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打開的星空(1)
茶杯被往前推了十厘米,茶梗靜靜漂浮着,圓月似的燈光沉在裏頭,挨着柯西面龐的倒影。
薩福伸出一只手示意:“劣質産品,比不上白陽,解渴還是可以的。”
柯西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雖口舌發幹,但仍沒喝那杯茶,他盯着薩福說:“你不怕我是卧底?”
薩福坦然地回視他,笑道:“棄暗投明,不是卧底。”
——自柯西出了白塔監獄後,他受喬多全囑托,将存封多年的克隆人軍團翻出來,奇怪的是,他無法聯系上阿爾法赫貝塔,只能找到其他封存許久的克隆人。
在啓動前,柯西往他們身體裏裝入了冷球,然後施加任務命令,讓他們進入燃燒的城堡裏,作為人體炸彈自動爆炸,封住不定時而詭異發生的空間爆炸,救出喬霖。
順帶撈出黎沃這小子。
這算是柯西與真人黎沃的第一次見面——之前他只知道,自己進白塔前,這孩子是克隆變異體中的一員罷了,沒想到還活到了現在。
他本想聯系喬多全,把這兩人帶回白陽內城,沒想到公爵的記憶腦通訊中斷,白陽城大門也不再向昔日的白塔犯人敞開,後一腳革命派趕到,迫于形式,他只能跟着來到革命派。
關于白陽與革命派的戰争,也是在他入獄期間發生的,他不甚了解。
革命派大多由鋁腦人組成,駐紮地是地下城,這裏見不到光,熱季潮濕悶熱,牆壁上挂滿了水珠,到處都是臭烘烘的汗味、黴菌味……還有一見是自己把喬霖黎沃救出來就激動大叫、興奮不已還握着自己手紛紛道謝的許多傻子。
革命派熱情得有點難以置信了,他們完全不把自己當敵人。
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是白陽人嗎?
最後他在休息室裏,見到了薩福——說是革命派首領。薩福邀請自己加入革命派,他猜不透這名年過花甲的老人到底在打什麽算盤,但他知道喬多全不過視他為棋子,白陽也抛棄了他,革命派是新生的政權,現在想主動接納他。
柯西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在污泥中翻滾,被拖入一個又一個沼澤。
沒錯,他是白陽人,他身體裏流着白陽貴族的血,但這又有什麽用呢?不被尊重的成果,不受重視的人格,屬于他的兩名克隆人也會産生自己的思想情感,出獄後又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白陽,不過是個虛名而已。
他看出薩福這老狐貍肯定不懷好意,但要詢問目的,對方傻了才會告訴自己——倒不如順水推舟、見風使舵,先答應加入,必要時抽身就走也方便,說不定還能利用革命派,完成自己的克隆人軍團複興大業。
柯西忽略了被主動接納的欣喜,用自己搖搖欲墜的“面子”自欺欺人。對于他這種人而言,從身份顯貴卻不被接納中走出來,總是需要一個借口的——哪怕他本質渴望着他人的溫暖。
誰知道在白塔中孤獨的六年改變了他多少,哪怕一點點接納都會讓他全盤淪陷,把他自視清高的“主宰型人格”敲得七零八碎。
就算這個男人面子上還顯得“好吧既然是你們求我的我就勉為其難了”。
柯西喝了口茶,他覺得這茶苦得要死,但還是喝下去了,他問薩福:“喬霖呢?”
薩福微笑着說:“在病房裏。”
柯西敲敲桌面,挑眉道:“革命派有能力治好他嗎?”
薩福忍俊不禁:“沒有能力,我們就不會把他一同接過來了——免得白陽以為是我們弄死他的。”
——所以,我們治好他,我們留着他,好讓白陽知道:“你們最重要的人在我手裏,不要輕舉妄動。”
柯西離座:“我要去見他。”
薩福指使旁邊一個光頭大漢,那人往柯西身邊一站,顯得柯西“小巧玲珑”。只聽那人傻乎乎地說:
“恩人,我帶你去,我叫龐強,是革命派的副手,嘿嘿。”
他一邊說一個鼻孔的鼻涕滑了出來,柯西皺着眉頭努力避開他的視線,但奈何那串鼻涕太粗太長,無論怎麽都無法忽略啊喂!
柯西擺擺手:“行了快走吧。不要叫我恩人。”
“好的爸爸。”
柯西怒目:“也不要叫爸爸!誰教你的真是……鋁腦人沒接受過正統教育嗎?”
龐強以為他在問問題,秉持着“有問必答”的傳統美德,迅速回答道:“黎沃教的!沒接受過!”
“啊……我沒問你,好了閉嘴。然後你不是帶路的嗎?不要貼我這麽近,往前面走……沒有說對待恩人就得跟在他屁股後面!什麽又是黎沃這小子,好了閉嘴!往前面走!”
柯西第一次感受到鋁腦人果真有點缺陷,腦幹缺失嗎?
但當他看到所有迎面走來的革命派成員都滿面笑容,朝自己打招呼後,他便心想:
“算了。”
可能革命派跟白陽高層真的不一樣吧。
…………
龐強敲了敲病房的門,然後趴到地板上,朝門縫看了看……誰懂一個快兩米的光頭大漢撅着個屁股,朝門縫裏窺伺,還解釋到這樣就能看燈是亮是關,亮着就能進——這是何種猥瑣的景象。
柯西揉了揉眉心,徹底無語了。
“啊亮的,說明可以進!”龐強朝柯西點點頭,然後推開了門把手。
他一邊推還一邊補充道:“黎沃說的,黑的時候就一定不能進,他在和喬霖睡覺,誰都不能打擾他倆睡覺。”
柯西啞然,不知該說些什麽:在兩人到地下城之前,他就察覺他們不太對勁了,哪有人一路上都要牽着手,到了手術室分別前還依依不舍,簡直辣眼睛。
估計也就這個龐強還是龐弱沒看出來。
柯西有種白菜被豬拱的感覺。
剛推開門,一個黑影……不,該說是白影直撲而上,那人渾身纏滿了繃帶,跟個木乃伊似的。他露出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揮着還在打吊針的手臂,壓着聲音說:
“龐強!進來幹嘛!不知道喬霖在睡覺嗎?”
龐強不知所措地撓撓腦袋:“可是燈開着啊。”
黎沃指了指他,“啧”了一聲,壓低嗓音,跟機關槍似地說:“算了懶得跟你這塊木頭解釋,下次開燈也不許進來了!他剛剛進入深度睡眠,三天以來第一次!我好不容易有機會搞點小東西,你……哎,這不是……柯西……”
黎沃沒有親眼見過他,但據蘭晴提供的資料,這男人正是生物變異體的創造人,就是他直接導致了母親的失蹤、父親的死亡,讓自己踏上一條不歸路,還聽說……是喬霖的老師。
可是一路走來,當真正見到這“罪魁禍首”時,黎沃竟一時間沒有殺死他的欲望;要說不恨,那也是不可能的。但這個人也救了喬霖和自己……現在也走投無路了。
黎沃其實是個別人對他一點點好,他就能記得很久的人。他有時候憎恨自己的“善良”,這注定讓他無法當上殺伐果斷、掌權天下的主要領導人,這會在這個殘酷無情的世界裏,讓他吃很多虧。
黎沃看了兩人一眼,轉身走了:“你們倆小聲一點,別把喬霖吵醒了。”
柯西看見,喬霖也像個木乃伊,靜靜躺在病床上,挂着各種醫療器材。
他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打量着這六年未見的青年,他面龐瘦削、眉眼俊秀,不笑的樣子跟公爵很像。原來巴底律世界的六年真的能發生這麽多變化,喬霖也變成能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不知啥時候,黎沃湊到他耳邊,涼飕飕地說:“你再盯着我老婆這麽久,我就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柯西本就對他倆這事兒難受得不行,他一下站起來,椅子撞向床腳發出“哐”一聲。
“你說什麽?!”柯西咬着牙對黎沃說。
黎沃還想回口,瞟見喬霖皺了皺眉,立馬噤若寒蟬,趴到床邊緊盯着他的臉。
攪屎棍龐強過來了,他忙說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打架是不好的,被柯西煩躁地一把推開。
過了半晌,确認喬霖再次陷入深度睡眠後,黎沃才放心地離開,只見他把病房裏除了病床以外的東西都搬了出去,把這地兒變得跟無人購買的空房一樣,光禿禿的啥也沒有。
他搞定了,擦了把頭上的汗,就要趕兩人出去,柯西看見他腰上的繃帶滲出血來,想好心提醒他不要動作太大你還是個病人,而嘴都沒張就被趕出病房了。
龐強嘿嘿笑:“沒辦法恩人,黎沃有時就有點傻乎乎的。”
柯西實在搞不懂革命派這幫人的腦回路了,他說:“你他媽少說點,你們都一樣。”
…………
病房裏,黎沃把窗簾拉上後,又把燈關上了,整個空間沉入黑暗,除了醫療儀器發出的微微熒光。
他将一個小方盒放到地板上,然後摸出一枚芯片,蹑手蹑腳地将其塞入盒子的縫隙中。
黎沃蹲在地上,擡起頭環視一周,再三确認房間裏已無多餘的家具,便做了幾次深呼吸,準備摁下方盒上的按鈕。
“在做什麽?”
喬霖的聲音差點沒把黎沃吓得魂飛魄散,他立馬扭頭,一臉驚恐地說:“你怎麽醒了?!”
喬霖想說其實柯西在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但看到黎沃這個吃人樣兒,便疑惑道:“怎麽,我不能醒?你偷偷摸摸弄些什麽?”
黎沃想用身子遮住,尴尬道:“也沒什麽,就無聊玩玩,玩玩而已,哈哈哈。”
然而喬霖眼尖,一下就認出那是星空圖的芯片,至于那簡陋的小方盒……估計是從哪個廢品旮旯堆裏挖出來的,投影初代,白陽城最先廢棄的産品。
喬霖不說破,就坐在黎沃身邊,看着他的側臉,耐心地等待着。
誰知道黎沃又犯什麽毛病,怎麽說也是沒談過戀愛,就這麽被盯一下都受不了。他偏過頭,推推喬霖的胳膊,蚊子哼哼似的求他能不能別看自己,這明明想搞個驚喜,現在全沒了。
喬霖覺得好笑,但也順着他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拍了拍黎沃的肩膀就回到病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當喬霖準備睡着時,他的手指被輕輕攥了一下,多年的應激反應讓他習慣性緊張起來,猛地睜開眼準備抽出光劍——然而當他看清是黎沃的臉後,才緩緩松了口氣。
“好了,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對于正準備睡着就被人打斷的行為,喬霖是極其難受的,身上傷口未愈,他才剛剛蘇醒,還需要更多修養。
喬霖疲倦地眨眨眼,看着扭扭捏捏的黎沃,不知為何又釋懷了,他嘆了口氣,心想自己的越來越沒下限了,便下床跟着黎沃。
房間裏的溫度好像下降了不少,喬霖打了個噴嚏。
他回頭看了喬霖一眼,為了方便處理傷口,喬霖身上只穿了件短袖單衣,黎沃把長袖襯衫脫下來,扔給喬霖,自己剩件松松垮垮不知穿了多少年的T恤,說:“等會兒會有點冷,你先穿上吧。”
喬霖看着手裏皺巴巴、不知多久沒洗的襯衫,內心瘋狂嫌棄,但礙于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是适當地将其披在肩上——要穿是不可能的。
面前是那個小方盒,看來已經充好電了,黎沃盤腿而坐,拍拍身邊的地板,示意喬霖也坐下。
“你給我過了一次生日,但你十九年的十九次生日,我都錯過了。我爸說知錯就改就是亡羊補牢,不知道這次能不能一下都補回來。”
喬霖輕聲說:“還有一個月我就二十了,一起加上吧。”
黎沃搖頭,誰知道他為什麽在這方面那麽固執:“那不行!那還沒到呢,不能浪費!二十的就過二十的,二十一的就過二十一的,哪有一下全過完的!”
“那你為什麽不給我過十九次?”喬霖笑起來,把他整啞巴了,便道,“算了不逗你了,這就夠了,我很開心。”
“真的,”喬霖握住黎沃的手,注視着對方說,“真的,非常開心。”
黎沃呆住,馬上又不好意思起來,他抽出手,低下頭道:“可以了可以了,這不還沒驗貨呢,這麽快說好評,那就不退貨了啊。”
他按下方盒表面按鈕,只見藍紫色的光像水流一般,流遍了盒面蜿蜒錯雜的紋路。随後,只聽“噠噠”一聲,盒子竟融入了地板裏,光逐漸由此擴散至整個房間!
光的顏色發生了變化,因此投影制造出的東西也發生了變化,地板成了初雪後草坪的樣子,牆壁變成一望無際黑色的荒野,至于頭頂的天花板……則變成了流動璀璨的萬千繁星,閃爍搖曳,好不震撼美麗。
“一代投影,能真實到這種地步嗎?”喬霖擡起頭喃喃道。
“什麽繞口名字,這可是我的閃電王超級回旋360°回憶殺手。”黎沃拍拍地板,只見兩個小人從遠處走來——正是十六歲的喬霖與黎沃,他們躺在初雪後的荒野上,欣賞着最動人的星空。
黎沃将十六歲生日的記憶提取出來,加進星空圖芯片中,同全方位投影技術一起,還原了當時的場景。
“這之前,你我還不完全對立,戰争也沒開始,”黎沃與喬霖肩并肩靠在一起,看着十六歲的他們,說,“這之後費米死了,我們就要開始打仗了。”
喬霖垂下目光,說:“黎沃,對不起,費米他……”
黎沃打斷他說:“我看出來了,你的記憶腦不是你自己可控的吧,真正的你是不會濫殺無辜的,你不是白陽那種怪物。”
“你就是你,你就是喬霖。”黎沃說。
星空緩緩流轉,銀河是一條優美的光帶,呈現出各種各樣的色彩,絢爛極了。不知是不是病房中的窗沒關緊,風吹進來,輕輕拂過二人的面頰。
喬霖低聲說:“我做了很多錯事,我也殺了很多人,很多時候我的計劃并不成功。”
黎沃握住他的手,說:“我也做了很多錯事,我也殺了很多人,很多時候我的計劃都是失敗的。”
喬霖靜靜地看着他。
黎沃說:“我們都不完美,世界上沒有誰真正理解我們的內心,只有我們互相理解對方。你應該感覺到了吧?”
“我們出格的程度可能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高了,”喬霖笑起來,“這不是一件好事。”
兩人安靜地看着這段回憶,直到最後一秒,星空投影流進方盒內,房間又變回了那個溫度偏低的房間。
“所以連下雪的溫度都要模拟嗎?”喬霖問。
“那是,我做戲做全套。”黎沃牛皮哄哄答。
“沒想到你能把投影一代改成這樣,難怪這幾年一直沒把革命派打下來。”喬霖笑了笑。
“切,我厲害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就是個投影嗎,有面牆我就能投……”
黎沃說到這裏突然卡住了,喬霖還沒問怎麽了,黎沃的聲音立馬變得低沉,仔細聽還有一點輕微的恐懼。
他向喬霖再次确認一遍,是不是有面牆就能投影。
喬霖疑惑地點點頭,說這是最基本的了,怎麽了。
黎沃的臉色突然“唰”一下變得青白,他看向喬霖,說:
“我們的天空……也是一面牆嗎?”
喬霖的腦中像被電火花擊中,嚓啦一下,禁書扉頁上那句“世界之外還有世界”漂了出來,把他砸得五雷轟頂。
——兩人十六歲時,喬霖成功将星空圖投影到天上,這麽說來,是不是巴底律世界的天空,也是一面巨大的牆呢?
這面類似圓弧狀而不知邊界的牆外,會不會,就是精神空間中看到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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