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拷問（5）
“……太陽風？”喬霖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
高空寒風不止，青年卻站得愈發筆挺。他說：“是我！少爺！”
喬霖沉默了半晌，随後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甲板盡頭是一間休憩室，因為質量太大，灰鋼甲板也不足以支撐全部；建築人員便采用了高強度磁力技術，将造型如海螺般的休憩室懸浮起來。
自動門感應到來人而開，喬霖對身側的秘書說：“日圈的人怎麽在這。”
喬霖不想跟日圈的人過多接觸。
——白陽貴族曾經一共有四大家族：喬氏、銀眼、日圈和獵犬。
銀眼于四年前敗落，四足鼎立的局面變成了“三權分立”。但是，喬氏近幾年來靠着“情|色鏈條”，急速壯大着自身實力。
表面上喬氏、日圈和獵犬各分一杯羹的情形，不過在白陽教科書裏出現；要問巴底律世界裏的人，大家都對“喬氏才是主掌權人”心知肚明。
背地裏被吞并的“日圈家族”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自古以來專注于農業發展的“日圈”，本就在科技鼎盛的白陽城難以占據一席之地；但因為其源遠流長的歷史背景，喬氏還懷有一份虛與委蛇的敬畏之心，沒有将其鏟除。
日圈家族的前任公爵于十年前，被後退過快的收割機碾死，位置交到了八歲的太陽風手中。
這小少爺是位怪胎，不但不繼承家業、研發農業，還天天往白陽研究室跑，專搞微觀物理——發明了一些對家中農業毫無用處的機器。
沒了農業這塊“致富寶”，日圈的實力日漸衰退。三年前，喬氏借着“在戰争中保護日圈家族”的理由，借機強制吞并了日圈背後的農業財産，所有田地、作物都歸喬氏所有，交給了他們的下屬打理。
而還在潛心研究量子學的太陽風，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偷家”了。
時間一晃到了現在，果不其然，只喜歡搗鼓科技的太陽風，長成了個怪兮兮的白陽人。
秘書對喬霖說，他本也想阻止日圈的人來這兒——畢竟誰都怕太陽風突然造反說你偷我家地之類的。
“但是，”秘書回頭看了一眼在寒風中昂首挺胸的太陽風，對喬霖道，“這家少爺參加了‘牧夫調查’科研人員選拔，綜評成績全員第一……筆試也拿了滿分。”
喬霖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看了太陽風一眼。這人莫名其妙地朝他敬了個禮，鼻涕卻緩緩從鼻孔裏流下。
太陽風打了個響徹天際的大噴嚏。
——他不知道我們家族之間的事嗎？
秘書說：“那個……喬霖少爺，所以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計劃。穿越牧夫一次就要燒掉十斤灰鋼，資金撥款……”
喬霖打斷他道：“開展電流測試，就在這裏。然後把那人帶進來。”
秘書沒反應過來：“啊？好、好的，我來安排測試。您說帶人，是，是……太陽風少爺？”
喬霖走遠了，他揮揮手吩咐道：“兩杯熱茶。”
十五分鐘後，太陽風正襟危坐在皮沙發上。他雙手緊緊握住膝蓋，流出來的鼻涕凍成了冰柱，現在正于室內緩緩解凍。
喬霖遞給他一張紙巾。
太陽風大叫一聲“謝謝少爺”，差點把喬霖吓到跳到天花板。
——這種冒冒失失的性格，有點像那誰……說話聲音也太大了，跟那王八蛋……
喬霖暗罵自己一聲，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黎沃。
喬霖說：“我了解到你的面試成績非常優秀，你……”
“沒有！我的成績一般般！少爺最優秀！”太陽風插嘴道。他握緊那張紙巾，解凍的鼻涕滑進嘴裏。
喬霖蹙眉：“……你要不先擦擦鼻涕。”
太陽風用搓澡的氣勢把鼻涕抹去了，好像要把自己磨禿嚕皮。
喬霖移開目光，盡量不去看他又将紙團放回口袋的手。
他喝了口茶，背靠沙發，翹起腿道：“……我想問你，你剛剛說的‘四維空間’，是什麽意思。”
太陽風又莫名其妙敬了個禮，滔滔不絕道：
“這都是您的功勞。今天之前，白陽共進行了三十四次‘穿越牧夫實驗’，每次時間、速度相同，而路線不同；今天，您共進行了二十一次‘穿越牧夫實驗’，每次時間、路線相同，而路線不同。由此可發現，在牧夫外的黑洞行駛，我們自身無論如何改變，也改變不了行駛時間、空間這兩大宏觀要素。”
喬霖默默聽着他的發言。
太陽風清了清嗓子，這幾周的寒風吹得他有些感冒。他說：
“總體來看，黑洞改變空間，蟲洞改變時間，但在這裏什麽都不變。說明我們不能用這個維度的物理參數來考量，再上升一個維度，一切都更好解釋了。三維……噢少爺，您知道什麽是三維、四維空間吧。”
喬霖說：“三維空間就是現在的我們，四維空間可以看到不同時間段的我們。”
太陽風點點頭，說：“沒錯，四維空間裏存在着無數個不同時間的我們——但我想說的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四維空間可完全控制三維空間，您聽說過莫比烏斯圈嗎？紙條一扭首尾相連，螞蟻在上方爬行，它以為自己爬行在立體空間裏，但在我們眼裏，它不過一直爬行在紙條的單面，面即二維。”
喬霖将茶杯放下，看着他墨綠色的眼瞳說：“所以，用所創三維的莫比烏斯圈，可對螞蟻的感知造成影響——它一直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是二維空間。”
喬霖坐直了，說：“所以，我們跟螞蟻所處的境地一樣，意識不到四維空間的存在……自然會被操縱。”
太陽風笑道：“少爺真如別人說的一樣聰明！我幫您總結一下，牧夫外雖也是我們能感知的三維空間，但因為它時間、空間的不變性，您推出了四維空間的存在，您真是了不起。”
喬霖扶額——不，這你也發現了吧。
“但是，”太陽風端起茶杯，霧氣籠上他的鏡片，他說，“這僅僅是推理，要獲得真理還需要驗證，不知您是否開展電流測試？”
——那正是自己方才的舉措。喬霖朝他投去欣賞的目光。
太陽風用茶杯中的小勺攪動液體，一圈一圈如輻射般的漣漪擴散出去，他說：“我讀了您經手的參數單，看到您在‘輻射’二字下劃線，我立馬就明白了。高能粒子流‘赫斯輻射’，存在于每個黑洞材料中，它的強度高低可以決定時空扭曲程度。牧夫周圍的輻射異常，說不定就是輻射所為，而這種輻射，最終目的是為了将三維空間封閉起來，不讓我們發現外面的四維空間。”
喬霖面色雖還是冷冰冰的，但內心不由得驚嘆：他當時标明輻射，只是為了驗證牧夫質量過大不爆炸的原因，卻沒有将其與四維空間聯系起來。如果太陽風所說是正确的，那麽牧夫穩定的根本目的，就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電流測試系統安裝完畢，請下指令。”秘書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
“匹配第一等級，後續逐漸升高，”喬霖按住耳麥說，他看向太陽風，解釋道，“測試的指令。你繼續。”
太陽風笑着說：“能跟少爺想到一塊兒我真是太高興了！随着海拔的上升，空氣的電離度增大，電離室內電流增大。只要在牧夫周圍，測出超出該海拔平均的電流，就能說明‘赫斯輻射’的出現，畢竟這是來自巴底律世界，四維空間中穿透力極強的輻射射線啊！糟糕，我是不是自說自話太多了！非常抱歉少爺，請原諒我！”
喬霖平靜地看着他，說了聲不會。
——太陽風是個科研人才，放在農業為主的“日圈”裏太可惜了。應該把他招進白陽研究所……但是，父親會同意嗎？父親已經許久沒聯系自己了，任憑他在牧夫周圍搞着搞那。
喬霖打算将太陽風轉正到自己身邊，剛想與這人道別，這人就“唰”一聲站起來，茶水灑在他自己身上，好像感覺不到燙似的。
只聽他把空茶杯“哐當”一下放到桌上，雙手緊貼褲縫，站了個标準軍姿，敬了個禮，面色漲紅道：
“少爺！接下來我說的話可能會有些太自以為是了，請您原諒我！”
喬霖微微擡頭，光線攀上他分明的下颚，他用那雙極深極黑的眼瞳看着太陽風，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敲膝蓋，道：
“你說。”
太陽風提高音量道：“我認為，我們還應該進行一個根源實驗！既然是輻射，管他大小怎樣，肯定是從一個點——一個地方發出的，我認為只要找到了這個點，就能充分接觸到四維世界。”
喬霖将翹起的腿放下，說：“我不是沒考慮過這個，但你也知道，三維無法察覺到四維的存在，想尋找四維空間……我們的技術還有待提升。”
太陽風頭擺得快無影了，他近乎破音道：“不是的！少爺！您的記憶腦這麽厲害！肯定能察覺到四維空間的輻射發出點！哪怕只找一個蹤影也可以！再不然……可以把公爵的記憶腦也用上！”
——喬霖想起自己在精神空間裏看到的那臺電腦，還有那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原來外面的世界……是自己無法認知的四維空間嗎？
之前或許可以，但現在喬氏的記憶腦全面受控。連普通的通話都無法做到，更別說這種……
喬霖心裏泛上濃濃的苦水，他無法接受沒有記憶腦的自己。現在好了，人家請求你使用下記憶腦，你卻支支吾吾回應不出來。你怎麽這麽沒用？
沒有記憶腦的自己，猶如涸轍之魚。
“是我沖突了！少爺！我不該擅自提出要求的！”太陽風說。
周邊的守衛都在看着、聽着，如果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他們會作何想法？喬氏不行了嗎？喬氏變脆弱了嗎？世界正被一個沒有記憶腦的白陽人統治着，群衆會作何感想？！
喬霖的心跳加劇，他深深體會到了“緊張”、“焦灼”的情緒——“手足無措”，原來是這種感覺。
怎麽辦？我該怎麽回答。實話實說？不可能。黎沃……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麽辦？
……不，你應該沒有難以啓齒的事情吧。只有我，只有喬氏……
“少爺？”太陽風疑惑地叫道。
然而就在這時，耳麥裏傳來了通話請求，喬霖以為是秘書給來了電流測試的消息，但佩戴在眼球上的鏡片，卻向外投影出了來人的身份——
玫希耶，獵犬家族的掌權人。
她聽說牧夫調查中，輻射參數存在着很大問題。由手工業轉行武器制造的“獵犬”莊園中，有一臺先輩留下來的偵測器，名叫“仙女”，專門偵測不明發射源的輻射。
她稱這個機器原本打算投入戰争，好定位來摧毀革命派的輻射源。但奈何和平協定已簽，便也落灰很久了。
她希望喬霖能收下這份“禮物”——自玫希耶上臺後，“獵犬”裏人都變成鑄造大型武器的純打工人，有時設計方案都是喬氏給的，他們沒什麽科學腦，只會動手，自然在“牧夫調查”面試的第一輪就被篩下來。
如果能靠着這臺偵測器，在牧夫調查中獲得個小位置，對這種被喬氏吞并的家族來說，也說多了些發展的希望了。
喬霖同意了偵測器的使用。
白陽內城的“獵犬”莊園中，“仙女”被數十個工人緩緩推出。
它呈扁平盤狀，中心有一個玫瑰色的球核，紅光亮起，球核周圍起了一層層旋轉的白霧，白霧越轉越快，近乎有種缥缈的感覺；盤的邊緣伸出三只金燦燦的灰鋼螺旋臂，臂上連接着數萬根電線，電線那頭是一個展現在空中的虛拟屏幕。
喬霖的面前，是同步的虛拟屏幕。
“仙女”上的白霧如同旋渦一般，周圍的空氣中起了一塊塊輻射所造的雲霧狀斑塊，只見“嗖”一下，一道玫瑰色光直沖雲霄，随後整片天空被這玫瑰色渲染照亮。但沒過三秒，顏色消失了，天空又恢複成原來的黑夜色。
這時，虛拟屏幕上投出了發射源存在的地點。
喬霖的心狠狠一緊：那不是四維空間，不是巴底律世界之外，而是巴底律世界的荒野，是荒野上的廢棄實驗室。
“仙女”動力加大，屏幕中的地點更加清晰了。就像有一條蛇，鑽入實驗室的大門縫隙，穿梭蜿蜒幽暗的通道，急速朝最中心的發射源吐出信子。
然而，喬霖忽然看到了什麽，他迅速按下停止鍵，往前調了調，看清了實驗室中的一景。
他的瞳孔瞬間縮到最小，冷汗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後背。
——那是趴在地上的黎沃。
喬霖面容似寒霜般冰冷，誰都看見了他緊繃的嘴角和眼裏藏不住的殺氣。他披上大衣，拔腿就走，一句話都沒說。
他走後，太陽風看看這，看看那，大徹大悟起來：
“噢——這個快死掉的人，是少爺喜歡的人啊！”
太陽風在情感方面倒具有超強的認知力……确實是個怪胎了。
而“獵犬”家主玫希耶的通話卻還沒結束，她聽見太陽風的聲音，本能生理厭惡道：
“放屁。男人怎麽能喜歡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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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陽剩下三大家族的人都出現啦！
這章的物理知識也是我亂看書然後亂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