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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破(2)

黎沃、喬霖二人之間産生強大的斥力,原本緊握的手松開了,一股看不見的空氣浪潮推着他倆越分越開。

“黎沃!”喬霖伸長胳膊,五指繃直而顫抖。

邊緣人同樣朝他伸出手,兩人手心的距離僅縮短幾厘米,又被斥力推了出去。

無名的旋風吹着他們後退,都要站不住腳了。喬霖就要被“推”出屋外,外界黑雲壓城、狂風不止,火流星燒成一條岩漿河,橫亘于荒野上,鳥獸失去方向而四處奔逃,來不及跑出房屋的人被壓成一灘灘肉泥,血腥味綿延在空氣中。

黎沃一咬牙,說:“去……去救人,喬霖!來不及了!!”

喬霖将長劍插入地板,死死抓住劍柄,迎風說:“不行!!你……”

黎沃打斷他:“去吧!我會去找你的,一定!!”

——不能再讓更多人死去了!

他無法通過大腦感知器捕捉黑洞的痕跡,只能憑借傳來的聲音,辨別空間扭曲的大致地點。老媽就在那裏,就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監視着自己,她沒有第一時間殺死自己,說明機會尚存,一定有控制住這場動亂的籌碼!但是……如果沒有人先去救助群衆,人死不能複生,就算談判成功也無濟于事了!

他用感知器“看到”喬霖的身形,腦中自動補出了他的神色,無論什麽時候,喬霖在他眼裏都是鮮活明晰的,他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樣。

黎沃朝他笑起來,說:“去吧,我沒事的。”

喬霖雙眼通紅,他咬着下唇,終于抽出了灰鋼劍,推力瞬間朝他湧去,把他轟出門外。然而他們注意到的是,屋內一個黑色菱形塊,随着強風而來,牢牢吸附住了他的褲腳。

喬霖一把扣住樹幹,雙腳鏟進磚塊裏,剎住了車。随即将灰鋼劍發狠了捅入泥土中!光粒子自上而下吞沒了灰鋼劍,再以土地為傳導體,将波一圈圈、一層層傳了出去!

開裂的地縫發出耀眼的白光,大地在顫動,交界處C區外的一塊水泥地下,發出“轟隆轟隆”的響聲。只見下一秒,一個綠色的“蛋形”物體破土而出,它的表面由成千上萬塊灰鋼片組成,每塊灰鋼片的純度高達99.9%,又如鏡面般光滑,倒映出周圍的殘破之景;如蛇般的光流自土地攀岩而上,鑽進了“蛋形”物體中,瞬間激活了內部系統。

它的尾部噴出大量蒸汽,方向轉動,就朝喬霖的方向沖去!

草木被氣流擾動,一道閃電劈下,把樹木攔腰折斷,一棵百年老樹倒塌,擋住了物體的行進路線。

只見這“蛋形”物體頭部有光聚集,裝彈進度條在外殼上顯現,白光亮得刺眼——俨然一副白槍上膛的模樣!即刻,“子彈”射出,一道白虹刺穿樹幹,繼續前進,開出一條殘暴又幹淨的道路。

這兇猛的白虹最終落到了喬霖腳前,收住了光芒,為他俯首稱臣。

“喬霖少爺,你可總算想起我啦!哎喲,咋這麽狼狽……”

那物什用熟悉的聲音說道。

圓形艙門打開,喬霖一腳踏入,無視說:“去白陽城。”

蒸汽吹出,藏在內部的螺旋槳高速旋轉,很快就沖出了C區,在空中飛行,左右移動而躲避着墜落的火流星。

“蛋形”物體說:“哇塞!這都幹了啥啊……周圍都成這樣了……”

喬霖揉着眉心:“……你別用他的語氣。”

“蛋形”物體不服:“這是你給小爺設置的程序。”

喬霖叫它的名字:“忒伊亞!他現在已經沒那麽傻乎乎的了!”

忒伊亞狐疑道:“嗯……真可疑啊……”

這枚綠色的多功能機器載着喬霖,駛向了白陽城。

…………

黎沃的感知器已經無法捕捉喬霖的溫度了,天知道他是怎麽跑得那麽快的。

狂風漸止,好像有一層空間屏障,在喬霖完全離去的那一刻,将房屋包裹起來。他“看見”馮勒血肉模糊的屍體緩緩下沉,手掌狀的地板合攏,最後一絲血腥氣被黑洞吞去了。

“這麽多年了,還有潔癖嗎?”黎沃笑道,冷汗已經濡濕了後背,他聽不見外界混亂的聲音,感到一股清涼的風拂過臉頰。房內溫度調到了人體最舒适氣溫。

田青賢在那頭,凝視着屏幕中的他,女人眼眶紅了,通訊麥就在自己嘴邊,傳聲黑洞平穩地敞開着,主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沒想過,第一次見面是這樣……也太有戲劇性了,哈哈哈哈哈。”黎沃胸腔賭得難受,他感到有把椅子抵了抵腿,也不客氣,坐上去翹了個腿。

田青賢深吸幾口氣,她看見他長開的臉龐與身形,又凝視着他雙目處的白布條,心口泛起一陣酸澀。

“你長大了。”田青賢輕聲說。

黎沃扯出一個幹澀的笑容,說:“您就別裝啦,我怎麽長大的,您都看在眼裏吧。”

田青賢感覺心口像被針刺一般,她猶豫半分,已經找不回六年前的家庭中,自己嚴厲又粗俗的形象了。

“這六年以來,像個笨蛋一樣的是我吧。一頭霧水,一腔熱血地說找你找老梅,到頭來呢,就給我這種答案,實在……”

“黎沃,對不起。”田青賢低聲說。

黎沃就像噎住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傷湧入心頭,憤怒和無力席卷了他的全身,一層層敲碎他冰封的血液。

透明黑洞包裹了這間小屋,火流星一顆一顆砸向表面,卻連印子都沒留下。小屋內垃圾都被清理掉了,破碎的磚瓦被黏合起來,西面都為牆壁,空氣像沼澤一樣黏稠而壓抑。

“你……到底是誰?”黎沃抹了把臉,疲倦地彎下了腰。

“黎沃,別怕,我在這裏。”田青賢流出眼淚,電腦的藍光映射在她的眼底。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下屏幕中黎沃的臉龐。

“別碰我!”黎沃猛地站起身,椅子倒了。

那股複雜的情緒在胸口膨脹,難以控制自己情緒的他,終于爆發了:

“為什麽六年前就這樣離開了?!為什麽一直隐瞞着我們!為什麽這六年一直不聯系我,你不是能操縱巴底律世界嗎?!你到底……有什麽企圖……我爸呢?他呢?他也是外面的人嗎?你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我到底為了什麽而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我到底是什麽!!”

“黎沃……”田青賢收回了手,眼淚落到鍵盤上。

“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嗎?!這一切都是騙局嗎?!到底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我的十四年……不,這二十年,都是你們安排好的嗎?梅麗、修,還有費米,革命派死去的同伴,在你們眼裏,他們的生命不值一提,是嗎?!”黎沃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他跪到地上,握住了拳頭,無力地說,“那喬霖呢?喬霖與我的相遇,也算在你們的計劃裏嗎?我活着,到底是為了什麽……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啊……”

田青賢顫聲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黎沃。我一直都希望給你一個,一個幸福的家庭,可是我失算了……也把黎響拉了進去,他……”

“黎響……”黎沃感覺腸胃痙攣,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有點想吐,他額上滿是冷汗,那失去眼球的雙眼好像又疼起來了,他說,“我問你,黎響……他知道這一切嗎?”

傳聲黑洞那邊沉默半晌,田青賢道:“不,他是巴底律世界的普通人。他愛你,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黎沃苦笑兩聲,說:“算了,他到底是誰也不重要了,反正他也聽不見了,反正他早都死了……”

“黎沃!”田青賢尖聲打斷他,她突然洩了氣,聲音裏都是悲傷,“別再……說他了,別再說了……好嗎?你還活着,這就夠了。”

她打開一個窗口,輸入了複雜的代碼,只見黎沃身旁出現黑洞裂縫,幾條導線游動着,貼上了黎沃的太陽xue——喬霖給他安裝的感受器随即而落,“哐啷”一聲砸到地上。他扯着導線,雖感受不到痛楚,卻發現這東西如同吸盤一般,死死黏在了太陽xue處。

他被一陣強風掀翻,仰面躺在地上;空間折疊,巨大的壓力控制住黎沃的四肢,他無法動彈。

黎沃叫道:“你要幹什麽!”

田青賢按下回車鍵,端詳着黎沃的臉,說:“對不起啊,芬琦太沒禮貌了,我一直忽略了她的感受,沒想到她把願望定成了這個。沒了眼睛,不太适應吧?”

“砰”,一面牆破了,碎片組合起來,形成了鈎針形狀的物體;黑洞裂縫裏吐出一個小罐,罐裏裝着雞蛋清一樣的液體,液體中懸浮兩枚球狀物,定睛一看——

竟是兩枚完好無缺的眼球!

眼球底部還連有神經,密密麻麻的血絲遍布後方,色澤鮮亮,有種令人恐懼的生氣;那眼球瞳孔一黑一綠,黑有夜空般漆黑,同黑洞的顏色基本一致,綠有墨色般幽綠,就像深潭表面平靜無風的水。

導線開始發熱發燙,鈎針上前,以不可抵抗的力量拆下了黎沃的繃帶,空洞的雙眼暴露在空氣中,表面還有新生的、粉紅色的皮肉。一枚針劑從外界傳輸到內界,毫不留情地紮向黎沃的脖頸!

——麻藥!

這麻藥效率高強,很快黎沃就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他的腦中變得混沌,睡意襲來,甚至有那麽幾秒,他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首先是眼睛,”田青賢淡淡地說,“真是的,很小的時候就告訴你要愛護自己的眼睛了,天天在烏漆嘛黑的被窩裏看星空圖,那樣的輻射對眼睛很不好。”

黎沃看不見,他好像又能看見——原來大腦已經根據皮膚的觸感,為他描繪了一副真實的畫面。

鈎針貼眼是如此冰涼,有什麽刺鼻的藥劑倒滿了眼眶,內部早已死亡的神經重新被激活,一股劇痛讓他痛得叫出聲來——不,他根本沒有叫出聲,因為嘴部的肌肉也被一同麻醉了,他只能在喉嚨底發出“嗚嗚”的聲音。

“眼睛是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之一啊,黎沃,”田青賢盯着屏幕,點擊了一下鼠标,笑了笑說,“有沒有好好吃蔬菜水果?沒吃就拉不出屎啦。”

她臉上還有未幹涸的淚跡,那不容置喙又粗俗無比的語氣,仿佛讓黎沃又回到了六年前。他感到兩個濕滑的球體“噗通”跳進了左右眼,游泳一陣子,調好了角度就往下一沉,貼上通紅的血管和細白的神經——鑽心的劇痛傳來。

“白陽的醫療措施做的不錯,這就難辦了,”田青賢說,“如果傷口還是破破爛爛的,更容易接入,可能會有點痛,你忍着點。”

——破破爛爛?

下一秒,黎沃終于明白什麽叫“破破爛爛”了。

那鈎針化成更細更小的線條,嵌入眼球中,勾起黎沃未完全愈合的神經,随後猛地用力,将神經盡數扯斷!新的傷口産生了,兩枚眼珠發了瘋地轉動,似乎被新鮮的血一抹,它們的生命力更強了。

脆弱的神經搖曳在液體裏,眼球調好位置,伸出無數條接應神經,附了上去。

黎沃疼得近乎暈厥。他的大腦昏昏沉沉,幾乎感知不到外界了。

“眼球手術完成度10%”。田青賢的電腦上顯示着這幾個字。

“我出生在外界的主城裏,有着‘神女’的責任——這是我們家一整套沿襲下來的制度了,開辟新的三維世界,将其變成人們的玩物。人設、劇情、環境,開頭、經過、轉折、高|潮、結局,這就像一本小說,主體由我們打造,其他留給人們審判和評價。”田青賢波瀾不驚地說,她不知道黎沃還能不能聽得見。

“眼球手術完成度40%”。

“熱度、流量、IP,是最重要的東西。能不能被大衆認可,符不符合市場導向,成為了定奪這個世界價值的東西。金錢名利、權勢地位,愛憎癡情、性|欲暴力,精彩的人設、波瀾起伏的經歷,是收割點贊數最好的武器。人們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生殺予奪,這種在外界有法律制約的東西,放到毫無關聯的虛幻世界之中,便可為所欲為。”

“眼球手術完成度60%”。

“我身為家族的長女,自然要肩負起‘打造世界’的責任。三十年前,我來到了巴底律世界。起初就是按照指令步步行事,快樂、痛苦、笑容、淚水,是活着還是死去,在那時,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田青賢頓了頓,她不知黎沃還能否聽見,進度條已經拉到了80%,手術馬上就要完成了。她凝視着黎沃的面容,伸出指尖點到屏幕上,她感受到了黎沃皮膚的溫度,真實的觸感讓她止不住顫抖起來。

憂愁如橡膠,包住了自己那顆灰色的心髒,血管中傳來窒息感。脆弱在生長,她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我遇見了黎響,還有梅麗和修,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有了意義。黎沃,生死可被剝奪和賦予,而‘愛與被愛的權利’不會,這是人的天性。是他們改變了我,給我了生命的價值——你應該聽不見了吧?”

她看着黎沃緊蹙的眉頭,新建一個窗口偵測着痛苦指數——已經高達九顆星,正常人都會陷入昏迷了。

然而田青賢就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樣,她聲線顫抖道:

“我愛這個世界,我想忘記外面發生的一切,把自己當作巴底律世界的一員,想成為家庭裏合格的母親;可‘神女’的責任壓在肩上,每天夜裏外界傳來訊息,都讓我難以入睡……在你十四歲那年,外界終于出手了,他們憑借‘人類替換計劃’抓走我,還殺了……”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再次流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向手背。

“眼球手術完成度95%”。電腦不知曉人類的情感,自顧自地運行着程序。

“原諒我吧,”田青賢雙手掩面,哭泣了一會兒,她将手放下來,這時,已經看不見淚水了,她輕聲說,“原諒我吧,黎沃。”

“眼球手術完成度98%”。

田青賢喃喃道:“首先是眼睛,其次,是記憶——”

愛與被愛的能力,是人類的天性;但愛與被愛的方式,是人類自由的選擇。

這名母親已經無法再失去什麽了,“讓黎沃安全地活下去”,成為了她六年的信念。此時,她終于找到了突破口,能通過黑洞與黎沃間接接觸,只要一切都恢複如初,只要喬霖等幹擾人物都被消滅,只要黎沃沒有異變那天之後的記憶,只要星空圖和“外界存在”的意識未曾出現,只要擁有黎響的家庭回憶被抹得一幹二淨……

只要她回到巴底律世界內,以母親的身份陪在黎沃身邊,以“神女”的身份保證黎沃安全。一切、一切、一切都能恢複如初!

“眼球手術完成度100%”。

另一個進度條覆蓋其上:

“是否要進行記憶清除手術?”

就在田青賢要敲出“是”的代碼時,黑洞屏障的輻射驟然減弱!房屋外的空間像波浪一樣起伏,另一層不清不楚的黑洞物質攀附其上,由外向內将田青賢所制屏障替換了!

“破。”

田青賢的耳麥裏傳來喬多全的聲音。電腦屏瞬間閃起雪花,各種儀器“嚓啦”熄滅,她扳動備用電源,狹小的辦公室內重回光亮,然而她面前的電腦,竟連雪花也看不見了,只有一塊死寂的黑屏。

娛|樂城與巴底律世界失去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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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伊亞是啥東東,猜得出來嗎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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