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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實驗室的真相(2)

出發的這一天清晨,不算好天氣,也不算壞天氣。一輪明晃晃的人工太陽高挂天際,因為熱轉寒的氣壓不穩、雲流多變,使本應該湛藍無比的天空變得灰沉沉的,像一塊布滿了黴菌的保鮮膜,唯有恒定的北風吹來恒定的清爽。

跟之前一樣,進入交界處C區的白陽軍官宛如進入了“牧夫2.0”只要往馮勒家前進,無論行進速度如何改變,總能花上一樣的時間兜個大圈,返回入口。

唯有黎、喬二人不同。

他們本想通過攝像頭像外界直播實況,不料進入C區三十米後,通訊設備盡數失靈,好一點的,表盤紅色的指針直接打滿;壞一點的,整個儀器內部受熱爆炸,多虧表面那層保護塗料,才沒讓二人一同燒得焦黃酥脆。

黎沃幫喬霖把那些通訊、直播儀器摘下:“我估計用不着了。”

他摸了摸頭上的鴨舌帽,這頂黑色的帽子并不柔軟,戴上去還有點硌着疼,因其本質是環境感受器,喬霖在白陽研究室辛苦了幾個月的成果,內裏密密麻麻的微型芯片和電路,能偵測外界情況并傳導到黎沃的大腦中——雖比不上白陽人記憶腦的敏銳清晰,但好歹能傳遞一個模糊的輪廓,也算行進自由。

他其實并不喜歡這東西,在缺失視力的黑暗中訓練了幾個月,他覺得自己已經逐漸能夠自由活動,但出發前喬霖還是勸導他,這次任務不一般,以防萬一,還是接受白陽的産品比較好。

黎沃放下了手,将儀器遞給喬霖。

喬霖把它們放到地上,按大小順序排列好:“……跟我猜得一樣,這裏也屬于四維控三維區,跟‘牧夫’外同屬一種物質,只不過被現實化罷了。”

他戴上白手套,撕下半片葉子,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這半片殘葉竟迅速生長,不用兩秒就恢複了原樣!

“非生命物質都被構建好了,”喬霖從空中扔下那半片葉子,只見下落之時,空間稍微扭曲些許,那半片葉子竟化為了藍光白光混雜的數據粒子,在落地前消失不見,他拍拍手說,“花葉、樹枝、鳥蟲,在四維控三維的世界裏,這些都是非生命物質,因為它們的生命已被定格,無論三維外界如何對其進行物理修改,它們都定格在這一瞬間,永遠不發生變化。”

“什麽樣的人,會住在這裏。”黎沃說。

“誰知道呢。”喬霖說。

誰願意生活在萬物不變之中,看着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流逝呢?

黎沃與喬霖來到一棟房屋前。他看不見,只能在喬霖的描述中想象:

這是棟同其他房屋類似的,一棟拔地而起、華美錯落的新式別墅。這裏沒有喬氏城堡的富麗堂皇、古典繁複,哥特尖頂、青瓦屋檐,西式東式雜交的設計風格讓它們看起來十分不協調;閣樓伸出牆面,居室突兀在房頂,看上去就像一個平平無奇的方塊表面被安上了不少“積木”;加上超現代化的電子科技大屏加成,使本該老舊的白牆産生了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馮勒,”黎沃念了一遍居者的姓名,他摸着腰後小刀,站在喬霖身前,即将摁響門鈴,“要友好地打個招呼嗎?”

“他不是危險分子——至少報告上是這麽評定的,”喬霖輕推了下黎沃,示意他把刀收回去,随後,抽出了一把激光槍,雙手握緊,“但我昨天才發現,他的報告是他自己評定的。”

喬霖用槍托重重敲了幾下門,冷聲道:“馮勒!白陽高層在此,放下武器空手出來!保你不死!”

黎沃汗顏:“要不……還是友好一點?”

喬霖徑直開了一槍,刺眼的激光灼透大門,燒出一個小口,但很快小口就複原了,他沒理黎沃,說:

“再給你三秒鐘,不按照我所說,我會将此夷為平地!”

“四維控三維能讓非生命物質恢複原樣,那你呢?能讓你恢複原樣嗎?一個高能粒子流下去,你覺得你被‘恢複’的可能性有多少?”

喬霖冷着臉,沉聲說:“3,——”

黎沃慌道:“啊要不咱們慢慢來,他說不定……”

喬霖:“2——”

黎沃拉住他的胳膊:“嗯他好像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吧,是不是聽力不太好,咱要不再說一次然後……”

喬霖緊盯着貓眼,喉結滾動,他将激光槍尾部的搖杆扳動到最前端,整把槍開始迅速升溫,高能粒子流如同風暴,猖狂地醞釀着。

他薄唇微啓,即将說出那個“1”字。

扣住扳機的手指漸漸彎曲——

“嘎啦”一聲,門開了。

一個中長發男人出現在二人的視野裏,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白條紋襯衫,褲子寬松邋遢,赤着腳,皮膚上都是星星點點、形狀可怖的斑點疤痕。

黎沃看不見他的樣子,但能感受到從屋內散發出來的冷氣,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喬霖松開了手,與男人對上目光的一剎那,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男人的五官近乎扭曲,左眉毛和左眼皮塌拉下來,蓋住了左眼發白的眼珠,一邊嘴角上翹到腮部,肌肉僵硬無法閉合的嘴,兜不住口水;皮膚上都是斑點疤痕,還有三個通紅的肉瘤長在右臉頰,大小一模一樣。

男人就這樣頂着這張無比醜陋的臉,對這兩位不速之客說:

“我是‘使者’馮勒,歡迎來我家做客。”

黎、喬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見馮勒翹起另外一邊嘴角,口水滴滴答答流到酸臭發黃的襯衫上,他笑道:

“你們,終于來了啊。”

…………

血液滴入精致的瓷碗中,白陽辦公室的大門開啓了,男人看見老人坐着輪椅,靜靜注視着那三面震人心魄的天眼系統。

皮鞋敲擊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喬多全快步走去,壓低聲線說:“您為什麽要讓黎沃通知喬霖,帶他一起去?黎沃該面對的事情,關喬霖什麽事?您知道‘黎明的沃土’是有‘免死金牌’的吧。”

薩福淡聲說:“這有什麽關系?那個地方,只有他們兩個能到達吧。”

喬多全一手扶在操作板上,眼神陰冷道:“……喬霖要是出了什麽事,老師……我們的師生扮演游戲就算結束了。”

薩福不急不慢地說:“很好。要是我們真的撕破臉皮,我也毫無怨言,畢竟——我也不想再教導你這樣愚蠢的學生了,就算你父親活過來,再請求我好好帶你,我也不想再教導你了。”

父親的事情,一直是喬多全心裏的傷疤,現在薩福以這種态度、這種方式提起他,喬多全火上心頭,名為“憤怒”的情緒幾乎要灼穿自己的胸口。

喬多全摁下手環上标有個“針頭”圖形的按鈕,細小鋒利的尖刺伸出來,紮穿了他的手腕皮膚,準确地朝他的靜脈裏注射了靜心草藥劑——燒毀了80%的記憶腦,已經不足以維持他的情緒了。

薩福瞟了他一眼,說:“多全,你知道你錯在哪裏嗎?記憶腦是你父親留給你最珍貴的遺物,是你統治巴底律世界最重要的東西,你卻為了救一個微不足道的‘使者’,把記憶腦燒成了這個樣子,你還想要世界的穩定嗎?”

喬多全面不改色地理論道:“這幾個月以來,白陽城、邊緣城所有生産指标達線,出格者零,世界哪裏不穩定了?記憶腦沒了,世界照樣能正常運行,我依舊擁有一個秩序穩定、人民幸福的家園。記憶腦的損失,沒有多大影響。”

薩福嗤笑一聲,道:“不要逃避我暗含的問題,你破壞記憶腦,有想過接下來怎麽複仇嗎?”

薩福的這句話,就像一顆石頭被扔進一汪死水中,驚起一圈圈深藍色的漣漪。白陽辦公室內燈光明亮,成千上萬個監控視頻讓人煙花缭亂,周圍冰冷鋒利的牆面線條分割出立體的空間,置身其中,不免恍惚而顫抖。

喬多全沒有發聲,只聞薩福不留情面地說: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瞞着藏着的了;我也笨拙,看出來了卻沒有及時阻止你。多全,利用芬琦的痛苦線封住內外聯系,你覺得,真的對我們攻入外面、完成複仇大業有半點幫助嗎?你到底是想韬光養晦,窩在這座烏托邦裏養精蓄銳、等待東風;還是……想永遠地把巴底律世界變成一座監獄,變成一個完全獨立、不與外界交流的個體呢?”

“人民就在這裏,幸福、自由地生活,工作被分配、情感被支配,你我死了、黎沃喬霖這一輩也死了,後面又有多少晚輩知道世界的真相呢?歷史,是可以被編纂的。”

薩福握着輪椅的把手,青筋突兀,他想歇斯底裏地表明觀點,卻發覺自己年事已高、中氣不足,連憤懑的情緒都無法完美表達了。

薩福:“還有,你別忘了,我是你的師長,你擁有的東西,我也未嘗沒有。我應該很早就教過你,底牌不能只留一張,你真的覺得光靠你的‘使者’芬琦,就能主宰一切嗎?再多疑一點吧,凡事都要留個心眼,你有沒有猜到,我也有張底牌,這張底牌是我的‘使者’呢?”

——馮勒。

喬多全呼吸微微停滞一秒,但他很快恢複了原狀,只不過,一束火苗已燒上心口的幹草。

火勢越來越大。

“多全,你真的忘記你父親的遺願了嗎?複仇,才是我們該追求的目标啊。”薩福敲了敲桌子——那是個令白陽掌權人再熟悉不過、再恐懼不過的手勢,每當自己做錯了事情,老師并不會處罰責罵自己,而是會一邊言語教導,一邊都會做出這個動作。

此聲宛如魔音。

那心口的火仿佛被大風吹過,燒遍了整片天。

——可是……這一次,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喬多全喉頭一哽,不知是否因為記憶腦沒被植入,他的言語也被情緒的洪流裹挾了,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在劇烈地跳動,那不是理智的征兆。

但他還是說出了口:

“我父親從來沒想讓我複仇,是您,老師,從小就給我洗腦這種理念,是您将您個人的觀點強加到我的身上。我父親從來都沒有要求過我做什麽,他唯一告訴我的就是不要接觸……”

“啪”!耳光聲響亮。

薩福手還顫抖着,腿一軟,又跌落回輪椅中。他的小腿已經萎縮得不成樣子了,天知道他是如何瞬間站起來打了喬多全一巴掌。

這是他唯一能保持師長尊嚴的、一種十分卑劣又自私的方法。

喬多全閉上了嘴,臉上還有紅印,但他的表情依舊如灰鋼般凝固,雙眼如同無機質的玻璃珠一般,死氣沉沉。他好像天生就是這副不茍言笑、冷淡絕情的樣子,但大腦與心髒都藏于皮囊之下,他到底在想什麽,薩福永遠都不知道。

然而,這位雙鬓斑白、皮膚皺巴的老人現在終于意識到,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六歲的孩童了,他不再是他父親的某種替代品,他不再是自己私欲的象征品了。

空氣陰冷得有些發黏,燈光明亮得有些虛幻,喬多全低聲說:

“如果您真的與我有分歧,那我建議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為好,沖突與和諧不能共存,到底想要怎樣的世界,還是掌權人說了算吧。”

喬多全突然蹲下身,戴上了白手套,将薩福輪椅松動的螺絲擰緊,他頭也不擡地說:

“可惜,掌權人只有一個。如果您要這個位置,就請先殺了我吧。”

他調試好薩福輪椅的方方面面,并擦亮了輪椅的把手與輪子,接着站起身,朝薩福微微鞠了個躬,便轉身離去了。

天眼依舊監控着世界的角落,卻無法體察人心的幽微;辦公室內設施擺放整齊、幹淨,卻無法囊獲思緒的縱橫交錯、紛亂複雜;薩福的手握了又放開,他知道自己已經孤立無援了。

然而——

他将目光轉回到天眼系統上,調出交界處C區的監控。

他還有“使者”馮勒——這一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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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熱啦!好想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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