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處刑（4）

白陽新歷233年4月，巴底律世界，內憂外患。

喬多全戴着黑框藍光眼鏡，凝視着一副曲線圖，上面标明了現黑洞屏障破裂的程度——雖然無法給出确切的時間，但不出一個月，外界将會攻破這層壁壘，而他們還未研發出能抵抗“火流星”、“地裂地陷”、“風暴洪水”和“空間擠壓”等災難的武器。

而因“無法回應民衆‘處死黎沃’”一事，使暴民屢增不減——邊緣城亂，白陽城更亂，停工停業者上街游行示威，學生所受的教育也偏離了“白陽正統化”的主題，部分白陽高層從惶惶人心中牟取不法利益，盯着喬氏資産的眼睛越來越紅。

他作為世界的掌權人，又作為喬霖的父親，既想最大程度維護世界的利益，又不想割舍來之不易、方才緩和的父子情誼。

這一進一退，屬實讓這名中年男人舉步維艱、白了頭發。

“對了……‘日圈’的人好像找了我很多次，”喬多全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翻看着見面申請記錄，“太陽風”三個字占了滿滿三面，“怎麽這麽多次？有什麽事嗎……”

他伸出一指，往最後申請的日期上一抹，日期數字便軟了腰骨，竟松散開來，延成了浮動的黑色短條，随即那短條首尾拼接，成了電波的模樣。

這是申請時可一并附上的備忘語音，錄在“數字線條”裏。

此時，“數字線條”開始“講話”：

報告尊敬的、偉大的公爵大人，我我是太陽風，是‘日圈家族’的掌權人，十八歲零六個月……”

喬多全嘆了口氣，将線條尾部往後一拽，加快了語音進度，在“黑洞”二字飛速掠過時猛地松手，随後握住線條頭部往回一拉，聽完了十分鐘廢話裏不那麽廢話的一句：

“公爵大人，我發現建立堅固黑洞的方法了！”

喬多全往那“電波”中央劃了一筆，切斷了備忘語音。

他眉頭緊鎖，摁下了呼喚太陽風的通話鍵。

來人除了太陽風，還有小跑在後的玫希耶。

“喂——喂！叫你等一等，還沒完全搞清楚啊，太陽風！”玫希耶跟在太陽風身後，急得直跺腳。

“玫希耶女士，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邏輯通順、實操性強，還有哪裏沒搞清楚？”太陽風大聲說。

“不是，這個我也不方便說……哎呀就是不對！還有你！別老在我耳邊大聲講話！我耳朵都要聾了！”

“報告玫希耶女士，我早已實驗完畢，這個分貝并不會導致失聰，我一直都……”

“閉嘴！吵死了！你……”

喬多全嘆了口氣，敲了敲桌子：“你們倆。”

二人立刻噤聲了。

“你說能建立堅固的黑洞？怎麽建，有多堅固？”喬多全轉動轉椅，開門見山詢問太陽風。

玫希耶插口道：“沒有，多全，這傻小子還沒完全搞清楚，他……”

喬多全說：“讓他說。”

——在他的人腦裏，好像沒有與太陽風會面的記憶，但他看過這孩子的許多報告研究，抛開可操作性不提，想法還是挺獨特的；聽說……他進白陽高層的考試中，還拿了筆試第一？

喬多全一向認為：白陽不應該丢失科研人才。

這是太陽風親眼見到喬多全為數不多的場合，少年緊張得頭頂冒煙，“唰”地敬了個禮，背誦練習了八百遍的開場白：

“報、報告尊敬的、偉大的公爵大人，我、我是太陽風，是‘日圈家族’的掌權人，十八歲零六個月，性別男，愛好鑽研科技……嘎！”

玫希耶一腳踩向太陽風，可憐的少年就這樣被打斷了話語。

“說重點——直接從情感芯片開始。”玫希耶瞪了少年一眼，又朝喬多全尴尬地笑笑——女人本不想承認，但現在她确定太陽風是自己活到現在，最受不了的搭檔了。沒有之一。

“好吧……克隆人阿爾法的‘情感芯片’已制成，本想按照柯西的要求，重新植入他體內，但四維機器與其匹配度極高，因此我們不妨可提出：這枚情感芯片能構建黑洞屏障的假設。”

喬多全還想問一句“如果将情感芯片投入四維機器，柯西怎麽想”，但他收住了，讓這人繼續說下去。

太陽風說：“但問題是，就算趕工，在貝塔那裏研發出第二枚情感芯片，讓四維機器吸收——到底有沒有可能建立足夠堅固的黑洞屏障，亦或還不能建成上次鋁腦人提供的标準。”

玫希耶捂住了臉，用大拇指指向他，無奈道：“……所以這人就去問了芬琦。”

——芬琦？那個使者……

喬多全：“問她幹嘛？她早就沒用了。”

太陽風反駁道：“……雖然她的**為腦部細胞重建而成，但她的大腦是原來的大腦。白陽不都認同了嗎，在白陽城，‘腦比心重要’。而且，她是使者的話，說不定知道什麽……”

喬多全揮揮手：“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她回答了什麽？”

太陽風清了清嗓子，問：“首先向您确認一下，您知道建立黑洞屏障的最佳時刻是原始屏障破碎時刻吧？”

那時收集鋁腦人的情感細胞液，構建臨時屏障，确實是在他攻破田青賢為黎沃所設小範圍屏障之時——後續的研究也證明了，只有一處黑洞破裂瞬間，另一處黑洞才能更易建立。

公爵說：“知道。”

太陽風推了推眼鏡，認真又嚴肅地道：

“芬琦說，她不清楚克隆人的‘情感芯片’能不能構建黑洞屏障，但每一次裏外通訊都需要‘芯片’開啓——就是她腦子裏那個，但那個都燒沒用了，我們用不了；但是，如果能将情感芯片能作為一個契機，打通裏外，掌控臨時黑洞破裂的時間，同時一并構建更堅固的黑洞屏障，說不定能抵抗外界的入侵。”

“玫希耶女士，把圖示調出來，感謝。”太陽風指揮道。

玫希耶“啧”了一聲，雖然嘴上還在罵罵咧咧，但聽了他的話，拍了拍手，記憶腦調用了圖示。

巨大的浮空屏展現在三人面前

太陽風寫上四個字：“‘掌控時間’——在芬琦所言成立情況下，我們可以掌握重建屏障的時機，不再被動。”

“但接下來如何構建更堅固的屏障才是關鍵。”喬多全說。

太陽風笑了一下，又開始無知覺拍馬屁：“沒錯，不愧是偉大的喬霖少爺的偉大的父親，永遠智慧超群、冰雪聰明。”

他迎着喬多全鄙夷的目光，絲毫不覺臉紅，坦蕩地說：

“構建堅固的屏障，需要堅固的情感——鋁腦人不夠，邊緣人、白陽人都得加上，真實的也好，虛假的也罷，只要是情感，都一并收集，一并提取細胞液。只要動用世界全民衆的力量，得到高純度的情感細胞液，我們覺得構建一百年，不，三百年的黑洞屏障是沒有問題的。”

玫希耶在屏幕右側拽出一條預測曲線，白陽高層億萬次的實驗後，給出了情感細胞液純度與黑洞屏障堅固度的預測關系函數。

“另外，我們還有重大發現——玫希耶女士請幫我打開‘克隆人面板’。”太陽風朝玫希耶敬了個禮。

“真是……我是奴隸嗎？”玫希耶拍拍手，打開另一個面板，顯示出阿爾法與貝塔的情感細胞液參數。

太陽風說：“通過分離機，我們對兩名克隆人的各種情感進行了剖離，其中，‘滿意’類所帶來的情感細胞液濃度是最高的，也就是說——”

玫希耶配合地将“滿意”的字條拖到民衆身上，金黃色的液體瞬間填滿了整個面板。

“只要讓民衆達到‘滿意’，我們便可進行提取，這樣獲得的情感細胞液，将會是濃度最高的。”

“讓民衆‘滿意’？”喬多全眉頭緊鎖。

太陽風笑起來，說：“對！讓民衆‘滿意’，您仔細想想，這最簡單了啊！”

他說：“外界的存在還未被知曉時，巴底律世界裏，人人都是自由的，人人都是幸福的！年末進行的民衆滿意度調查，數值也賞心悅目。白陽始終都在為民衆服務——提供最好的家園環境、最合适的工作分配、最平和的身體激素，我們不是最擅長讓民衆‘滿意’了嗎？”

喬多全沉聲說：“你在說什麽呢，憑現在的狀況。難道把掌權位拱手相讓嗎？”

太陽風說：“不用啊，我們只用按照以前的方式就行了——我說過了，‘自由幸福’的社會才能讓民衆滿意度達到最大，像以前一樣，讓所有人恢複成以前的狀态就行了。”

玫希耶不忍再聽，她雙手掩面，嘆息道：“問題就在這裏……”

太陽風興高采烈地說：

“只用武力鎮壓、媒體封鎖就可以了！像以前一樣！噢對，再通過手環注射強力靜心草藥劑，調節他們的情感激素水平就好了！公爵大人，這種事情，您比我清楚多啦！”

辦公室裏冷氣飕飕，穿透了虛拟屏幕的曲線圖，附着的預估參數還在微小變化，藍光跳動着，滴答的秒針轉動聲藏在時不時響起的電子音間隔中，錯雜卻有規律。

玫希耶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種強制暴力手段喬多全當然知道！一般來說，都是白陽高層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且，自“情|色鏈條”事件之後，喬多全便從未再動用過該方法治理社會了。

現在于光天化日之下，太陽風把這見不得人的沉疴訴諸于口，還不是反諷，絲毫不覺慚愧。

他坦蕩到這仿佛是“治理的最優解”，贊揚的眼神實在太刺眼了——實在讓人難堪。

“以暴制暴嗎？”喬多全緩聲說，他沒等太陽風回答，便給了結論，“不予考慮。”

太陽風大吃一驚，道：“可是這是最穩妥的方法了！以前您也嘗試過吧，效果有目共睹！啊……如果是不知道細節方法，我這裏還有一本《白陽刑罰大全》，還請教了不少拷問軍官，他們也給出了……”

“不予考慮。”喬多全重複道。

“但是……”

“好了，別說了。”玫希耶輕輕掐了掐太陽風的手臂。

“彙報完了嗎，太陽風。”喬多全說。

太陽風看看公爵，再看看玫希耶，沉默半晌，咬咬牙，道：

“……我說完了。”

喬多全将轉椅轉回去，把申請記錄中屬于“太陽風”的五十八條時間完完整整“拿”出來——确實是“拿”了出來，那些時間數字一脫離記錄表，就成了光粒子。他用點力一掐，光粒子便消散一片，瞬息不見了。

“以後沒必要申請那麽多次，只要有一條，我都會看到。”喬多全在空中掃了掃，将剛“删除”的“記錄”完全掃走了，四周重新黯淡下來。

太陽風心裏有氣，但奈何對方是公爵，他屁都不敢放一個，只能說句“公爵大人我走了”，便夾着尾巴離開了。

而玫希耶還在辦公室內。

“晚餐時間了，不回去嗎？”喬多全頭也不回地說。

“多全，你不要被他說的話影響了，太陽風也就理論知識多點，真正實操起來，他沒經驗。”玫希耶輕聲說。

喬多全重新戴上藍光眼鏡，在虛拟屏幕上複制了方才玫希耶的建模，拖入自己的控制區後關了屏幕，收拾東西準備去吃飯。

玫希耶依舊沒走。

“想說什麽就說吧，你我也認識這麽久了，沒必要藏着掖着。”喬多全說

女人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看着喬多全，淡淡道：

“芬琦的假設是成立的，我私下做過實驗了，還沒告訴太陽風。”

“其實一切都是可行的——只要稍微修改太陽風的最後一步：如何才能讓民衆‘滿意’。他錯了，壓下民衆的嚣張氣焰，不是靠白陽以往一貫的‘以暴制暴’做法。”

“你知道的吧，現在這種情況。只有順應民意才能獲得更多人的‘滿意’。”

喬多全轉過身來，與她對視着，深黑的眸子裏盡是冰冷。

“不用武力鎮壓，不用媒體封鎖，不用分割喬氏的資産，只用——”

“殺死黎沃就好了。”

喬多全當然知道，太陽風說出“讓民衆滿意”的下一秒，他就想出這個對策了。

可是真要把黎沃處決了，喬霖怎麽辦？

——為了獲得大多數人“滿意”的情感，真的要犧牲喬霖這一小部分“不滿意”的情感嗎？

若革命派借此機會開戰，白陽又因“處決黎沃”一事，贏得了除了白陽人之外，剩餘邊緣人、鋁腦人的認可……那革命派收兵買馬、招攬人心的最大優勢也沒了。這個眼中釘，随時都能除掉。

——只要殺了黎沃。

玫希耶頓了頓，說：“抱歉，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吧。但你一定、一定要，想清楚了。喬霖那孩子，是真喜歡他。”

女人轉過身，打開了門。

而在下一秒，她驚叫一聲。

門外有人，看來已于此站了許久。

喬多全摘下藍光眼鏡，朝辦公室大門處投去目光，他正準備拿起風衣外套的手一滞——

站在門外的人，正是黎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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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卡了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