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破(3)
馮勒突破痛苦線後的兩分鐘,白陽|物理研究基地。
玫希耶朝太陽風拳打腳踢:“你這個笨蛋!笨蛋!還能把潤滑油和細胞液搞混!你怎麽不把飯菜和狗屎搞混呢?!”
太陽風抓着衣服下擺,沒有還手,小聲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您就不能把它親手遞給我嗎……啊痛!別掐了別掐了!”
玫希耶還沒解氣,又想去揪太陽風的耳朵,奈何這小子比自己高了兩個頭,怎麽蹦都蹦不到。
太陽風見狀,彎下腰去,乖乖把頭探下去,想着這樣能讓她早點掐完早點消停,沒想到這一舉措,對矮子來說可是過分侮辱了,玫希耶一拍他的腦袋,罵道:
“你在瞧不起我嗎?!”
“完全沒有!”太陽風擺着手。
金眼睛的女人還想回口幾句,就聽低維空間外的電話亭處有了動靜。“叮咚”一聲,有什麽人到來了。
來人面容冷峻、身材勻稱,制服一塵不染、皮鞋擦得锃亮,肩上的純金白陽徽章代表了他不凡的身份,雖腳有點跛,但這幾步路,卻是走出了種偉岸高大、目空一切的感覺。
然而他沒注意到腳底下打翻的試劑瓶,愣是被絆了個踉跄,差點沒摔個狗吃屎。
他的眼下挂着烏青,顯然這幾周休息不好,狀态極差。
“怎麽回事?”
太陽風見狀,立馬直起了腰,玫希耶一回頭,叽裏呱啦不停的嘴也合攏了,抿成一條嚴肅的縫。
“公爵大人。”太陽風敬了個禮,雙手緊貼褲縫——都能看見他的身體因為緊繃而微微顫抖。
“同等身份,就不用這麽講究了。”喬多全說。
巴底律世界現存的三大家族掌權人,一般不會線下會面——一來有記憶腦,面談費時費力;二來兩家都被喬氏吞并大半,當面對峙,臉上也不知挂何表情。此情此景,可是難能可貴。
“多全。”玫希耶微微颔首,也算打了個招呼。她比喬多全早上位兩年,怎麽說也算前輩了。但論籠絡人心、謀劃軍事、發揚企業、收割家族,還有記憶腦的精神力,她深知自己不是喬多全的對手。
“高維控低維成功了?”喬多全伸出手,像觸碰了一面彈性牆,絲毫沒有探進去本分,他說,“建了一面屏障嗎?黑洞物質。”
玫希耶:“有可能,我已經叫人把‘仙女’送上來了,近距離測試能接收到的輻射範圍更大。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還沒到,記憶腦也聯系不到他們,估計是這次實驗的成功,幹擾了這一帶的電波。”
喬多全瞟了她一眼,又轉頭發現太陽風還在原地,站姿标準地敬禮,跟個木頭似的,便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說:
“你們不知道外界情況嗎?太陽風……你可以把手放下了。”
“是!”太陽風“嗖”地放下手,“啪”地拍響了褲邊,他疑惑道,“外界怎麽了?熱轉寒季節,是極端天氣發生了嗎?”
白陽|物理研究所內部的牆壁,由高分子灰鋼材質構成。為了防止外界光線幹擾,四千層灰鋼薄膜覆在窗玻璃上,沒有記憶腦的調用,是無法看到外面的。
玫希耶也算活了快五十年,一聽喬多全這話,頓覺不好。她立馬拍拍手,記憶腦發出指令,一層層灰鋼薄膜拉開——看上去就像外界的顏色漸漸滲透進來似的,映入眼簾的,不是白晝碧藍如洗的天空,而是風暴時黑雲翻湧的蒼穹。
玫希耶驚訝地捂嘴,太陽風也迅速明白了情況,他跺了跺腳跟,調出“牧夫”空洞的情景——所有參數都在變動起伏,黑洞物質極不穩定,經過簡單驗算,時間和空間不同步了!
巴底律世界外的黑洞物質被打破了!所以電波才這麽不穩定!
“走……必須走!建在高空中的研究所很不安全,這兒還有那麽多的粒子儀器,”玫希耶收拾着剩下的細胞液,用記憶腦命令機械手回收高維粒子機,“輻射程度超過儀器阈值,很容易産生爆炸和空間扭曲!”
太陽風咽了咽口水,他也是年輕,沒見過這般景象,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一張口才發現牙已經打顫了:“研究……研究所的人,都走了嗎?他、他們都離開這裏了嗎?”
喬多全還在觸摸着低維空間外的那層“屏障”,他低聲說:“走了,這裏信號被幹擾得很嚴重,中心發出來的這裏收不到。”
玫希耶拾掇細胞液的手一停,她眸光閃動——中心發出來的消息,這裏收不到;人也走光了,沒有人會冒着生命危險來研究所裏再待一分一秒。
但喬多全過來了。
她在二人看不到的地方苦笑兩聲。太陽風年輕而愚拙,一心想着追随喬氏科技、放棄家中農牧業,不适合在家族競争裏出人頭地;但自己不一樣,當時“獵犬”可是跟“喬氏”争了個你死我活呢……喬多全深知如何收攬人心、掌控局面,所有事兒都能運籌帷幄。
喬多全這次過來……也是為了救他們二人嗎?如果讓兩人死去,直接像吞沒“銀眼”一樣,把兩大家族殲滅了,豈不獲利更多?可他現在卻獨自一人來這裏……
玫希耶越想越深,這令她不寒而栗。
“公爵大人,還是趁早離開比較好!”太陽風幫玫希耶背起高維粒子機,朝喬多全招了招手,“東西都收好了,這次實驗的結果可以複試!”
然而,喬多全還伫立在低維空間前,一動不動,他說:
“情感細胞液加入高維粒子機,可以在現空間中制造出一面屏障嗎?”
玫希耶正準備按下電話亭的開門鍵,她聞言,扭過頭回答道:
“嗯,怎麽了?”
喬多全側過頭,寒冷的燈光順着他的眉骨緩緩流下,他說:
“如果現空間有屏障,能否用更強的屏障替換,情感細胞液、高能粒子機……再加上記憶腦的增輻作用呢?”
太陽風率直地說:
“可是,光是一次實驗,就要燒掉幾十噸灰鋼,動用所有研究員儲存三周的精神力;如果需要強到打破原屏障、建立新屏障的‘增輻’,不知道您的記憶腦能否……”
“喂……”玫希耶戳了戳他,示意他注意說話方式。聽說以前的喬多全,抓出格之人抓得特別狠,凡是質疑白陽記憶腦能力的,都要接受精神酷刑。
而令她沒想到的是,此時此刻,喬多全卻毫不在意地承認道:
“我的記憶腦沒有這樣的能力,但是沒有記憶腦的人,其實也可以做到。”
喬多全朝二人走來,步伐帶風,他目視窗外黑雲壓抑的城市,低聲說:
“記憶腦,不是萬能的。”
…………
薩福以為自己不會接到喬多全的通訊了,可在這地火滾滾、樯傾楫摧之時,那人竟帶着白陽家族的兩位掌權人,來到了革命派。
彼時,他坐着輪椅前前後後,忙得分身乏術——自和平協定簽訂以來,建于地下的革命派駐地搬了一半到地面,而這到好,裏外打通,一個火流星砸下來,就把這方才竣工的建築砸了個一塌糊塗。他還來不及心疼打了水漂的錢,就要忙着救治裏頭的傷員。
面對這仨不速之客,革命派的隊員都警惕起來,不知喬多全又要打什麽算盤。自入派時一直被薩福“洗腦”到現在的隊員,自然認為白陽都是“絕對邪惡”,他們嚴防大門,不讓喬多全踏入半步。
可是,喬多全就在這衆目睽睽之下,調出了他與薩福藏了幾十年的“天眼系統”!薩福身為師長,本就對他銷毀記憶腦一事倍感憤慨,現在他弄這一出,把老人氣得吹胡子瞪眼,差點兩腿一伸當場嗝屁。
“天眼系統”是外界贈與內界之物,美其名曰是“禮品”,其實不過是加強對內控制的“武器”。它能看清巴底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是高高在上的“上帝之眼”;罪惡雖一覽無遺,真相卻無處尋覓。
因為輻射的變化,“天眼”看清了交界處C區之景。馮勒的小屋破了大洞,一層水波紋狀的透明屏障封在屋外,裏頭只有黎沃一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沃的神色并不輕松,他激動地說着什麽,好像在與看不見的人對話;緊接着,黑洞裂縫出現,蛇一樣的導線蜿蜒出來,攀向了他的腦袋;強風襲來,他被刮翻在地,無形的壓力狠狠碾壓了他,只見那地磚龜裂破碎。
玫希耶拍拍手,記憶腦将她的精神力注入了“天眼”。白陽的武器都有相應的特質,“獵犬”家族的“仙女”發射臺,即為“眼”,其具有極強的穿透能力,可通過調節輻射電波,對低頻和高頻的聲音進行參數調節,并順暢接通就近廣播,能偵測極遠的信號;但到了後來,這功能作用範圍不廣,使用得多了居民還有意見,說什麽總感覺被竊聽偷看雲雲。
故在喬多全同“獵犬”合作後,“仙女”被修改為輻射偵測器,偵測人類無法聽見、也不需聽見的“輻射聲音”。
可在這時,“仙女”的原功能派上了用場。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過後,革命派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馮勒小屋裏的聲音!
他們臉色煞白,沒想到朝夕相處的黎沃的母親,竟是外面的人!
就在這時,信號斷了,非電波幹擾,而是喬多全有意為之——他告訴過玫希耶,看好時機掐斷信號,他們的目的,不是讓人們對黎沃感到害怕或憎恨。
喬多全伸出了手,說,合作吧,把黎沃救出來。我有方法。
太陽風拿出高維粒子機,提取情感細胞液一滴的千分之一,倒入機器中,将儲存于記憶腦裏半年的精神力注入其中,只見風起雲湧,革命派建于地上的“廢墟”外,憑空多了一層透明的屏障!
白陽像革命派傳達了方法。
喬多全再次說,合作吧,你們需要黎沃,不是嗎?
這是一張很漂亮的牌。
起初,人們還有稍許猶豫,但在一片竊竊私語聲中,第一個人站了出來,說,我去救他。
那是個斷了臂的中年男人,賊眉鼠眼,但荒謬得一身正氣。喬多全注視了他一會兒,認出來,這個人他當時拷問過,皮開肉綻也守口如瓶。他的名字叫鼠耳。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空氣安靜了,遠處的火流星“嗖”一下砸到荒野上,發出“砰”的巨大響聲。
下一刻,一個光頭男人也站出來了。他看上去臉色不太好,臉蛋燒得通紅,身上也有代表免疫力低下的荨麻疹,可他非常高大。他混着鼻音說,黎沃是個好人,我想讓他平安回來。
幾個身上紋龍紋鳳的小弟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也默默舉起了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
喬多全微笑了一下,問道,不知道,蘭小姐那邊是什麽意見。
王炸。
躺在病床上的蘭晴盯着遠程屏幕,她剛注射完一只白陽給的藥劑——幾個月來,就靠這玩意兒吊着自己生命,沒有白陽,她絕對活不過兩天。喬多全給了她無法選擇的選擇,她和革命派裏的所有成員一樣愛着黎沃,又需要白陽給予的藥物支持。她只有“同意”這個回答。
而在此番情景之下,若是她這種“日薄西山”的病人都點了頭,由熱血組成的革命派又豈會不同意?這幾乎是壓倒性的結論。
而且,首領他……
喬多全伸出的手沒有放回,他用那雙漆黑的眼眸,冰冷地凝視着薩福,薩福不偏不倚地回視他,最終緩緩舉起了手,下令道,按公爵說得辦。
——費米死後,薩福再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名革命派成員。
蘭晴敏感多情,一直知道首領的心思,他比革命派的任何一個人還要疼愛大家。喬多全吃準了薩福不會拒絕,只要他開口,衆人就可以心無旁骛地跟随喬多全了。
她拆掉了呼吸機,坐起身,片刻眩暈後,扶着牆壁走出了病房。
喬多全失去了記憶腦,他知道自己無法做到“增輻”,太陽風和玫希耶的也還遠遠不夠,如若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收集所有白陽人的精神力,不僅要費口舌說服他們,還要費精力收集彙總——屆時搞定,別說黎沃被外界直接收割、安排妥當了,整個巴底律世界都可能被夷為平地。
但革命派不一樣,他們大多都是鋁腦人,不被白陽所監管;按理來說,精神力應該是最弱的,但創造“屏障”的,最核心的還是“情感”——不然一滴情感細胞液,能造出如此規模強大的“屏障”?
記憶腦不是全部。擁有記憶腦的白陽人,天生就被限制了情感,他們在藥物和制度的調劑安排下,生活得很幸福;而沒有記憶腦的鋁腦人,天生情感充沛激烈,他們毫無顧忌地闖蕩天下,過着格格不入卻自覺幸福的生活。
五指各有長短,人也各有其志吧。
喬多全嘆了口氣,他終于明白為什麽喬霖不惜忍受皮肉之苦,也要違抗“注射靜心草”的命令了。在這幾個月中,他在失去記憶腦的兒子的臉上,看到了更多笑容。
“白陽,利益最大化”,公爵開始接受鋁腦人的優點。如果用革命派裏成員的情感細胞液,有沒有希望,能把黎沃救出來呢?
巴底律世界不能再失去黎沃這一張底牌了。
而且……
喬多全心髒好像莫名其妙收緊了一秒,那是他抛棄記憶腦以來頻頻産生的感受。
而且……如果黎沃死了,兒子會更恨自己了吧。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首先,他是一個父親,再是喬氏家族的公爵,最後是巴底律世界的掌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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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七天課……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