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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破(4)

喬霖的臉。

——嘶,疼出幻覺了嗎?

黎沃睜着眼睛,灼痛感還未消去,但确實能模模糊糊看見眼前之景了。他躺在平坦又冰冷的鋼板上,感覺渾身上下都快散架了,那股壓力就快把自己壓碎,五髒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眨了眨眼,短暫的眩暈過去,他看清了面前之人。從斜下往上望去,那輪廓與喬霖簡直一模一樣,唯有眼角多了幾條紋路、鬓角帶了幾點斑白罷了。

——是喬多全。

岳父!

黎沃本性不改,都這時候了,還在想些有的沒的。

他想爬起身來,不料後腦勺傳來撕裂般的痛楚,紮得他一個激靈,“哇”的一聲躺了回去。

喬多全注意到了他,說:“醒了。不要亂動,你的大腦還在修複中。”

黎沃這才發現自己腦後竟連了許多導管,每根深入腦內,搖擺下頭部,還能聽見它們在裏面叮鈴咣啷亂晃。

——我媽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緒就像亂糟糟的麻繩,捆紮得密不透風。田青賢之事,如一把冰刀直插胸口,讓他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短暫地選擇了逃避,不去想母親的事情。

邊緣人開始環視四周。這是一間幹淨整潔的房間,床、桌、牆壁,全都潔白如雪,灰鋼保護膜覆于其上,稍稍反射出流彩的光芒;床頭挂着的太陽标志代表他正身處白陽的領域,一副白陽|物理研究所的攝影照片附在其旁,那高懸于空的沙漏型建築讓他嘆為觀止。

但奇怪的是,透過窗戶,他卻能看見稀薄的雲和陰沉的天,火流星拖拽出幾條有起伏的煙霧尾巴,正似波浪般運動着。

這個“房間”正處于空中!

喬多全将大腦修正機的功率調到最低檔——病人醒來後,就不需這麽高功率重建細胞了,不然新陳代謝過快,很可能會讓病人的大腦細胞癌變死亡。

公爵瞧見他驚訝的表情,平靜地解釋道:“你在飛行器裏。要隔離治療。”

黎沃幾乎是與喬多全同時開口:

“你不能下去。”

“我要下去!”

他一愣,辯解道:“天都塌了!邊緣城怎麽樣?革命派呢?我還沒聯系老師他們!還有……還有喬……”

不知怎的,他明明不懼任何權貴高層,而此時面對喬多全,他竟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和慌亂,特別是要提起“喬霖”二字之時。

喬多全“啧”了一聲,他想起某天夜裏,他同喬霖提起黎沃的情感關系時,兒子也是此番扭扭捏捏、結結巴巴——這可不符合公爵之子的形象。失去記憶腦的這幾個月,兒子天天夜裏往革命派跑,這讓他一夜白頭,頓時力不從心起來。

“巴底律世界外的黑洞物質已重新建立;邊緣城沒有灰鋼做的房子,毀了一半,”喬多全頓了頓,看了眼黎沃的神情,繼續道,“革命派地上駐紮地沒了,有死傷。”

他看着黎沃發白的臉色,補充道:“薩福沒事,你的朋友沒事。”

黎沃争辯道:“但是還有,喬霖!”

他好不容易說出戀人的名字,感覺松懈不少,這才坦誠道:

“我要去見喬霖,不能只留他一個人,我答應了他的,要去見他!”

喬多全厭煩說:“他在白陽城,很安全,屏障暫且穩定住了,你……”

“你都會說‘暫且’,還沒完全解決是吧,”黎沃沉聲說,他握了握拳,“既然如此,我更需要他的幫助;我自己一個人,救不了多少人,但是如果有他在的話……”

他猛地起身,就要拔掉腦後的導管。

面對反抗的人,喬多全就像有肌肉記憶一樣,他一手迅速握住黎沃的手腕,鐵鉗似的力度讓他無法動彈;随後另一手摁向他肩部的傷口,痛得黎沃大叫一聲,受力被碾了回去。

喬多全淡聲說:“你的大腦還在修複中,我說過了。眼球完成後,你要被清除記憶;雖在正式開始前趕到了,但破除大腦連線時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些許影響。”

黎沃生氣地拍開他摁在傷口上的手,他就要去抓喬多全手裏的大腦修正機:“那搞快點就行了吧!”

喬多全:“不行,這有風險……你……”

然而黎沃偷摸東西的手法可是跟鼠耳學的,無論是正面拿還是背面拿,稍微使個假動作,過幾下招兒,就摸到了。喬多全揉着眉心,無奈地跟他講了高功率的風險。

只見黎沃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就将功率開大,他本想直奔頂峰,稍加思索後,還是調到了高等的第二檔。

——要是又被喬霖知道我這麽亂來,不知他要給我幾天冷眼看。

修複大腦沒什麽感覺,只是他沒這麽暈了,精神也好了很多。進度條拉滿後,他也沒詢問喬多全的意見,一扯就下來了。

在他看不見的後腦勺表面,血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他只感到了針紮似的微小疼痛,“嘿咻”一下,就起了身。

“喬……額……公爵大人,”黎沃轉了幾圈,活動了下嘎吱亂響的肩膀,說,“您看,我現在生龍活虎了,是時候把這房子放回地上了吧。您兒子還等着我呢,苦守空房,這多寂寞?”

“你們能救多少人?”喬多全額邊青筋突突直跳,他選擇性忽略了最後一句。

“能救多少救多少,您看您問的,這哪有準确數量啊,”黎沃趴在窗邊,看着空中流動的薄雲和下方煙熏火燎的土地,發現高度下降了不少,喜出望外地朝喬多全豎起了大拇指,“哎喲您太給我面子了,以後節假日我會常常帶喬霖來探望您老人家的。”

喬多全冷臉慣了,還沒學會生氣該怎麽做表情,頓時感覺像被人喂了口熱屎,又臭又燙嘴,沒把自己憋屈死。

——其實他并沒有幫助黎沃。失去記憶腦後,他的大腦嘗試直接對接能量器,但很可惜,每一部能量器不是沒反應就是只有輕微波動,根本制造不出一點兒能量。這麽多年,依靠記憶腦存活的喬多全意識到,自己真實的大腦已經萎縮不堪了。

而如今,飛行器控制系統所連接的,是黎沃的大腦。這個男人的腦能力十分強大,僅用了一分鐘就連上了飛行器所有的借口,況且,不需任何輔助性肢體動作,他只用通過腦中的“想法”,就能下達命令。

他想起黎沃曾用指紋就開了光劍,瞳孔識別就熔了白陽深處的牢門,還用與腦連接的“手環”把灰鋼牆開了個洞——剛開始,他以為這跟黎沃的身體細胞有關,到了現在他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歸根于黎沃的“想”。

只要他“想”,巴底律世界的許多事物都會随着他的“想”而進行。

這是一項精妙且恐怖的能力。

只是這個能力,他本人還不知道。

“喔喔喔喔!還是很厲害的嘛喬……公爵大人!”黎沃看了眼手表,從來沒搭過在天上飛的玩意兒的他興奮地說,“這麽快就到了地面!哎呀,我們每次過去探訪您都給您帶一車水果,哦不,一車水果太少了,您喜不喜歡吃串串?給您帶一卡車串串我親手烤的……”

“閉嘴。”喬多全倍感糟心。天知道喬霖是怎麽忍耐這傻兮兮的人……

飛行器落了地。

周圍之景并不好看,灰色的雲凝重地壓下來,火焰燒黑了大地,樹木被攔腰折斷,來不及逃脫的鳥獸被壓成肉泥,空氣中盡是燒焦的氣味;一根鋼筋從倒塌的房屋碎片內直指天空,上面串着一個黃頭發的布娃娃,布娃娃半張臉已爆出棉花,半個笑容挂在殘缺的臉上,紐扣眼珠憑根細線吊着,在沉痛的風中晃來晃去。

黎沃伸出指尖,輕輕觸碰着自己的眼角,那處還略有痛感;合眼,手指攀上,眼球充滿韌性的觸感傳來,睜眼,他看見不遠處的一只折翼蝴蝶趴在樹幹奄奄一息。

一切都真實得過分虛假了。

黎沃落地前,在飛行器內的行進面板上确認了位置——這裏是依舊屬于邊緣城與白陽城的交界處,黑洞物質未建立起前,喬多全打算讓他現在原地上空治療大腦。

“不行,要先找到喬霖。”黎沃決定要前往白陽城赴約。

一來,借用白陽城的醫療器械、技術材料,說不定對此時的邊緣城有幫助;二來,巴底律世界的高科技都集中在白陽城,加上那兒人的記憶腦,說不定能夠穩定屏障,保證這種“天塌下來”的狀況不再發生;最後,也是無法欺騙自己的一點……

他想見他。

沒有理由的想見他。

黎沃分明知道在白陽城的喬霖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但不親眼見到他,心裏那塊石頭就放不下;而且,他們不是約定過了嗎?既然是承諾了的事情,就盡力去做到吧。

不論前方有何種風險,執念與憂慮,往往能讓人走得更遠。

可是,就在黎沃翻上一座土坡,往下俯視時,他看見了一處被毀壞的住宅區。

斷壁殘垣、滿目瘡痍,屍體觸目驚心,灰煙還在徐徐飄出,猶如聚集了數百孤魂,游向回環曲折的遠方。

他努力地不去注意,途徑其中之時,竟聽見了微弱的人聲!

他循聲找去,在一處破裂的灰鋼牆塊下,找到了一位婦人的屍體,婦人心口被一根鋼筋貫穿,懷中抱一幼孩,幼孩臉上全是母親的血跡,正因為饑餓而啜泣着。

他抱出幼孩,安頓好母親的屍體,這才發現,他們的服裝是哪個并沒有白陽符號——那印記,會印在每一個白陽人衣服上,近些年還做成了徽章,挂在胸前,可是氣派。

可他們沒有。

黎沃低着頭,懷中的孩子因為饑餓開始啃食他的胸口,他只能咬破了指尖,将其置于幼孩嘴內,使其飲血充饑。

他獲得了視力,無法再逃避眼前所見之景——此處屍體所着之物,都無白陽符號,災難來臨時,他們沒有得到白陽人應有的庇護;災難來臨後,也沒有醫療隊、救援隊踏足這片土地。

這裏是白陽外城。

——但這些人不是白陽人。所以沒有獲得應有的權利。

環境改變了,但基因不會改變,白陽從來沒有把邊緣人、鋁腦人當人看。

黎沃的身體開始發抖。那個幼孩抓住他的手指,吮吸血液,用一雙黑豆子般天真的眼睛開始他。

他邊走,邊開始重新思考:

如果先不去白陽城,往邊緣城的方向走,會不會能及時救下更多人呢?還是先去白陽城,拿到合适的技術再返回邊緣城……可到了白陽城,需要使用技術時,還會再有使用的先後順序嗎?

時間跟生命交織在一起,随着血液和溫度一同流逝着。

可是他想見喬霖,與他分開得越久,就越想見到他,他明明答應了他的,明明做出了承諾,明明從小就教導不能打破“守信”這個原則。

黎沃再往前走,眼前之景就越慘絕人寰,血幾乎彙成了一條河流,汩汩淌在腳邊。他走在硝煙中,周圍甚至有斷氣的人,他們身體裏的骨頭斷了,睜着眼睛,用眼球定格黎沃移動的軌跡。

他們仿佛在說:

“為什麽還不救我!!”

“你明明看到我了,為什麽不出手相救!”

“你是白陽人嗎?為什麽不救我!”

“我們在白陽城生活,享受着白陽的權利……可為什麽我的生命保障,就跟真正的白陽人完全不一樣呢?”

一個年輕的女孩仰面躺在石板上,面容清秀,睜着一雙漂亮卻無神的眼睛;可惜她腰部以下都不見了,血痕像一朵豔麗的花,開出了天災人禍的無情。

黎沃抽出手指,把幼孩放在一邊,幼孩因為失去了“食物”而哇哇大哭;他脫下灰沉沉的夾克,蓋在女孩的腰部,用手合上她的眼皮。

幼孩哭着,風呼嘯着,灰燼揚在空中,天空變得愈發灰暗了。

不知過了多久,幼孩已經不哭了,用那雙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黎沃,等待這位強壯的“母親”來給自己喂食。

白陽主城動作很快,電力恢複,人工太陽重新升起,第一束光穿破雲層,淺淺打在黎沃身上。周圍的灰塵在光中雜亂無章地起舞,穿梭在這個生靈塗炭的城市。

終于,黎沃站起身,撿起個竹籃,将幼孩放在籃內,往邊緣城方向走去。

——或許,邊緣人才更需要自己的幫助。

就算獲得了白陽外城居住權,平常生活與白陽無異,但遇上生死相關的權利,白陽永遠只把“自己人”放在第一位。

巴底律世界做不到一視同仁的平等……

黎沃想起喬霖,心又在滴血。幼孩濕漉漉的手指扒上他的臉,讓他感到一陣涼意。

——對不起啊,我打破了與你的承諾……

身為邊緣人的黎沃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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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作業好多,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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