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以眼還眼(1)
血滴子飛旋而去,鋸齒狀刀片處寒光閃爍,喬多全轉動戒指,這物什即張開“大嘴”,內裏刀片全都彈射出來,像巨獸的血盆大口,眼看就要扣到黎沃頭上。
黎沃扣下扳機,火舌卷着氫氣噴出,凱瑟琳輪上前,明明樣子像個普通馬車輪,可空隙之處都是肉眼不可見的薄膜,瞬息之間,就兜住了氫氣火焰,吞噬得幹幹淨淨。
那刺客暗器——血滴子還在旋轉前進,在距離黎沃五米時,喬霖擺脫尖叉如影随形的糾纏,提劍跨步,及時擋在黎沃面前——
“镪啷”,灰鋼長劍與血滴子相接,摩擦時火光漸出,喬霖幾乎要把後牙槽咬碎,他習慣性地眨眼呼喚記憶腦,可卻忘了自己的記憶腦早就被限制,無法憑空聚集光粒子武器而反擊。
喬多全單手在空中一抓,只見血滴子收起了刀片,成圓潤的鐵球,這鐵球表面散出滋滋作響的蒸汽,下一秒以更高的加速度直沖而去,喬霖被逼得連連退步。
搞不清楚這鬼東西被火焰擊中後是否會爆炸,黎沃正猶豫要不要開槍時,下一秒,做了假動作的尖叉就立馬轉向,從他右側直直襲來!
氫**只能瞄準有準确軌跡的物體,黎沃抽出小刀,準備在身前迎擊。不遠處的喬多全冷笑一聲,一捏手指,尖叉轉了個鈍角,就要插入喬霖的右臂!而喬霖忙着對付血滴子,一刻都不能松手!
黎沃感覺渾身血液沸騰,他大腦一片空白,還沒有思考,身體已經沖了過去,尖叉破風而來,刺穿禁閉室內陰冷凝固的空氣!
“黎沃!”喬霖喊道,他看見那尖叉以極快的速度捅穿黎沃的衣服,黎沃用雙手死死握住尖叉末端,不使其繼續深入,喬霖的心髒的跳動幾乎漏了半拍。
“夠了!”喬霖抓緊灰鋼劍,腦中飛快思考着對策——一個不使用記憶腦也能反擊的對策。他記得自己右眼還有一枚掃描鏡片,可以分析所有物體結構建造,便回憶起昔日所學的武器零部件結構和拼裝技巧,計算出力學支點,手腕一轉,直戳血滴子左斜下方一點!只聽“嚓啦”一聲,血滴子全面崩潰,被火花燙紅的刀片散落一地,漆黑灰鋼所制的硬殼碎成七八塊零件——從思考到血滴子落地,喬霖只用了五秒時間。
喬多全擰回戒指,做了個“托”的動作,血滴子各部件重新聚集起來,卻無法縫合——喬霖猜對了:為了不斷地檢修、升級,白陽的武器一般在結構方面有專門的“支點”,這種支點一旦遭受強力沖擊,就會使整體破碎;但是,白陽的武器也具有極高的還原性,因其零部件都通過控制者的記憶腦精神力黏合,在戰鬥中被打碎後也能迅速還原、利用。
但對于同樣無法使用記憶腦的喬多全來說,一旦武器被拆散,便無法重新縫合。
可是唯一奇怪的是,通過鏡片掃描,銅牛身上竟沒有任何“支點”!難怪喬多全會從萬千武器中選擇這個。他是真的想把芬琦弄死!
銅牛腹部的火仍在劇烈燃燒,“咚、咚、咚”,芬琦的敲打頻率越來越低,也聽不見她的叫喊。銅牛的眼睛好像在發光,平添一份生機勃勃的幽怖。
生命在時間青色的河流裏一點點航行,駛向燃燒的暮河盡頭。
喬霖迅速查看黎沃的傷情,只見這小子看了自己一眼,沒等自己跟他說“千萬不能拔出來”,黎沃已經抽出了那把尖叉。
喬霖瞪大眼睛:“!”
想象中的血液飛射并沒有到來,黎沃扔下那把尖叉,喬霖對準“支點”,在它被父親回收之前踩斷了。
黎沃扯下脖子上那串黑繩,“嘩啦啦”,金黃與墨黑的碎片灑落一滴——黑繩上原本挂着一枚被琥珀包裹的煤炭塊,是六年前黎響送給黎沃的“星光戰士”的盾牌。
如今,這枚渺小的煤炭盾牌,穿越遙遠的時光,成為了他延續生命的偉大聖器。
黎沃屈膝,挑了個最大的煤炭碎片,将其小心翼翼地裝到褲兜裏;明明這是父親留給自己最後的禮物,是他十分愛惜的珍寶,如果是六年前,這小玩意兒被破壞了,自己一定大哭大鬧、撒潑打滾。
可他現在的內心卻十分安靜。
他知道沖動是人的本能,所有人遇見某種特定的事,都會沖動;但他也知道沖動無法解決任何事物。
“我們談談吧。”黎沃拍拍手,站起身對喬多全說。喬霖側身站到他前邊,長劍仍握在手裏,一刻都不敢懈怠。
“讓那個女人活下去,革命派可與白陽聯手,從她嘴中獲取光盤堵塞的解決方案,”黎沃低聲說,“你再也不用一個人鑽研了,強大的團隊會幫助你,會幫助我,幫助巴底律世界的所有人。”
喬霖看見移動的凱瑟琳輪和苦刑梨突然停在了空中,包圍四周的猶大瑤臺、鐵女架也退了回去,緩緩懸浮回原位。
“聽你之前的意思,您是只走到了‘光盤堵塞’這一步就卡住了吧,”黎沃摁下喬霖的長劍,說,“面對拷問無效的‘外來人’,那個叫啥……哦,‘突破痛苦線’,想必是你的最次選。公爵大人,沒有先前任何的經驗,難道您不擔心出格的‘突破痛苦線’,會對您以後的計劃造成更大的危機嗎——畢竟您早就安排好了,拷問出她的話就進行接下來的操作。”
“公爵大人,您真的打算殺死她嗎?”
——黎沃雖然平常粗枝大葉,但是在察覺人的情感方面,卻有着非同常人的敏銳。
喬霖雖看不出父親面上神色的變化,但從他停止的動作中,辨析出喬多全的猶豫和局促。
他看了黎沃一眼,這個只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男人,在危急時刻,就能抓住喬多全的情感弱點,洞察他內心最孤獨的領域,并在給出合理理由、給喬多全臺階下的情況下,伸出援助之手——作為喬氏家族的一份子,喬霖深刻明白他們心底最需要的是什麽。
無垠空曠的孤獨和重如泰山的責任,是迫使喬氏踽踽獨行的長槍。好在喬霖六年前有奈保子、天馬等人的陪伴,也在心智未完全成熟的時期遇到了黎沃,他才沒在“長槍”的威迫下被“烈日”烘烤致死。
而喬多全就不一樣了。這個此時,連親生兒子都視為“敵人”的男人,怎麽可能清楚明白“同伴”為何物呢?
黎沃就這樣恰到好處,又令人舒适地給予了幫助。這既不會丢失白陽自命不凡的尊嚴,又能很好維護其中的共同利益。黎沃簡單又複雜地告訴他:
你再也不用一個人鑽研了。
邊緣人拍了拍喬霖的肩膀,示意對方不必阻撓;他伸出手,慢慢往前走,喬多全身旁的武器沒有進一步俯沖,而是帶着淺淺的轟鳴聲懸浮在空中。
“把她交給革命派,”黎沃朝他露齒笑了笑,“這樣我們之間就不僅僅只有‘生物制藥’的‘夥伴關系’——您知道,這條橋梁完全靠着蘭晴一條命吊起來,她死了,我們的短暫和平就結束了。怎麽樣?換她一命,得到革命派更久的合作,得到巴底律世界更久的穩定,探究外界真相最少的風險。”
喬多全眼瞳深邃,面色晦澀難懂,他雙手背後,腰杆依舊挺拔,不過一句話也沒有說。
銅牛腹的大火還在燒,現在已經聽不到芬琦的敲擊聲了。黎沃額上滑落一滴汗,他知道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雖然喬霖能用白陽的醫療技術将重度燒傷的病人治好,但可沒說他有“起死回生”的功能。
“噗通,噗通,噗通”,黎沃好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就像馴服一頭猛獸似的,伸出手,一點一點小心前進着。
下一秒,喬多全突然擡眼,冷冷地看向黎沃,他背在後方的手指一動,敲了下那枚控制武器的戒指。只見空中的武器全部轉了角度,直直對準了黎沃!喬多全再一敲戒指,武器全部以最大功率發動,一時間火光、蒸汽齊發,旋風嗚嗚直響,就要從四面八方朝黎沃紮來!
喬多全輕聲說:“我憑什麽相信你。”
然而就在黎沃要被紮成窟窿、屍首分離之際,脫離了喬多全注意力、移步到禁閉室東北角的喬霖舉起長劍,就朝第十六列倒數第三、第四塊地磚縫隙處刺了進去!
禁閉室的部分天花板瞬間解體!那些掉落的灰鋼轉頭來了個“泰山壓頂”,将勢如破竹的武器們砸了個落花流水,距離、時間、角度都拿捏得精準至極,大面積地破壞武器表面,必然接觸到了“支點”,灰鋼擾起的煙塵散去,銅牛如預料中的有着金剛不壞之身,其餘都化為了遍地的碎片。
黎沃被煙塵嗆得咳嗽不止,他擦去生理性淚水,看見喬霖已經突破喬多全所有防線,正拿着那把長劍,立在公爵蒼白的脖頸旁。
“您輸了,父親。”喬霖說。
“呵呵……找‘支點’這一課你倒沒忘,”喬多全看着喬霖,仿佛在看着鏡子中年輕的自己,他說,“房間內的‘支點’你都能找到,怎麽,練了很久嗎?”
喬霖一動不動:“剛才想到的,用我的人腦,而非——記憶腦裏自動儲存的技能。”
喬多全眼神一凜,他臉色黑了下來,喬霖當着他的面戳破“記憶腦受限”的真相,還赤裸裸說出了人腦的優越性——屬實對記憶腦“脫粉回踩”可。這對于“記憶腦比天大”的喬氏家族來說,可不算一件舒服的事兒。
喬霖:“父親,接受事實吧,我們現在都使用不了記憶腦,但我卻有信心贏您,不是我找到什麽捷徑能迅速恢複我的記憶腦,而是您,您太依賴記憶腦了,從而失去了利用人腦思考的能力。”
沒有記憶腦的這大半個月,喬霖思考和感受了很多,失去記憶腦固然不方便,聯系、偵查和控制能力大大下降,也失去了與生俱來、就刻在記憶腦芯片裏的許多技能,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更多機會利用人腦,去思考和學習更多的東西。
為什麽沒有記憶腦的邊緣人、鋁腦人能做,他就做不了?
喬霖雖還未完全擺脫記憶腦受限的焦慮和恐懼,但自他踏入禁閉室,與同樣記憶腦受限的父親對峙的那一刻起,他就逐漸釋懷些許了。
用“記憶腦”思考,是他屬于白陽人的“權利”;而用“人腦”思考,是他屬于人的“自由”;
“收手吧,父親,”喬霖冷下聲線,劍刃迫近了些,他說,“您輸了。快破了銅牛、放了芬琦,這裏的事我就不再追究。”
銅牛不懂聲色、殘酷無情地斜視着,火焰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最後一縷煙塵飄入天花板的破洞中,禁閉室裏安靜又喧鬧。喬多全好像第一次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是如此緊張、激動又興奮不已。
随即,他并未露出黎沃所期許的“喪家之犬”般的神色,而是雙頰微紅的笑了起來:
“啊……真好啊,喬霖,真好啊,你擺脫了記憶腦的束縛,真是,太好了。”
只聽他下一秒說:
“可是,銅牛從來不是我的武器,那是外面送我的,你知道嗎?我的兒子,銅牛一旦生火,便無法熄火——除非,裏面的人被燒成了灰。按照時間,現在……就快突破她的‘痛苦線’了吧……”
喬霖:“什……”
他的話音在再一次旺盛起來的大火中戛然而止。銅牛整體被大火包圍了,裏頭又傳來“砰砰砰”的敲擊聲,這次的敲擊是多麽猛烈,又是多麽絕望。
黎沃好像聽見了什麽——他本不該聽見的,但就是聽見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芬琦的聲音,從銅牛腹腔最深處傳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對不起黎沃,真的非常對不起,我是那麽嫉妒你,我是那麽讨厭你,你卻那麽信任我,你卻告訴我我其實不是一個工具,真的非常對不起……
黎沃感到疑惑,那熊熊燃燒的火仿佛有一種魔力,吸引着他緩緩靠近。他除了聽見芬琦的聲音,腦子裏也浮現出一個畫面,那是芬琦的視角:一個盤發的女人坐在電腦前,她身形高挑清瘦,淡紅的嘴唇開開合合,好像在說什麽,接下來,她轉過頭來,側臉與黎沃是多麽相似,那雙時而溫柔、時而充滿愠色的眼睛卻來自六年前的時光——
那位女性是田青賢。
火光在黎沃的黑眸中跳動。
不知怎麽,滿滿的悲傷湧入黎沃眼底,那悲傷宛若化作了淚水,滾燙地湧出眼眶。“滴答”,“滴答”,“滴答”,黎沃感覺臉頰一燙,應該是“淚水”滑到了臉龐,但低頭一看,腳下猩紅豔麗無比,都是星星點點的血跡,伸手一摸側臉,指尖染紅無數。
緊接着,他感到一陣劇痛攪入眼球,便什麽也看不見了。
——三維世界的空氣扭曲成兩把尖刀,深深刺進他的眼角,随後輕巧地轉了個圈,剜出了他如夜空般漆黑的雙眼。
血液飛濺。
“黎沃……黎沃!”
喬霖在他蹲身捂眼、痛苦叫喊的時刻,扔下手中長劍沖了過去,銅牛內的芬琦也發出了尖利刺耳的尖叫。
喬多全摸了摸頸部皮膚,那裏完好如初,他靜靜看着這一幕,滾燙新鮮的血從黎沃指縫間溢出,火焰哈哈大笑着,銅牛身上反射出金燦燦的光澤。只聽他輕聲說:
“原來被‘突破痛苦線’後,你提出的要求是這個……”
禁閉室內喧鬧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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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痛苦線”的秘密在下一章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