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處刑(5)
十五分鐘後,黎沃提着裝滿蘭晴所需針劑的箱子,從喬多全的辦公室裏出來。
他停下腳步:“哎,要不還是送個手環到革命派,不然派人傳來傳去的,多麻……”
回頭望去,喬多全已不見了蹤影——剛他好像說要去吃飯來着,這從哪旮旯下去的……連個辦公室都裝暗門,溜得也太快了。
黎沃的肚子突然“咕咕”叫起來。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肚子餓的心情。
随着強效藥的開發使用,蘭晴已經能下地做康複訓練,但每個月依舊需要注射針劑,那是維持她心髒跳動的藥物,一時半會不能完全脫離。
針劑雖由白陽高層研發,但每次只産一箱且儲存在喬多全的辦公室內;他人要取出遞送,都要經過繁複的申請手續和喬多全的同意。
于是今天,好幾個月沒回革命派的黎沃,借着給蘭晴送藥的名義,打算找喬多全拿上針劑,回去看兩眼。
革命派是他的第二個家,如果要歸還生命和靈魂,有得選擇的話,他希望回到邊緣城的土地。
他在心裏嗤笑一聲。
——誰知誤打誤撞,聽到這番對話。
黎沃推開房門,看見喬霖躺在沙發上,燈還亮着,他用小臂蓋上了眼,腹部一起一落,已是睡着的模樣。
黎沃蹑手蹑腳地把東西放下,單膝跪到沙發旁,近距離凝視着喬霖的臉。
鴉羽般濃密的睫毛,白瓷一樣的皮膚,高挺如峰的鼻梁,弧度誘人的唇珠……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屏住呼吸去啄喬霖的唇。
——有多少人愛慕你這張臉呢?有多少人喜歡你的內在呢?有多少人看中了你的權勢?有多少人跟我一樣還有着不可言明的念頭?
眼看唇與唇間挨得越來越近。
黎沃閉上了眼。
而在下一秒,他頓覺天旋地轉,背部與手臂強迫受力,竟被牢牢禁锢住,動彈不得。
方才的身下人在片刻之間一個翻身,将這偷吻的小賊反手一擰,摁壓在地。
喬霖頭還很昏,看來是實打實睡着了,将這小賊一下幹翻,估計源于多年的警戒經驗;不過想來也堕落,都這個距離了,他才依稀察覺。
“你幹什麽。”喬霖嗓子啞着問,沒松手。
“親你。”黎沃坦蕩地回答,面頰的紅卻出賣了自己。
喬霖放開他,倒了杯水喝,須臾冷漠地道:
“今天的次數超标了吧。每天規定只能三次,早上你已經用完了。”
黎沃癱坐在地上,背靠沙發,說:
“報告——黎沃申請賒賬!”
“拖款賴款,否決。”
黎沃叫了一嗓子:“哎——怎麽這樣——明明你又不讨厭……”
“讨厭。”喬霖冷冷地打斷他。
“騙人。”黎沃反應速度很快地接上話。
沙發正對着一面窗簾,黎沃發現,今天的窗簾好像又加厚了一層,這時連絲線般的光都透不進來了。
喬氏的房子,在檀藍死後,由高大的城堡改建為一棟最普通的三層建築,外牆刷成幹淨的米白色,典雅高貴,同跟白陽城形狀詭谲瑰麗、線條整齊震撼的大多數建築不同,由內而外展現出一種精巧細膩的美感。
喬霖的卧室位于三樓,那裏通風良好、光線明媚,開窗眺望,便能看見莊園裏碧藍的湖水和青蔥的林木,風景宜人。
而此時,房間內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嚴嚴實實遮住了外界的落日,只靠天花板上嵌着的人工燈光照明。
他們不能拉開窗簾,因為不知道哪一枚鏡頭會對準自己,不知道哪一枚炮彈會砸入卧室,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雙眼睛在監視自己、扭曲自己。
黎沃把目光從窗簾上移開。
“你今天這麽早回來?”黎沃問。一般這個時候,搞定完民衆事宜的他,還泡在實驗室裏,搗鼓他鑽研了很久的那枚黑色菱形芯片。
“芯片那邊依舊沒什麽新進展,就先回來了。”喬霖說。
“喲,這可不像你,聽太陽風說,喬霖少爺能不吃不睡在實驗室泡上七天,就為搞定一個什麽鬼輻射的數字,”黎沃輕笑一聲,調侃道,“看來是太想我了。”
喬霖沒理他後半句:“太陽風怪胎一個,他說的話,不必深信。”
“哼哼,小爺我愛信啥信啥,”黎沃小聲說,他“嘿咻”一下站起身,到喬霖身邊說,“哎,跟我講講你那啥芯片的事情呗。我也想多了解下你嘛。”
“幹什麽。你不是最煩我講這個嗎,還說什麽,”喬霖匪夷所思地瞟了他一眼,模仿黎沃平時的口氣說,“‘啊啊啊啥也聽不懂啊啊啊我是豬’、‘求求師父別念了放過弟子吧’……什麽什麽的。”
黎沃嘴角抽動:“你還……挺有模範天賦。”
喬霖沒理他,從箱子裏翻出拇指頭大的“速食壓縮液”,只見黎沃湊過來,默契地從櫃子裏拿出兩個盤子,并把剪刀遞給他。
喬霖接過剪刀,剪掉“速食壓縮液”的包裝一角,那液體就流淌出來,填滿了兩個盤子。随後盤中液體發生了變化,竟是如果凍般凝固,散發出縷縷白霧,“滋滋”的聲音出現,白霧底下的“果凍”變換形态和顏色,轉眼間有了飯菜的樣子,香氣也随之産生。
喬霖遞給他餐具,就要端起盤子準備開飯,卻被黎沃攔下了。
他摁下盤邊的加熱鍵:“……說了很多遍了,你還是吃熱一點比較好,太涼胃會不舒服。”
喬霖默默地等着盤中飯菜加熱,熱度透過盤子傳到手中,顯得溫暖卻不燙手。
他改變很多了,因為黎沃。換作以前,他都是在偌大的客廳裏,坐上冷冰冰的椅子,等着一盤盤菜肴由傭人送上飯桌,再于母親面前溫習完當日課程才可吃飯——他早就習慣吃冷的了。
現在卻能和黎沃兩人靠在竈臺前,端着速食飯大快朵頤。
“芯片能加強黑洞複制增生的能力,從數據來看,比喬氏記憶腦的能力還要略勝一籌。”喬霖咽下一口飯,不緊不慢地說。
“嗯?啥?芯片……噢……哈哈,哈哈哈。”黎沃含糊不清地說,他的心像蘸入蜜糖一般。
無意間說出來,卻被人重視,想必會感到十分幸福吧。
喬霖咳嗽一聲,嘗試用黎沃能聽懂的話語說明道:
“但‘漏洞’的問題還沒解決,由那個東西增強輻射所産生的黑洞,都會帶個‘孔’,目前還沒有填補的方法;所以這東西造出來的黑洞是個殘次品,沒達到作屏障的标準。”
黎沃問道:“‘情感細胞液’呢?把這東西和芯片結合在一起,能不能填補——畢竟那液體可以建立黑洞。”
喬霖說:“實驗過了很多遍,都沒用。‘情感細胞液’加不加入,通過芯片制造的黑洞都沒有太大變化,孔消不掉;如果要提取細胞液中的一個情感……這麽說還是有點進展,測試了很多種情感,如果是‘不滿意’類情感的話,便會使黑洞的孔開得更大。”
黎沃握着餐具的手頓了頓,神态僵硬了下,随後馬上恢複成平日的樣子,繼續大口大口吞着飯。
喬霖自顧自笑了笑,說:“可現在想的是如何填上孔,還開孔,本末倒置了。”
黎沃:“說的也是,這不本末倒置了嗎?”
他扒完盤子裏最後兩口飯,打了個飽嗝,摁下盤邊的自動清理鍵。只見混合着洗潔精的水流從盤底漫出,包裹住油滴的水凝成固體,形成無數個小小顆粒,看上去就像盛了一整碗金燦燦的米飯。
他将“油粒”倒入垃圾桶,再把盤子塞入消毒櫃,邊洗手邊換了個話題:
“針劑拿到了,我過會兒就回去,去看看那幫家夥怎麽樣了。”
喬霖細嚼慢咽着——每一口飯在嘴裏至少嚼八次,心裏記數——他垂着眼眸,說:
“好。什麽時候回來?”
黎沃撓撓頭:“啊……後天?或者明天?沒事兒,我待不了多久,畢竟這邊還有活兒幹嘛。”
巴底律世界中,“殺死黎沃”的呼聲越來越高了。喬霖知道他在說“平複民衆情緒、挽回個人形象”的事,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不應該這樣的。
喬霖把盤子內的最後一粒米刮幹淨,摁下清理鍵,說:“外面有點危險,你走荒野那條路,我讓‘忒伊亞’從地下通道送你回去。”
黎沃豎起耳朵:“‘忒伊亞’?哦……噢!你說的那個智能機器人啊,可以啊——他還是不能說話嗎?”
“什麽意思?”
“智能機器啊,智能機器不都能開口說話嗎?你看連你們電梯都能說話。我前邊搭那幾次,他一個屁都沒放。”
“……一個機器,不用說話。”
“……哦。”
喬霖倒走盤中油粒,放入消毒櫃中,摁下了消毒鍵。他瞟了眼正在收拾行李的黎沃,心虛地想:
還好提前将忒伊亞禁言了,不然黎沃發現忒伊亞其實是他少年的“人格模拟”,自己就太沒面子了……
人工太陽落下,人工月亮升起。這裏的四月份早晚很冷,夜晚來臨,房間內的溫度明顯下降不少。黎沃開了燈,燈下暈着一層薄薄的橙光,橙光像霧氣一樣彌漫,不久就将室內的溫度提了上來。
“哎,搞艘白陽的飛行器呗。聽說還能根據光的折射‘隐身’,這樣上天飛過去也不會有人發現吧。”黎沃說。
“沒有這麽容易,光度飛行器要找我父親申請。”喬霖說。
黎沃意味深長道:“哦……我還以為白陽城你做主呢。”
喬霖笑了笑,搖頭道:“你在開玩笑嗎?世界的掌權人還是我父親,換屆要等我到二十二歲,還早着呢。”
黎沃躺到沙發上,雙手墊到腦後:“那你豈不是還要在你爸手下做事?就是,他說啥你做啥這種……借個機器都要他同意……多沒趣啊。”
喬霖拍了他膝蓋一下,示意他躺沙發要把鞋子脫下來,黎沃撇撇嘴,老實地用腳把鞋子脫了。
那雙藏着小刀的靴子橫七豎八扔在地上,喬霖看不慣,用二指将其提起來,移到玄關,按照顏色漸變順序,跟其他鞋擺在一起。
他打開水龍頭洗手:“也不是這麽說。大部分事情我還是能做主的,只不過除了重大事件,還有申請大型機器需要他跟武器庫那邊交涉——白陽的軍隊,他是第一領導人。”
黎沃說:“大型機器……重大事件……比如你爸命令你去做個重大事件,你會去做嗎?”
喬霖看了黎沃一眼,心道這人今天竟然能問這麽多正經問題,也沒講到一半黏糊過來,真是有點奇怪。
但他還是回答了:“‘命令’的話,會去的。因為如果是‘命令’,那就不是父親私自決定的結果,他一定會同白陽高層、相關人士讨論,是經過層層規劃出來的。”
喬霖擦幹手,走到沙發前,黎沃乖乖收起腿,給他讓了個位置。
白陽少爺坐下,說:“但是他沒怎麽對我下過‘命令’——倒不如說,我們之間很少交流。有時候想,他要是能多點跟我說些什麽就好了,我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好想在意着我母親,可親手殺了我母親的也是他;好像在意着我,可親手把我關進禁閉室的也是他。”
“我們第一次見面,”喬霖垂眸,淡淡地說,“在荒野實驗室。之前我在訓練場,怎麽練磁力球都練不好——就是那個裏頭裝有星空圖的灰鋼球,奈保子為了鼓勵我訓練偷偷加工的,她也傻,說什麽‘練好就能打開看到送給你的禮物了’。磁力球練得是平衡控制,跟打不打開是兩碼事。”
奈保子是教會了他什麽是“善良”和“溫柔”的人,回憶此處,喬霖的嘴角不由得淡淡勾起。
他說:“我練不好,經常被母親打,父親很少過來,過來也是站在一旁,什麽也不說。”
“然後有一天,我受不了,逃出去了,也不知道跑了多遠,就在荒野實驗室裏碰到了你們,遇見了你。”
黎沃坐起身,端起喬霖放在茶幾上的水杯,挑另一邊的杯沿,将冷了的水一飲而盡。有潔癖的喬霖早已習慣,便沒有多說什麽。
“後悔嗎?”黎沃與他靠在一起,低聲說,“後悔遇見我嗎——生物變異體、星空圖、銀眼家族、舞會、外界——要是沒有遇見我,這些你都不會經歷了。”
喬霖笑起來,緊皺的眉頭松開,面龐的堅冰消融成一汪春水,他說:
“我活到現在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遇見了你。”
黎沃愣住了,随後那抹局促的紅從脖頸爬上耳根,他以手作拳抵住鼻下,小聲嘀咕着什麽。
喬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尴尬仿佛會傳染,他也臉紅了,坐立不安起來。
“什麽啊……”黎沃突然狂揉自己的頭發,哀嚎一聲,“啪啪”拍着自己的臉,“啊啊啊啊你這樣叫我還怎麽下定決心啊啊啊啊啊啊!”
他沒注意,手肘“砰”一下撞到喬霖的臉,白陽人瞬間收住了笑容,方才急速升溫的氣氛迅速下降。
喬霖奇怪地瞧着他,無奈道:“你又抽什麽風。”
黎沃攀上他的雙肩,那一黑一綠的眸子閃閃發亮,卻倒映出喬霖疑惑的表情。
他深吸一氣:“喬霖,我啊……一直以來都有在向你好好學習的……學習怎麽變得理性一點,學習怎麽樣才能讓收益最多,學習怎麽樣才能讓重要的人更加幸福、更加自由。”
“所以你聽好了,以下都是我決定讓‘理性超過感性’的做法——”
換作平時,喬霖還能調侃一句“喲就你還理性超過感性”,但這次他明顯讀出氣氛不對,便沒再多說什麽。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黎沃的下一句竟是:
“讓民衆滿意,将我處刑吧,喬霖!”
炎熱天氣到來前的一周,早晚溫度更加寒冷,大風呼嘯而過,竟吹動了三層厚實的窗簾,一絲寒意攜着清冷皎潔的月光溜進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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