每日如一,他駕輕熟路。

“叮鈴。”小夥子擰了擰車把,叼煙鬥的白陽大叔注意到了他,把袖子一撸,一邊看他卸貨一邊清點着數量。

“糧食越來越少了,邊緣城種不了東西了嗎?”大叔嫌棄地撚起一片發黃的菜葉。

“種得了,但也就那幾樣,”小夥子把鴨舌帽摘下來,抹了把額上的汗,“最近幾年不是打仗嗎,收成能有多好。哎,不是說白陽研究出了快速生長的蔬菜嗎?我在市場上沒見着啊。”

大叔嘆了口氣,撐着膝蓋站起身,無奈道:“你以為那玩意兒是給我們的嗎?”

“你不是白陽人嗎?”

“搞笑,白陽人都富得流油嗎?上邊那群老家夥分得老細了,沒點貴族血統還不是要給人做牛做馬,不然哪兒來這些福利。”

“我還以為大叔你有貴族血統呢,住在白陽內城裏。”

“現在哪裏分內城外城,外城都被革命派打得通通透透,現在的白陽人都在內城,早就亂啦!”

小夥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把最後一袋糧食扛下來,用帽子給自己扇扇風,報了個價。

大叔想砍個尾巴,但看看小夥子破破爛爛的衣着,看看愈發減少的糧食,又于心不忍,說了句等會兒,就掀開簾子回屋裏找媳婦拿錢。

清晨還沒那麽熱,街上也沒多少人,隔夜的垃圾堆在家家戶戶門口,等着回收公司的到來。他們住的房子還很新,兩層樓,一條繩子從二樓順下來,尾部系着個竹籃,三餐的夥食就會放到這個籃子裏,有時候還會送上一兩束鮮花。

“真好啊,住的、吃的、幹的,白陽人一生下來就安排明白了,”小夥子自言自語道,“不用像邊緣人一樣奔波。”

——不過戰争繼續下去,這番景象還能持續多久呢?

過了許久,小夥子見大叔還沒從屋裏出來,以為他又沒拿到錢被他媳婦揪着耳朵罵,便熟練地掀開簾子,剛想開口勸阻,就看到夫婦二人在電視機前正襟危坐,目光炯炯,顯然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阿姨。”小夥子叫了聲看電視的女人,她身上的圍裙還沒脫下,手上還拿着個鍋鏟。

女人哎了一聲,眼神卻沒有移動,她指着電視說:“快快快,快看這個。”

小夥子疑惑地走到電視機前,随後猛地瞪大了眼睛。

電視各臺正在播報一條新聞:

“今日中午十二點,白陽的喬多全公爵将與革命派首領薩福,在邊緣城簽訂停戰協定。”

全城歡呼起來。

白陽新歷232年7月28日,白陽高層與革命派簽訂停戰協定,白陽為革命派提供物資、科學技術上的保障,革命派割還白陽外城。

同日,紅燈區被白陽軍官一掃而盡,工作的女性和主營業者池宇被關進白塔,白陽對外公開了池字、美鳳的罪行,不過也可想而知,媒體絲毫未提喬多全的參與。

翌日,同柯西研究了兩個星期針劑的喬霖找到薩福衆人,稱這種針劑拯救鋁腦人的實質是改變他們的基因,讓他們脫離鋁腦人的身份,往邊緣人、白陽人身上靠。

然而,獲得這種針劑原材料的手段卻十分殘忍。喬霖終于明白為什麽父親強制讓他參與研究,在知道了這一真相後,估計也只有常年注射靜心草藥劑、同時兩派都無法割舍的他,才能做到冷靜思考了。

喬多全向革命派間接告訴了他的野心——

六年前引燃一切的生物體實驗,不僅僅是一場荒唐盛大的“人類替換計劃”,更是長遠的“階級更疊方針”。制造這種改變鋁腦基因的針劑,需要生物體死後焚燒的精華粉末,一個生物體只有2克,而一枚針劑的形成至少要100克。

也就是說,殺掉50個人才能換來一針,一針可以改變一個鋁腦人的命運,甚至能讓像蘭晴這樣誤打白陽疫苗的鋁腦人延續生命。

每個人都很清楚喬多全想要什麽,人是替換不完的,在世界各地,每天都有新生的嬰兒;那如果直接改變父母的血統,接下來一代、十代、百代,不就都是白陽人和邊緣人的天下,再沒有不受掌控的鋁腦人。

喬多全太想要一個極端統一的世界了。

這一切都違背了倫理道德,可是……沒了針劑的蘭晴又奄奄一息,龐強的免疫力也大大下降,薩福的腿已經不能支撐他站立了,至于鼠耳,估計是上天眷顧他,斷掉的手臂剛好一并帶去了裏邊的腫瘤,他現在跟邊緣人沒什麽兩樣。

天平在往喬多全的那邊緩緩傾斜。

所有的事情都在軌道上進行。

被黎沃等人救走的紅燈區女人生活在邊緣城,喬多全給了他們自由,有的緩慢接受了自己,開啓了新生活,拿到了應得的薪水;有的還忘不了過去,在邊緣城裏找“活兒”幹,但也活得艱辛;有的……無法融入社會,找尋不到自我的方向,最終選擇終結自己的生命。

天馬死在白陽城堡裏,人早就被燒成了灰,不知吹向何方。

瑪格瘋在了邊緣城內,薩福安排了一個護理照顧,她只願意躲在黑暗裏,見到人就會尖叫。

谷愛埋的舌頭依舊沒有長出來,革命派收養了她,臭烘烘的大漢們可寶貝這個小女孩了;有時她會自己一個人坐在窗邊,眺望紅燈區的方向,但只要一有人叫她的名字,女孩便會笑起來,“哇哇”地回應。

鼠耳給了天牛小分隊一個房子,白天拖着個獨臂教他們讀書寫字,晚上還要回革命派工作——薩福曾提議過讓他們加入革命派,但鼠耳死活不肯,他說只想讓孩子們過個正常的童年。

……畢竟,大家還沒從甲蟲的死亡中走出來,天牛也不知道哥哥早已去世。

喬多全給他們下了最後通判,明天,針對是否要繼續合作研究該針劑,一定要給出答複了——合作,就違背了革命派“絕對正義”的宗旨,不合作,沒有戰争的掠奪,革命派又缺少了物資、錢財和科技用具的來源,各隊員又飽受先天疾病的煎熬。

地下城陷入焦灼之中。

結果還未商定的一天晚上,黎沃再次帶着喬霖來到荒野上,這兩個星期他們煎熬至極,不知道下一步該何去何從,所有權力都不在他們手裏,但也正因這樣,給了二人一點互相依偎的、喘息的空間。

荒野自由又寬敞,黎沃和喬霖被夾在中間,就像兩只孤鳥,在無限的寒冷中互相依偎。

突然,黎沃看到了夜幕上有一點紅色的亮光,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發現确實存在,就問喬霖那是什麽,喬霖也感到疑惑,剛想說不知道,黎沃就發出一聲爆喝。

“我靠我靠我靠!我知道了!”他把喬霖晃得直翻白眼。

黎沃指着那顆光亮,大叫道:“是我的炮啊!我的炮啊!龐強肯定把限制裝置打開了,觸到物體要按開關才能爆炸啊!!”

他在喬霖震驚的目光下一溜煙跑回房間,翻箱倒櫃找出開關,又一溜煙跑到荒野上,一溜煙舉起了開關,一溜煙摁下了按鍵。

“黎沃,沖動做事很好玩嗎?就算是那東西,你想過會不會因為故障卡在半空中,實際上還沒到頂。如果它現在掉在某個地方,你按了開關,不就……唔!”

喬霖的唠叨被黎沃的一吻封住。

只聽下一秒巨大的爆炸聲傳來,風由上而下,吹掃着整片荒野,金色、紅色、黃色和白色的火焰在夜幕中驟然綻放,幾乎要點亮巴底律世界的夜晚。

照耀下來的光卻柔和,淺黃鍍在兩人的側臉上,喬霖狠狠咬上黎沃的唇,惹得對方“啊”地叫了一聲,被迫分開了點距離。

雖然被咬了,但黎沃還是嘗到了甜頭,深褐色的眼瞳裏溢滿笑意,淺淺倒映出喬霖的面龐。

下一秒,喬霖微傾上身,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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