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1)
紙包不住火。
無論怎樣勸誡知情人不要傳播“黎沃是外界人之子”,這消息還是不胫而走,日前,已傳遍了整座邊緣城。
而此時的黎沃還沒有預料到“謠言”的恐怖性。
他搬運着物資、救助着傷員,加入了革命派新成立的援助小隊,義不容辭地投入到災後救援當中;小隊人手欠缺,工作量大,忙起來暈頭轉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還要時刻地方塌方危險。
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明救援者與被救者素不相識,明明日後可能也不會有太大交集,明明自己最初的目标是為了找到世界的真相……可他卻遲遲駐足不前,總是被身邊之人扯住衣袖,向“利益最小化”的“項目”投資。
或許通往真理的道路上,必然需要犧牲。
但現在如此年輕、如此毛躁的黎沃還學不會這個道理。
他只是覺得,救了人,也不愧對革命派自始至終的教育,良心不會收到譴責;投入其中,也是為了……短暫地逃避“真相”,遺忘田青賢的出現。
——如果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就好了。
黎沃一踩油門,載着傷員的車輛疾馳而去。人工太陽是世界上恢複最快的東西,奪目的光線讓他感覺眼中一澀,他扣下遮光板,這才看得清前方的路。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重新恢複的視力告訴自己:得了吧,你媽就是外面的人,是她親手給你裝上的眼球,別自欺欺人了。
他掃了一眼倒後鏡中的自己,一黑一綠的異瞳,讓他覺着十分陌生,仿佛這個面色憔悴、胡渣冒出的他,已然成了另一個人。
剎車被一腳踩住,旁邊是臨時搭建起的醫療地,地上每隔半米就放着個傷員,汗臭味、血腥味和尿騷味混在一起,被深藍的塑料棚子遮住。
一個頭發蓬亂但很有精神的男孩走上來,朝黎沃遞了一瓶水——他是鋁腦人,天生聽不見聲音學不會說話,只能口齒不清、咿咿呀呀地請他喝水。
黎沃高興地“喔”了一聲,接過水喝了兩口,就把瓶子還回給他。
男孩不解地睜大了眼睛,把瓶子再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再喝幾口;黎沃回絕了,笑着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再做了個展示肌肉的動作,示意自己已經活力四射、不必再喝了。
他抓住男孩的肩膀,把他往後一轉,沒輕沒重地一拍他的肩膀,把這小鬼拍個趔趄;邊緣人指了指對面男孩的父母,再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水瓶,讓他把這些水拿給父母喝。
——白陽城還沒送來足夠的物資,這種稀缺的東西,還是省着點兒用比較好。
他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早已軟化的糖果,吹了吹上面沾着的煙灰,偷偷摸摸地塞進男孩手心裏。
“去吧。”黎沃燦爛一笑。
男孩讀懂了口型,遲鈍幾秒,還是聽了黎沃的話——畢竟這個高大的哥哥,可是把他們一家都從廢墟中救出來了。男孩覺得他是個英雄。
救助還在繼續,已經是下午五點,不知是否因為今天的日照時間不夠,人工太陽依舊高懸于天,仿佛在彌補巴底律世界缺失的熱量。
隊友馬不停蹄地運來另一輛車的傷員。黎沃把他們一個個背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他漫不經心地想着:還有多久才能見到喬霖呢?
然而,正在他放下車上最後一名傷員時,一位婦人尖聲沖上前,猛地推開了他,緊緊摟住那個半張臉血肉模糊的男人,朝黎沃吼道:
“你這個外面的人!別碰我丈夫!”
黎沃傻住了,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婦人用石子砸了一臉。額頭破了個口,因缺水而黏稠的血液爬了下來。
婦人滿眼淚水,聲音顫抖道:
“明明大家的生活這麽安詳,現在突然告訴我們有個‘外界’存在……我們一直,一直……都沒有隐私嗎?!求求你了,是外面的人就回到外面去吧,別再待在這裏吧,我們一家再也遭受不起這種災難了……”
黎沃只覺那婦人眼熟,仔細一想,原來是一死亡兒童表格上的親屬。原來,他們的孩子已經死了。
“求求你了,請回到外面去吧……”婦人把男人放到一邊,哭泣着跪下,“還有、還有外面的人嗎?請你,請您……您把他們一并帶走吧。”
此情此景,引起了傷員們的注意,還剩眼睛的睜開了眼睛,還剩耳朵的豎起了耳朵,旁邊一因為房車被砸而女友分手、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也坐直了腰板,朝這兒混混沌沌地望去。
“不是,我……”黎沃想說些什麽,卻覺得喉嚨緊得發慌,話卡在了嗓子眼,半天蹦不出來。
他察覺到人們的視線,擡起頭,看見剛剛才給自己送完水的男孩站在不遠處,他聽不見別人說話,只能睜着那雙大眼睛來判斷情況。孩子年幼、天性善良,看着黎沃往這邊瞧,就要熱情地舉起手同他打招呼,沒想到胳膊剛擡到一半,父母就緊張地把他往回拉,神色緊繃地盯着自己。
“其實,我不是外面的人。”話出了口,他的心髒跳得厲害。
“那田青賢是外面的人嗎?”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拄着拐杖,胳膊吊着繃帶,提高聲音詢問道,“你是她的兒子嗎?!”
一滴冷汗自黎沃額上滑下,平日巧舌如簧的自己到這兒熄了火,手足無措起來。
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咚”、“咚”、“咚”,這幾聲如同用重錘擊打着黎沃的心髒。老人面色狠厲地說:
“衆人耳目清明,田青賢這死而複生的妖女,家族不祥,你身上流着她的血,定會令巴底律霍亂頻生!我不知你今日舉動有何目的,但你別膽大妄為,這裏,還是邊緣人和鋁腦人的領地。”
黎沃腦袋“嗡嗡”地響,他腦中一熱辯解道:“我在邊緣城出生、長大,我是邊緣人!現在……我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老人橫眉立目:“放屁!你要說沒有任何關系,誰給你的雙目?!衆人心知肚明,這臉白陽都沒有的技術,你又是怎麽成功施行的?!還說你跟那妖女沒半點關系?!”
——這個封建老古董!
黎沃氣不打一出來,不想再理他,剛轉過身,看見那方才流淚的婦人竟還跪在地上,不斷磕着頭。
他立馬蹲下身:“我說這位大姐,您是真的不用……”
婦女縮了縮脖子,顫抖地擡起頭;黎沃話音戛然而止——那婦女正用一種極度恐懼的眼神望向自己,仿佛自己是個什麽窮兇極惡的玩意兒,世人避之不及。
“求求你了,離開我們吧,讓我們活下去吧……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家人了……”婦人趴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沙土黏上傷口,增加了痛楚。
黎沃咽了咽口水,他不忍再說些什麽;仿佛現在說的一字一句,都會傷害到他們。
他看着面前雙手合十、流淚滿面的母親,想到了馮勒,想到了已經死去的父親——黎響也曾在黑霧怪物面前,請求它放妻兒一條生路。
——黑霧怪物,也是外面的物種嗎?自己是不是,也像他們一樣破壞了別人的家庭?
畫面在他的腦內重合起來。
巴底律世界晚上六點,人工太陽終于有了下降的趨勢,天空的光黯淡幾分,用作處理異味的人造風吹遍邊緣城,革命派救援隊的旗子被撐開,在風中烈烈作響。
他站起來,環視一周——本就內心忐忑的人們在言語的鼓吹下,終于将家園被毀、家庭被拆的怨氣發洩出來,無助、憤怒、悲恸和面對未知倍感渺小的恐懼席卷了他們,扭曲成一條堅固的線,串起惡意的一粒粒珍珠,套上了黎沃的脖子。
他感到喘不上氣來。
黎沃啞着嗓子道:“相信我,我不會傷害大家,田……我媽那邊的事情,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人群中無人發聲,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個失聰孩子讀懂了他的唇語,伸出雙手晃着拳頭,衷心鼓勵他、相信他——然而,他的“鼓勵與相信”不過是旁人聽不懂的“咿咿呀呀”罷了。
“黎沃隊長!”龐強的呼喚打破了僵局,他像個水牛一樣,哼哧哼哧地跑過來,“有志願者了!你休息一下吧!”
黎沃“啊”了一聲,點點頭,摘下手臂上代表救援隊的袖章,不去看衆人的臉,往龐強的大號自行車處走去。
黎沃坐上這改良過的巨型單車,說:“你不發燒了?”
龐強“嘿嘿”一笑:“沒有了,真是趕上了,這麽需要我的時刻。蘭晴說了,以後就叫我‘小奇跡’!”
黎沃嗤笑着搖了搖頭:“你這自戀的語氣跟誰學的?油裏油氣,念出來也不嫌惡心。”
龐強一蹬輪子,憨憨地說:“哈哈哈,都是黎沃隊長教得好。”
他邊說還不舉起右手,豎了個大拇指,奈何這家夥還不太會騎自行車,總保持不好平衡,這下松了一手,車頭搖搖晃晃,差點沒把兩個大男人摔進泥坑裏。
黎沃叫道:“你給我好好騎車!還‘小奇跡’?!我看你是那個‘寄’!”
“遵命!”龐強學着白陽人敬禮,差點又把車騎飛出去。
黎沃決定下次自己來騎,讓這個“小奇寄”往後坐。
…………
回到房間裏,黎沃啥衣服也沒換,鞋子一脫就倒在了床上。剛躺沒一分鐘,就感到頭暈目眩,持續性饑餓讓他一陣陣幹嘔,好不容易爬下床喝了口鹽水,就沒力氣再上去了。
他坐在地上,頭靠着床邊,窗戶打開了,夜晚微涼的風吹了進來,人工太陽換了件黃白色的衣裳,成了月亮,正與他面面相觑着。
他頓感好久沒這麽疲倦過了。
明明工作時沒這麽覺得,一松懈下來,就心力交瘁。
休息幾分鐘,眼前稍微清明些了,他在床底翻出好久沒用過的鏡子,用衣袖把面上的灰塵擦去,便往面前一舉,仔細端詳起那顏色不同的眼球。
這是兩只再正常不過的眼球了,眼白如雪,因為勞累産生的血絲清晰可見,黑的那只像夜空一般漆黑,綠的那只如深潭一樣碧綠。
就在這時,他發現雙眼的眼瞳中,倒映出一支箭矢,下一秒,日常鍛煉而倍加敏感的雙耳捕捉到破風之聲,身體收到大腦傳來的警戒信號,“騰”地往後挪去。
“嗖——”
一枚尾帶白光的箭矢從窗戶處射進來,直插黎沃**的地板!好險他躲得快,不然就要斷送這無數“子子孫孫”了!
“啧!什麽時候了,哪個傻逼還玩這東西,”黎沃大膽地伸出手,“看我抓到你就把你閹了,敢弄小爺……”
但是,就在他右手觸及箭矢的瞬間,那細長的物什竟化成了摸不着的光粒子!白光明亮卻柔和,仿佛還帶着人體的熱度,它們重新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只手。
在黎沃吃驚的目光中,那“手”竟開口了:
“黎沃,晚上十一點我這邊會結束會議,十一點零五我去荒野見你。”
是喬霖的聲音。
緊接着,那“手”停頓了一下,聲音好像有點不情不願:
“……咳咳,這只箭矢能傳遞聲音和觸感,我複制了我的手,你可以……”
黎沃笑出聲來,他能想象到喬霖在錄這段話面紅耳赤的樣子。
“……這個項目要上市還需幾次實驗,你只是幫我試一下,沒有,其他的意思。”
黎沃不再等待,一把握住了光粒子組成的“手”——确實,人體的溫度真真切切傳達到他的皮膚上。他輕輕摩擦了光手的指縫,竟能奇妙地感覺到喬霖手指的槍繭!
能量耗盡,光粒子消散,而溫度仿佛還存于手心。黎沃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傻乎乎地笑起來。
他看了看手表,現在是晚上七點十分,還有四個小時不到就能見到喬霖了。
這個正準備怨天尤人、暗自神傷的男人頓時“好了傷疤忘了疼”,什麽“外面的人”、什麽“階級不同”、什麽“不被認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被他抛之腦後了。
他覺得只要喬霖在身邊,他就無堅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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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空氣怎麽又沒了,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