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實驗室的真相(3)
白陽新歷226年7月24日,邊緣人梅麗通過星空圖研究,發現巴底律世界外仍有世界,被由喬多全任命的白陽生物研究員柯西抓捕。
7月25日,梅麗被槍殺,在培養艙內的五號實驗體突發變異,不受控地吞下了她的遺體,從而被外界強制釋放。
次日,外界下令“使者”馮勒僞裝成梅麗形态,在不引起邊緣人懷疑的情況下,追蹤五號實驗體。7月26日同27日,包括黎沃在內的所有邊緣人,都未發現朝夕相處的梅麗早已變成另一人。
7月28日,黎沃小隊進入荒野實驗室,回到邊緣城後黎沃遇見五號實驗體——即吞食了梅麗的變異怪物,白陽高層軍官聖英趕到,抓捕并處決五號實驗體。
7月29日,黎沃獨身一人,第二次進入實驗室,初遇離家出走的喬霖,并碰見聖英抓捕喬霖。一號培養艙被聖英擊碎,對應的“魏賢”生物體被釋放。
7月30日——異變之日,喬霖拜托女仆奈保子,通過特備藥劑将一號AB父母艙,二號、三號、四號及其各個AB父母艙擊碎,然而,外界通過四維控三維能力,讓一號AB、二號AB四個實驗體恢複原樣——它們是外界認定的“非生命物質”,跟正常人類不同。
因此,“魏賢父母”、“黎沃父母”,在異變那日被釋放,帶來了邊緣城的第一場“戰争”,黎沃也因此失去了家庭、加入了革命派。
此外,按照白陽實驗體培養計劃,生物體釋放的兩天後才會對周圍開啓無差別攻擊,而“魏賢父母”、“黎沃父母”僅在一天之內就有了這種反應,原因是外界命令馮勒,借助他的研究員身份,在釋放前修改基因編碼。
修改基因編碼的過程并不容易,生物體的細胞代謝程度高出人類6000倍,因此需要人類細胞中和控制。外界為了防止更多人知道此事,便讓馮勒抽出自己的組織細胞,加入到生物體中。
然而,生物體天生能跟“原主”産生“相同反應”,即生物體受的傷能傳導到其對應者身上;同樣,馮勒在生物體中注射了自己的細胞後,他的身體的代謝速度也因“中和”而大大加快,僅在一夜之間,面部的五官、身體的皮膚,都因“中和反應”變得疲軟、糜爛而長滿瘤子。
外界對“使者”的相貌都有要求,馮勒雖剛邁入五十,但依舊儀表堂堂、一表人才,這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徹底與“正常人的樣子”脫了鈎,成為了一個醜陋的怪物。他們并沒有告訴馮勒會有這種反應,畢竟,他也只是一個“使者”而已。
不知是諷刺還是幸運,外界給了他後臺下,幫他瞞天過海遞交辭職報告,并掩去他跟“人類替換計劃”的所有痕跡。自那以後,外界與他的聯系越來越少,他開始在白陽內城獨自生活,找不到一絲曙光。
又過了四年,馮勒下定決心不能如此頹廢,他重新燃起一絲希望,試圖貢獻功績并重新向外界申請任務,他将“白陽生物第一研究室機密”整理成情報文件,以匿名的形式發送到革命派首領薩福手中,從而激化了兩派矛盾,助力了戰争的進行。
戰争,一直是外界最想看到的事物之一。它通過“記憶腦”冷漠又饒有趣味地看着這一切——收割土地、包攬金錢,剝奪人權、搶占自由,外界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覺,他們一直覺得自己是全宇宙的主宰,并且毫無悔過之心。比起白陽,遙不可及的外界才是真正受益者。
可令他絕望的是,無論馮勒怎麽申請任務,外界都置之不理。他一次次的投遞,都石沉大海、渺無音訊,就像……就像被外界抛棄了一樣。
直到有一天馮勒從同事芬琦的嘴裏了解到,外面的人就算看到了他的成果,也不會特別認同,因為他相貌醜陋而不被接受,因為他只能引起大衆獵奇的目光而不被正式,因為**,是一個極其“看臉”的城市。
沒有一張精美的皮囊,沒有一副漂亮的面具,沒有一具包裝好的完美身體,他什麽也做不了。
直到戰争結束、和平協定達成,馮勒來到了交界處C區——這片來往不多、人煙稀少的住宅區。他憑借該地極強的信號,用“四維控三維”能力,塑造了“鬼打牆”的屏障。
外人進不來,他也不想出去。
——而唯二想見的,是黎沃與喬霖兩人。
…………
這是個亂糟糟的客廳……不,或許不能用客廳來形容,這就是一間臭烘烘的垃圾房。泡面桶、紙團和各類飲料瓶堆積在地板上,皺巴巴的衣服耷拉在整個沙發上,黃綠色黴斑爬滿整面牆壁,幾乎沒有一處可落腳的地方。
黎沃和喬霖擠在窗臺前,那是唯一可站立之處。陽光穿破灰沉沉的雲,帶着滿目瘡痍的霾,打在肮髒的玻璃窗上;再煞費苦心地穿過,塗抹在“白陽生物第一研究室機密”內頁。
馮勒将佐證視頻關閉,癱坐在黑垃圾袋中間,摳着指甲裏的污物,有一下沒一下地瞧着黎沃。
二十歲的邊緣人拆下文件、視頻與大腦的連接電線——這能幫助自己讀取文字和影像,他緊緊抓着那份文件,心髒跳動而抽痛着,他呼吸亂了——雖然料到梅麗可能深陷險境,或許又可能不在人世,但……
他還是懷着奄奄一息的希望,尋找了她六年,一直、一直、一直從未放棄過。
而如今,真相就像一頭尖牙利嘴的猛獸,将他撕咬得分毫不剩。
喬霖攬住了他的肩膀,緊貼着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喬霖,這些你都知道嗎?”黎沃聲線有點抖。
“我……知道一部分。我是想打算解決所有疑點,再告訴……”
“你知道梅麗已經死了嗎?”
“……知道。”
黎沃輕輕擡起頭,渾濁的陽光勾勒出他淩厲的下颌線,他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搓了搓手指,這才發現有點思念煙草卷的味道。
而後,他卻給出了令喬霖意想不到的回複:
“別告訴蘭晴。別把……梅麗的死,告訴蘭晴。”
喬霖呆愣半秒,随即将黎沃摟得更緊。他感覺這個身高一米八幾的男人其實并不強大,剛毅、堅強、頑固,都由他獨自一人吞下的孤獨苦痛外化而成,脆弱得一捏就碎,然數量龐大,形成了穩固無比的三角結構,不易被破壞罷了。
窩在垃圾堆裏的馮勒擡起上本身,突然朝二人笑了起來,他越笑越猖狂,眼淚大顆大顆地從塌陷的眼窩裏流出來,蜿蜒在長滿疙瘩的臉頰上:
“哈哈哈哈哈,真好啊……二位能來我家做客,真好啊……能有人這麽認真地聽我辛苦收集的情報,還能做出情緒化的反應,真好啊……”
喬霖瞬間警惕起來,他沉聲問:“你将這件事告訴我們,有什麽企圖?”
馮勒立馬收住了笑容,恢複成初見時可怖的樣子,就像先前捧腹大笑的人不是他一樣:
“企圖?我沒什麽企圖,這只是個普通的約定,芬琦真是個好人啊……她真的找到了能耐心聽我講話的人。真的,孩子們,你們能肯定我的努力成果,我真的感覺無比幸福……啊,現在死了也沒關系了。”
喬霖:“芬琦?你和她有什麽交易?”
馮勒摳着嘴角邊流膿的大泡,說:“她沒跟你們講嗎?我還以為她讓你們來找我時就一并說了——其實也沒什麽,我只不過發現了她的秘密而已,相對的,她為了讓我保守這個秘密,就幫我找到了你們兩個,你們兩個與我無比契合的傾聽者。”
喬霖皺眉:“你發現了芬琦的‘痛苦線’?”
馮勒再次大笑起來,膿水順着布滿污垢的下巴,流進衣襟裏:“哈哈哈哈,那種東西,我一個外人怎麽知道啊,一般只有‘使者’本身和對接者知道。啊……沒猜錯的話,喬多全公爵應該知道吧。畢竟他是她的對接者嘛,哈哈哈哈哈哈。”
馮勒笑得在地上打滾,但幾秒種後,他瞬間止住了笑容,一骨碌地爬起來,将塑料袋蹬到一旁,給自己挖出個黏糊糊、勉強能看到地板的空間,盤腿坐了上去。
他低着頭,眼睛往上看向黎沃,幽聲說:
“——至于芬琦的這個秘密,我覺得……黎沃,可能不太想聽。”
黎沃循着聲音,用纏住白布的空眼眶對着馮勒,輕笑一聲,說:
“我想不想聽是一碼事,你敢不敢說就是另一碼事。馮勒,禍從口出,你不怕自己的痛苦線被強行突破嗎?”
馮勒愣了一下,随即撐着下巴,饒有趣味地盯着黎沃,說:
“痛苦線?啊,這确實是‘使者’的死xue,但你用這個威脅我,不覺得很無厘頭嗎?”
他用尖尖的指甲,撕下腳板底大片大片發黃的死皮,那死皮薄如蟬翼,稍微一甩,就輕飄飄地落于一邊。
“這個世界,那個世界,都給了我無窮的痛苦——我一生都活在痛苦中,哪還有什麽‘最痛苦’的事情?有人的地方,就有絕望;有絕望的地方,就有痛苦。孩子,你真是太年輕了,根本不懂世界到底是什麽操蛋玩意兒,根本不懂人類到底是什麽操蛋玩意兒……這裏沒有希望,外面也盡是絕望,我早就活在痛苦之中了,早就活在痛苦之中了啊……”
像戳到了奇特的開關,馮勒詭異地又哭又笑起來。
喬霖感覺毛骨悚然,這個馮勒令他感覺十分不安,加之這裏又髒又臭,他很早就想離開了,畢竟“找到實驗室真相”的任務已經達成。他說:
“如果沒什麽事,那就先告辭了。”
說罷他就要拉着黎沃離去,沒想到馮勒喊了聲站住,用極快地速度跨越地上障礙,來到二人身前。喬霖敏感地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酸臭味、
“等等,孩子,我還沒講完了,那個有關芬琦的秘密,你們難道不想知道嗎?黎沃,你不想知道嗎?”
他說罷就想去抓黎沃的手,不料被喬霖一把攔下。
喬霖:“我們已經完成任務,多餘的事,不會再做。”
“黎沃,我們走。”喬霖掏出激光槍,扣下扳機,激光筆直燒過地面堆積如山的廢物,為二人敞開一條通往門口的路。
“真是膽小啊,”馮勒幹笑兩聲,他跳到窗臺上坐下,晃着兩條幹瘦、長滿黑毛的腿,說,“黎沃,難道你就不想知道芬琦的秘密嗎?哪怕……這個秘密,跟你的母親有關?”
——那時,黎沃失去雙眼前,通過芬琦視野見到的田青賢!
喬霖明顯感覺黎沃身子一僵、腳步一緩,但很快,他還是順從了自己,“乖巧”地同自己走向門口。
黎沃夾着那封“白陽生物第一研究室機密”文件,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說:
“我其實吧,沒有這麽八婆,窺探人家隐私總是不好的……嚼舌根這種行為,放在咱邊緣城是要被七大姑八大姨唾罵個渾天黑地的。而且……”
黎沃笑了一下,抓了抓喬霖的手,指尖在他的手心摳了一下,道:
“我這人也怕、怕老婆,老婆說一,我絕不說二,不然回去讓我跪搓衣板就……”
“夠了,走路用嘴嗎?”喬霖在前面低聲呵道,卻沒有松開黎沃的手。
黎沃嘿嘿笑了一下,留給馮勒一個“你看我有老婆你有嗎哈哈哈你沒有吧”的嘲諷背影。
陽光轉移了方向,腥臭難聞的房間裏陷入了黑暗,蒼蠅烏泱泱地飛舞着,蠕蟲爬行在腐爛的瓜果肉類上,金黃色的小卵堆積成密密麻麻的小包,籠着最劣等的生命。
“吱呀——”
門被關上,馮勒開始大笑,又開始哭泣,開始尖笑,又開始啜泣,開始狂笑,又開始垂淚。他臉上的瘤子越來越紅,像極了血液盈滿于此。
視線轉移回交界處C區的鵝卵石道,黎沃、喬霖二人正并肩而行。
喬霖咳嗽一聲:“你,不要被他的言語影響了。他是外面來的‘使者’,是危險的象征,在他還沒被調查清楚之前,想不要輕信。”
黎沃笑了笑,舉起那封文件,說:“那這個呢?這個也是假的嗎?跟咱喬少爺得知有出入。”
喬霖知道他還不爽自己沒及時把部分事實告訴他,便嘆了口氣,道:“……沒有太大差別,而且增添了很多細節,疑惑……也解決了。黎沃,我不是故意要隐瞞你的,只是……”
“知道啦知道啦,”黎沃拍拍他的肩,揉了揉鼻子,故作輕松說,“其實,這麽多年調查下來,也不是沒有頭緒。梅麗……梅麗,我知道的,她……哎不說她了一說我就難受,哈哈哈。自從得知外界的存在,很多事情都不是那麽難理解了。你壓力別那麽大,哈哈。”
喬霖眉頭緊鎖,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黎沃才是最難受的那一個。
“只不過……”黎沃沉下聲,思考一陣後說,“我一直在想,馮勒的痛苦線到底是什麽?”
“痛苦線?‘使者’的痛苦線,是只有本人和對接者才知道的吧?我們不輕易動他,應該不會怎麽樣。”
“不,沒那麽簡單,剛剛他說‘我早就在痛苦之中’了,那一大段話,你感覺出什麽?”
“馮勒是個對世界絕望的人,無論是裏面的世界,還是外面。”喬霖說。
“對,這也是一部分。所以我在想,一個對世界絕望的人,該怎麽看待自己的生命呢?一個在痛苦之中的人,該怎麽看待自己的生命呢?一個對內外都無價值的人,一個找尋不到生存地位的人,該怎麽看到自己的生命呢?”黎沃說。
喬霖目光一顫,他說:“死亡。一了百了才是最好的選擇。”
黎沃通過大腦神經的反應視圖,繞過腳前那束從夾縫中生長的野花,他說:
“那死亡的時間、地點,應該定為什麽才是最合适的?我是個被‘抛棄’的人,或許我已經不能像人一樣生活了,那……”
黎沃突然停住了腳步,手心起了汗。他突然得出了答案。
喬霖循着他的話往下思考,臉“唰”一下變白了——
我是個被“抛棄”的人,或許我已經不能像人一樣生活了,那我靜靜地死去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要在交界處C區、為什麽特地要在活着時見一名白陽人、一名邊緣人呢?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供出實驗室的真相,為什麽還要多次一舉,表明“我早就在痛苦之中”了呢?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連芬琦的秘密都要告訴他們呢?明明芬琦幫助了我,讓我找到了傾聽者,我卻還要破壞約定,洩露她的秘密呢?
——馮勒根本就沒有求死之心!他一直都在發出求救!是芬琦傳達了他的想法,只有黎沃、只有喬霖,才能救他!
“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啊,”黎沃轉過身,綠樹蒼天,遮蓋了遠處馮勒的小屋,他喃喃道,“你說,他的痛苦線會不會一直都在‘突破’邊緣?”
喬霖抽出了灰鋼長劍,光粒子聚集劍刃,空氣被燒得浮動起來。
于此同時,怪誕且惡臭小屋裏的馮勒,拿起了一個玻璃杯,他滿面都是淚水,嘴巴一開一合,但嘴唇和嘴角早已變形,沒人能看得出他在說什麽。
——處于痛苦線突破邊緣的自己,只需一點極其微小的“出格”,就能使自己的痛苦線被突破。
有時,只是扔掉還沒吃完的泡面;有時,只是找不到最愛看的CD;有時,只是打破櫥櫃裏最後一個完好無缺的玻璃杯。
馮勒松開了手,玻璃杯開始下落。他咧開嘴角,眼淚卻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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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熱啦!廣東給我快快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