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拷問(4)
這是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密道。
薩輻坐着自動輪椅,來到一面牆前。火把“噌“地亮起,地面上擺着一個缺口的小碗。
他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落入碗中。
沒過多久,那滴明晃晃的血液就像有生命似的,沒入印着革命派标志的碗底。
緊接着,只聽哐啷哐啷的聲音響起,一條裂縫在牆壁上出現。随即那條裂縫越撕越大,詭谲跳躍的火光融了進去,暗暗地照亮一條幽深的通道。
白發蒼蒼的革命派首領,就這樣自己推着輪椅的輪子,流暢地進入了密道。在他的身影完全隐入黑暗中,裂縫合起了。
地下城深處又恢複了寂靜。
“您很奇怪,”聲音從密道那端傳來,“兩月一次,您最近過來得太頻繁了。”
盡頭的門被開啓,刺眼的白光射了進來,幾乎要灼穿薩輻的眼球。他使勁眨了眨眼,努力适應着白陽辦公室內的燈光。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經常過來。”薩輻嘆了口氣。
此處的白陽辦公室,三面環繞着碩大的屏幕,屏幕中是數以萬個監控攝像。這裏是巴底律世界最不為人知的角落,卻通曉擁有俯瞰這個世界的所有視角。
這裏是“天眼系統”,不屬于白陽研究院,也不屬于革命派。
薩輻對面前的男人說:“沒什麽要向我解釋的嗎?”
男人正在操作控制面板,聞言身形微微一頓,他聲線十分低沉,甚至帶有一種瘆人的冷氣:
“解釋?我有什麽好解釋的。”
薩輻來到他的身邊,說:“為什麽擅自挖走了記憶腦?”
一陣靜默,老人再次開口道:“……挖走了,然後你打算怎麽辦,全面交給喬霖嗎?你還有意識到自己是名父親嗎……多全。”
世界的掌權人、白陽的公爵——喬多全淡淡看了薩輻一眼,波瀾不驚地說:“外面的人把我們逼得太緊了。”
薩輻微愠道:“那你想過後果嗎?沒有你的記憶腦,怎麽統籌管理、怎麽發展頂尖科技?!革命派與白陽軍團已經為此犧牲了四年!你還想多少人死?你這樣……對得起你父親嗎?”
喬多全冷哼一聲,面無表情道:“我父親?我父親算什麽?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一個從我一出生就要對我精神洗腦,讓我忘記所有、只記得複仇的人。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有什麽資格作為我的父親?”
薩輻一敲控制臺,争辯說:“多全,你私底下還敢這麽跟我說話!”
——在這個除他們二人以外無人知曉的辦公室內,白陽與革命派,并不是一筆就能劃清的敵人關系,更多複雜的鏈接,翻湧在歷史的雲海裏。
…………
擁有巴底律世界最高端記憶腦芯片的喬多全,他的大腦中,本該儲存着自己從出生起的每一件事。但是,關于“父親、母親“的區域卻是大片空白。
被小心翼翼呵護長大的喬多全,在六歲時,遇見了自己的第一個老師,那就是年長自己二十五歲的薩輻。
薩輻告訴喬多全,他曾是自己父親的朋友,但很可惜,愛他的父親在一場疾病中去世了,母親因為悲痛欲絕,也随之而去。父親在臨死之前,将他托付給了自己。
此時的世界,處于“無主“的混沌時期,外界,成為了看管巴底律的獄卒。
年幼的喬多全,一直在接受薩輻的教導。這名老師說,父親與他有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他們因為某些原因,進入了巴底律世界。他們發現這個世界科技水平有着無窮潛力,劃分清楚的三類種族讓世界保持着穩定運轉,人民在記憶腦的幫助下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不必遭受貧窮、悲傷和痛苦。
但是,在這個即為現實的“烏托邦世界”中,作為由外到內的人,他們不像衆多人一樣可靠記憶腦輕易忘卻痛苦,薩輻與喬多全的父親察覺到,人民的許多舉動依舊受到外界的監控,一些泯滅人性、罔顧人倫的情況被迫發生,他們不過是外面盡數掌控的傀儡。兩人逐漸對人性失望,逐漸對死亡麻木;在內越是痛苦,對外就越是仇恨。
中年時期的薩福說,年輕時的他們曾花了十年,找齊由外界進入巴底律世界的人,并聯合起來組成了“複仇派”、但向外面發起第一輪攻擊,複仇派就折兵大半;第二輪還未開始,外面就通過刺激記憶腦,将黨派內白陽人盡數鏟除,其餘的邊緣人、鋁腦人,遇上了各種事故身亡——天知道他們是怎麽暴力扭曲空間,讓廣告牌向蒼蠅拍似的拍下來。
殘忍的是,當時的領導者薩福、喬多全父親卻意外生存了下來,醞釀籌備了十年的複仇派,在一夜之間,如同煙花般璀璨地凋零了。如今只剩兩人——外界冷酷地告訴他們:
原來只有你們倆,現在,也只剩你們倆。不要想着抵抗,你什麽都改變不了。
接受自己的身份,按照命運前行吧。
然而外界這種帶血混淚的警告,卻是點燃兩人決心複仇的一把火。他們就像兩塊鋼板,沸騰的血液将其熔在了一塊兒,只有同樣沸騰的血液,才能讓他們再次分離。
他們仍然沒有放棄,表面上,喬多全父親作為白陽貴族,登臺掌權、結婚生子;薩福作為鋁腦人,退隐邊緣城深處——但是二人依舊在黑暗的角落,再次對外宣傳着真相、招攬着隊員。
但是,在一天夜裏,兩人從酒館裏出來,一枚子彈憑空出現——那是外界通過黑洞打過來的,“嗖”一聲,擊穿了喬多全父親的腦袋,薩福只能感覺到滾燙的腦漿和血液噴在自己側臉上。
一分鐘前還同自己大笑、暢想未來的友人如今沒了半個腦袋,冷冰冰地躺在地板上。
同時,另一聲槍響發生于白陽城堡內,薩福趕到時,喬多全母親的腸子流了一地,唯一活着的,是蜷縮在床底的、年僅六歲的喬多全——外面的人又像放過二人一樣,放過了喬多全。
真的什麽都改變不了嗎?薩福問自己
這兩槍如同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複仇派的火焰,從此,複仇派在全人民哭送喬多全父母的啜泣中銷聲匿跡,無主時代的人民充滿各種情緒,他們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工資不均而燒殺搶奪、身份不滿而詐騙欺瞞、情感洶湧而上街游行……
鋁腦人薩福絕望了。他就像失了魂魄,心滴着血,顫着手,挖出喬多全父親腦內的最強芯片,替換到喬多全腦中——只有這樣他才能即刻清除喬多全的記憶。
薩福抹除了喬多全父母被殺的記憶,重新塑造了“病死”的假象,告訴這個年幼的孩子,你的父母并不愛你,你要生存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只能靠你自己。
他不再期待什麽了,人都死了,複仇成功,又有什麽意義呢?
想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目睹的未來,變得蒼白無色了。
那之後,薩福第一次與外界進行了交易:他請求外界對所有人進行精神洗腦,忘記喬多全父親掌權的歷史,畢竟,現在的世界如此混亂,很多外界想制造的活動都無法接踵進行;同樣,他也會答應外界,将喬多全培養為合适的領導人,無情、冷血又殘忍,但是,如果喬多全接受不了各種測試而暴死途中,他也無可奈何。
……薩福想徹底忘記那人的存在。
信息發送不過一天,外面給來了“同意”的答複。
瞬息之間,人民都忘記了歷史,享受在記憶腦帶來的“幸福、自由”的假象中,沉溺于各種精神藥物帶來的快|感,幹着被分配的工作,麻木卻不自知地生活着。所有人都自然地接收了無主時代的混沌,詭異地和諧生活着。
而本該如願堕落的薩福,卻沒能忘掉他的存在——他不知道這是外界故意的,還是上天命運所賜。
他只是單純地忘記了他的名字。
他偶然間翻出一本冊子,是他寫的。上面記錄着他們探讨複仇計劃的點點滴滴,還有許多未來在一起的美好暢想。淺淺幾頁紙,記錄着他們行至此時的軌跡:在外面生活的少年光陰,初入巴底律的青年光陰,充滿酸甜苦辣的中年光陰……最後是那人戛然而止的死亡。
他在最後寫道:想讓喬多全,甚至喬多全的後代,同全世界的人民一起,看到沒有“**”的外界;“黎明的沃土”,将在不久後出現,成為救世主。
薩福快從中年步入老年,他經歷了太多,已經學不會哭泣了。
但是,自那以後,他決定要讓喬多全免受外界傷害,并一手将他帶大,同時自己也未遺忘,那就是告訴他——如何複仇。
薩福下定決心要找出“黎明的沃土”,那是友人留下的最後訊息。
希望之花,總在人最脆弱絕望之時綻放,哪怕,終将凋零。
突然失去父親的喬多全好像沒什麽感覺,反正自他出生以來,父親母親就沒有同自己見過面。他從薩福那裏了解到,父親最希望的就是讓自己複仇,将外對內的監控完全摧毀,把強制該世界人民做有違道德之事的人,連同有關機構,全部殲滅消除——這是複仇,亦是建立新興政權的基礎條件。
喬多全就在薩輻“複仇心理“的指導下長大了,一直到二十二歲那年,喬多全登臺,巴底律世界回歸了有“主”時代,同日,大清掃活動開始——
所有不服從命令、探究外界物質、跟外面有一點聯系的人,都被一并掃除。
薩福五年前白手起家,創立“絕對正義”的革命派,為的就是這一刻收割人心——喬多全并不會對鋁腦人趕盡殺絕,一是記憶腦确實察覺不到鋁腦人的訊息,二是複仇需要新鮮的血液。他手握白陽軍團,鋁腦人當然要薩福收割。
所以,薩福總能在合适的地點、合适的時間出現,成為某些鋁腦人的救星。
革命派就此于地下城暗自生長,規模到了可觀的地步。
喬氏吞并其他貴族,科技發展愈發迅速,人民幸福感指數直線飙升,白陽的統治,越來越穩固了。
——但喬多全确實在“交易”之下,由薩福培養成了冷血無情、手法殘忍的君主。
他們約定兩月一見,為的就是修複上一步的錯誤,探讨下一步的計劃。
然而,事情發展得并不順利,喬多全政治聯姻後喬霖出生,在軌道上平穩運行的各項計劃有了差錯。剛開始只是數據被人為盜取了一點,到後來發現有人察覺了“外面的存在”,再然後出格之人變得越來越多,世界的混亂程度大大增加。
外面的人警惕起來,開始施加“人類替換計劃”、“情|色鏈條”等變态壓迫,甚至許多蟒穆的信徒也是他們從外界投放的。
薩福再一次感受到了刺骨的威脅。
但這一次,喬霖與黎沃的出現讓事情有了轉機——他們一點一點挖出世界的真相,找出外界的存在。這跟本來就來源于外界的自己不同,這兩名處于對立階級的青年,背負着他的夢想,背負着世界的希望。
黎沃童年時,主動找上了革命派,想跟自己過抛頭灑血的生活。僅在幾句談話之間,薩福就了解到這小子的過人之處……不僅僅聰明、勇敢,他還同世界中的大部分人不同,擁有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甚至,他還手握巴底律世界中不存在的星空圖情報。
薩福猛地意識到,友人留下的那五個字——黎明的沃土,很可能就是黎沃這小孩!
他決定要一步步将黎沃引入革命派,帶領他走上一條不會回頭的路;如果可以,他想讓他知道“複仇派的歷史”,從而成為自己複仇的強大臂膀。
他看到黎沃學着自己的樣子,親手處決了“黎響”——克隆他父親的怪物時,他便知道:這個孩子絕對是“黎明的沃土”。
他将成為救世主 。
但是……友人究竟從哪裏得來這種預蔔先知的消息,甚至這五個字出現在喬霖的禁書上,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薩福摸爬滾打七八十年,也找不出答案。
…………
現在,天空被黎沃這臭小子轟開,他們本可對此向外界再次交易,為了安全着想,外界可以悄無聲息地填補大洞,薩福也允許他們對該洞産生印象的人進行精神洗腦,由此換取更多自由權限、資金支持,甚至說不定可以通過天眼系統,用電流脈沖反向轟擊外界所連電腦,讓他們感受到巴底律世界的威脅力量。
正好為複仇打響第一槍。
原複仇派創始人、現革命派首領薩福是這麽想的。
然而,喬多全卻把記憶腦芯片挖了!甚至把大權都交到喬霖手中!還派出了研究團隊對那個破洞展開研究!
一旦說明天空是面“牆”,牆外還有世界,就很明顯要直接揭露巴底律監獄的真相!因為有太多權限限制,也沒搞清楚外界随機操控空間的能力,現在他們還沒有信心能把外界打個落花流水,喬多全這麽做,等于直接暴露自我!
況且他們父子倆,記憶腦也被限了!這樣打仗,絕對輸得屁滾尿流。
薩福年紀大了,生個氣也只能吹胡子瞪眼,拍打東西怕把自己脆生生的手骨拍斷;喬多全也打不起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年人,揍一個眼角帶紋的中年人,這是什麽獵奇場景?
他們為了不暴露合作關系,默認了這四年戰争的進行。而且,只要戰争打響,外界對其他方面的關注程度就會降低——他們喜歡事不關己的戰争。
薩福緩聲對喬多全說:“你想過戰死的人嗎?我們犧牲了多少,才能走到今天……忍氣吞聲到現在,都被你的一聲令下毀了。”
喬多全冷着臉不說話,他只是一直盯着天眼系統裏的視頻。那視頻多了去了,成千上萬個,鬼知道他到底是在研究哪一個,還是就懶得跟薩福說話。
薩福還想問,沒想到整面大屏幕黑屏三秒,随後出現了一副光芒流轉的星空圖!
“他成功了。”喬多全低聲說。
薩福雖想捉摸透喬多全的想法,但現在屬實不是時候。他雙腿萎縮,但手上動作很快,馬上就在控制板上敲出一段代碼,數據處理完成,喬多全即刻配合地摁下掃描按鈕。
星空圖三秒後消失。天眼系統開始出現,眼花缭亂的數萬個視頻閃起了雪花,但有一個例外。
那裏指示的地點是——
荒野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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