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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2)

時間逆流而上,下午三點,黑洞物質填滿了世界外的空間,火流星安靜地躺在地坑中,冷卻硬化成表面帶孔的灰色岩石。大地荒涼,城內死寂。

白陽內城中央廣場,有一棟巨大的绮麗建築,名為“海螺”——這是白陽高層總部,是喬氏辦公的地方。

大樓呈螺旋形,上下端口縮為尖錐,僅依托一個點,就穩穩當當立于地面;其外表潔白無瑕,蔚藍色的窗口排列整齊,宛如攀援而上的珍珠花紋,顯得雅致又大氣;一圈純黑鐵欄封住了游人的去路,白陽軍隊手握槍支,好似人形雕像,欄外三層欄內三層,将入口圍了個嚴嚴實實。

“海螺”肉眼難見的速度緩慢旋轉着,接收來自世界各地的電波信號,并通過人工智能類的虛拟形象“涅冬”——一名唱跳功力十足的活潑少女,在中央廣場的大屏幕上,不辭辛勞地播送着白陽核心的思想、今日的趣聞;同時,高層也為其開發了許多周邊産品,讓“涅冬”活在了年輕人的世界裏。

而民衆無法觸及的“螺心”,則雲集各類白陽精英人士,通過記憶腦的數據搜集、情感波動分析,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地研發新型科技,調試修改除最适合的管理方法,在喬多全的命令下,掌控着巴底律世界。

喬霖用瞳膜證明了自己的身份,來到玻璃電梯內。“涅冬”利用全息投影跳到地面,擺出個元氣十足的姿勢,朝他眨了眨眼道:

“喲呼!您想去哪裏呢?涅冬為您指路啦!”

“……中心區。”

“呦呼!馬上就帶,請您扶穩喽!讓我們出發吧!”

“……誰又修改了你的程序。”

“哎——涅冬好像聽不懂您的話呢,換個問題試試?”

喬霖無語地揉了揉眉心,他估計應該是高層男人堆那些“美少女狂熱粉”弄的。

白陽與革命派簽訂和平協定後,總部與革命派成員會進行兩周一次的會議,主題的制定輪換負責。

白陽潛心研究科技、管理人民,提出的大都是有一說一的政策;而革命派就不一樣了,裏面的人沒讀過書,不太識字兒,唯一有點文化的蘭晴又卧病在床,于是那些大老爺們兒就拿白陽複雜的理論和嚴肅的彙報做催眠劑,剛好挑中個體感舒适、亮度适合的地方,補補平日裏缺失的睡眠。

而到了他們彙報,這可好,這群糙漢子沒一個正經的,想着早早水完就走人,然而在黃段子、葷笑話和各類詭異才藝展示被駁回後,他們的最後一個提案終于引起了白陽高層的興趣——那就是“涅冬”的打造。

酷愛幻想的鋁腦男人,找不到老婆,自然有許多“虛拟女友”,他們換了種說辭,希望白陽能打造一個“大衆女友”,吸引大衆目光,開發實體經濟。

而前提是,先要為他們每一個人的“虛拟女友”設計實體形象,美其名曰是“測試你們技術合不合格”,實則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從幻想到現實”的私欲。

白陽人對這個項目産生了興趣——在一幫大男人的手下,結合女同事的意見以及群衆大數據的傾向,人工智能“涅冬”誕生了。

白陽高層也算與革命派産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共同話題”……

然而,衆口難調,在白陽高層中,涅冬的程序改來改去,一會兒是禦姐,一會兒是蘿莉,皮膚背景特效五花八門,為一個服裝設計能吵得大打出手,有時候,連熬夜加班都成了種樂趣。

——行吧,也不是不行,大家高興就好。

白陽應該走出去。故步自封,只會在原地打轉,甚至退化。

喬霖默默地想。

“喲呼!上升的過程中,就聽涅冬為您介紹一下美麗的白陽城吧!白陽城,占地120萬平方公裏,一年熱寒季分明,是……”

玻璃電梯外流雲一閃而過,喬霖望着下方破損的建築和寂寥的街道,聽着涅冬口中白陽城壯麗美好的介紹,覺得好是諷刺,心中不由得嗤笑一聲。

六十秒不多不少,喬霖到達了中心區,這裏原先控制着白陽網絡一、二、三,現為了防止“情|色鏈條”随之流出而關閉,改為了對備用網絡的控制。

這裏燈光關閉,只有顯示器和操作系統有光,研究人員看到喬霖來了,紛紛起身行禮,并主動為他騰出了一個位置。

“軍隊還有多少?”喬霖問。

“損失在接受範圍之內,傷亡共一千四百三十一人。”技術員說。

他為喬霖調出了受災情況圖,紅點的大小與深淺表明了地區的受災程度。

“三分之二到邊緣城實行救援,三分之一留在白陽城,”喬霖指着地圖上的各個紅點,“其中,靠近革命派的這一圈不要派人過去,現在過去容易起沖突;白陽城內倉庫點也要抽足夠的人過去,人命雖優先,但是水、糧食等物資也很重要。”

他的側臉打上屏幕的一層藍光,顯得尤為冷峻,只聞他繼續道:

“從現在開始,将技術核心轉為科技産品的二次開發,改變原産品方向,要成為救災方面的工具,限時一小時。”

研究員傻了眼,他說:“一小時……您的意思是,連武器類的大型産品也要改為普通工具嗎?”

喬霖說:“不是這種絕對的說法,有時候,不是改變武器的內部的結構、功能,而是改變利用它的方法——換湯不換藥,以最大效率救災為目的。”

研究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通過記憶腦向大家實時傳送着喬霖的想法。

緊接着,喬霖在各受災點部署了駐紮地,委派适合的人員前往,他壓下了自己的肩章,短暫革除了《白陽守則》第十二條“為利益最大化動用武力”的規矩,并宣稱“生命至上”原則,不允許出現肆意殺人的情況,違者關入白塔。

喬霖有着多年的指揮經驗,以往在軍事上,他秉持着白陽“循規蹈矩”的精英布局,又從邊緣人那兒學來了“兵不厭詐”的獨門絕技,但無論怎麽說,“指揮”講究的是個“随機應變”,只有縱覽全局、學會變通,才可能搶占先機、運籌帷幄。

這場災後救援,只要将“白陽利益最大化”改為“世界利益最大化”,那麽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裝甲車載滿了人體能量藥劑,戰鬥飛行器投下一袋袋營養棒,手環傳送着精巧的醫療機器人,庇護所不僅建于地面,也為了拓展空間容納人員,建在了地下與空中。白陽內外城的秩序漸漸恢複,邊緣城得到了科技力量的補給,兩個小時後,人工太陽重新升起,溫暖的光芒再一次照向了大地。

喬霖扯松領帶,灌下滿滿一杯涼水,他如釋重負地往椅子上一坐,看向大屏幕上各地受災程度,代表“極為嚴重”的紅點已經消失了,“全面恢複”的綠點也宛如初春嫩芽,緩慢地冒了出來。

“你的肩章呢?”喬多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喬霖吃了一驚,竟沒發現父親的到來,他屁股還沒坐熱就要站起來,喬多全摁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着就行。

喬霖一時不知如何面對父親。

——來到白陽內城,他第一時間聯系了交界處C區負責人,詢問黎沃的情況。負責人告訴他,黎沃被植入了眼球,就在記憶即将被清楚的瞬間,喬多全公爵破開了空間屏障,救出了這個邊緣人。

他再一了解,才知道父親原來是動用了革命派的力量,才能把黎沃救出。他從未想過父親去拯救黎沃,甚至只要不主動殺他都算奢求,他猜不透父親心裏還卧着怎樣的毒蛇,卻也冒出個荒唐的幻想——

是不是,公爵還存有一絲人的溫情?

“肩章代表着你的身份,”喬多全也坐在他身邊,同樣看着那面巨大的電子屏幕,說,“沒必要為了修改一條政策就壓下肩章。你說的話,與我有着同樣效力。”

只見喬多全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枚物什——那正是喬霖的肩章!他将這印着金白色太陽的肩章遞給喬霖,說:

“不要把它随意放在一邊,不然被有心之人利用,處理起來就棘手了。”

喬霖接過,默默地佩戴回去,沒有說話。

中心區裏的研究員寥寥無幾,大多都被派去目的地工作了,只能聽見電子機器“滴答”、“滴答”、“滴答”的系統音,這代表又有一地的受災程度降了一級。

奈何喬霖再怎麽鎮定冷靜,他都覺得父親坐在身邊一言不發,就陪自己看着這無趣至極的受災圖,又不施發號令、加以指點,實在有點如坐針氈。以前的二人,連會面都難,別說這樣呆若木雞地一同坐着了。

終于,喬霖耐不住這如芒在背之感,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父親,黎沃他……”

“他沒事。”

喬多全搶先開了口,他牽起嘴角,依舊是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跟我猜的一樣,你最先就會問他的狀況。”

“他是個莽撞的家夥,不顧風險把腦修複儀功率調到最大,還好沒事,不然死路一條,他去了邊緣城,那裏有他的朋友,不會怎麽樣。還有,黎沃嘴太碎,總說廢話,沒事別老跟他講話,磨磨他的性子,以後沉不下氣、耐不住心,很難……”

喬霖看向自己滔滔不絕的父親,他從來沒見過父親這般模樣,所言還是黎沃,仿佛要把他身上亂七八糟的特點抖個光,好安排日後他們雞零狗碎的生活。

這時,喬多全才注意到兒子的目光,他立馬意識到不對,瞬間閉了口,跟兒子一樣,局促時便清了清嗓子,眼神移向一邊,低聲說:

“總而言之,這個邊緣人讓我很不放心,我不放心……讓你跟他在一起。”

喬霖感覺心髒裏填滿了棉絮,鼻腔一酸,情緒裹挾了大腦,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他自認平凡家庭中的“父母”于他而言,其實不過一紙鑒定,他的童年和少年由奈保子、天馬組成。

他原以為自己無父無母。

但其實,觸碰真心是需要契機和時間的。他才剛剛發覺母親檀藍真實的想法,她的時間就永遠停止在了那個黑夜;而如今沒了記憶腦的父親才初步開始認同黎沃,他們卻擁有很長的時間。

喬霖垂眸,輕聲說:

“父親,其實我最開始想問的不是黎沃的狀況,我是想說……”

“黎沃他被救出的事情……謝謝你。”

此時,一名研究員為了檢測人工太陽是否正常,摁下了操控按鈕,中心區兩側的擋板擡高,外面的世界顯現出來,此時已是傍晚五點三十分,陽光柔和、城市靜谧,橙黃色的線條鋪在灰鋼地面上,随總部“海螺”的旋轉而旋轉。

忽然,喬霖看向褲腿,他發現那裏有一枚黑色的菱形塊,他戴上手套,将其輕而易舉地就摘了下來,在擡高菱形塊仔細端詳的時刻,一條極淺極淡的藍色流光于表面一閃而過,然而,兩人都未察覺到這是“開機”的标識。

“這是什麽?”喬霖疑惑地說。

喬多全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他問:“哪裏吸附上來的?交界處C區?”

喬霖思慮道:“……有可能。早上出門前還沒有,中午……中午到現在就一直沒注意了;不過也可能是在白陽城……”

喬多全突然插嘴道:“記憶腦。”

喬霖:“?”

喬多全:“想起來了。這是記憶腦,植入在白陽人腦子裏的……那枚芯片。”

——記憶腦是白陽嬰兒一出生就被植入的東西,普通人當然不知道這東西長啥樣;但喬多全通過幾十年的努力,将記憶腦從大腦移植到了大腿,幾個月前挖出,這才能“一睹真容”!

而現在的他們,并不知道這一枚小小的芯片,其實是一個“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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黴運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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