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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還未好好告別(4) :還未好好告別(4)

白陽新歷233年4月11日,清晨,天邊剛泛出一絲魚肚白,距離喬多全發表“斬首黎沃”通告還有2個小時。

風還挺涼,黎沃擤了把鼻涕,把紙抛到垃圾桶裏,提着個箱子,回頭看了一眼——

薩福已經搭直升梯回去了,沒有送他到大路上。

夾克的扣子開了,風貫穿胸膛,他感覺心被吹得拔涼拔涼,但只要一想起那些重要的人,想到未來美好的光景,那顆心便重新溫熱起來。

一個孩子蹲在樹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拔着野草,他穿着件過大的格子棉襖,顯得有些臃腫。

見黎沃來了,他麻利地站起身,二話不說就朝男人伸出手。孩子兩條細瘦的腿跟竹簽似的,蓋在厚實的棉襖下,好像支撐不住上身的重量,風一吹就會折斷。

“跑出來幹嘛,在地下城等我就好了,外面多冷。”黎沃把手裏的箱子交給他——那是天馬留在白陽的東西。

天牛緊緊抱着箱子,只是用那雙豆兒似的小眼盯着他,一年前肉鼓鼓的臉頰塌陷下去,他高了不少,也瘦了很多。

天牛低聲說:“……地下城人多,在上面就好。”

“喲,鼠耳不都把你們的事兒跟首領說了嗎?怕大家不接受你啊。”黎沃摸了摸天牛鐵青的頭皮,開玩笑道。

“他們太聒噪了,不夠清淨。”天牛跟他走在一起。

“小毛孩子,學什麽大人講話。我跟你說,你這個年紀就要多說點話,熱鬧點好,別老當啞巴,開心才是最重要的。”黎沃把手揣回兜裏,清晨的氣溫實在低得慌,手指好像有些凍僵了。

“我沒有不開心。”天牛說。

“籲——得了吧,就你這苦瓜臉,‘去你大爺別煩老子’幾個字都寫腦門上了。哎,有空跟你的小夥伴玩玩呗,他們也挺閑的吧。”黎沃說。

沒想到天牛不說話了,黎沃這才回憶起來,好像有個孩子死在了城堡裏,聽鼠耳說是天牛的朋友。

他咳嗽一聲,轉了話題:“跟你分享幾個好地方,我小時候經常跟朋友去的,荒野不用說,寶貝多着呢,知道‘毒果’不?一紅一白兩類,紅的劇毒,白的解藥,摘點拿到黑市倒賣,賺得盆滿缽滿;還有邊緣城與荒野交接的地方,那裏水夠清,裏邊都是田螺,撿一袋子夠了,直接就在旁邊生火煮好吮來吃,多鮮;野兔和狐貍見過沒,靠近白陽城的荒野一帶,‘唰’一下就能看見一只,‘唰’一下又能看見一只,偶爾跟朋友賭一把,看是兔子溜得快,還是狐貍跑得快……”

一高一矮的身影穿梭在樹林裏,這是天牛與黎沃心照不宣的約定:黎沃從白陽城将有關哥哥天馬的情報、物品全部帶給天牛,天牛就陪黎沃一直走完這一段冷清的路,送他到交通繁忙的路口,目送他登上開往白陽城的列車。

之前,男孩問黎沃要什麽報酬,黎沃說了句沒想好便敷衍了事;于是到了今天,他也沒能給黎沃合适的回報。十幾歲的天牛付出不了實打實的物質利益,便只能把陪伴的時間送給他

“蛾子接了師父的工作,最近很忙,也挺充實;彩蝶跟革命派的大家玩在一起,估計沒出門的打算,”天牛突然開口道,他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住在下水道裏的大家被首領接到地下城有了安頓,過得很開心,黎沃大哥,你不用擔心我們。”

黎沃笑起來,“啪”一下拍向天牛的光頭,大聲說:“喂喂,怎麽又扯到‘你們’啦?我這是在跟你說話吧。”

他豎起一根手指到嘴邊,垂下眼簾,對天牛說:

“那你自己呢?大家過得開心,你開心嗎?”

天牛沒有說話,他踩在沾滿草籽的泥土上,随着邁步晃臂,棉襖摩擦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哎——你不用想那些複雜的事情,苦惱的東西,留給大人就好了,”黎沃說,他将手扶在天牛肩膀上,“想玩就去玩,想學就去學,想做就去做——前提是不要昧着良心、不要沒有道德底線,只要能讓自己開心一點……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天牛小聲地說:“如果哥哥還在,我想我會開心的。”

——從第一次在約定地點見不到天馬時,天牛就知道他出事了。回到住處,師父也只字不提,好像誰都忘記了自己有一名白陽的哥哥。

他明明那麽重要……

黎沃雙手合十,呼着熱氣,說:

“天牛,我問你,你還記得天馬嗎?”

天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抱緊了沉甸甸的箱子,不明所以答道:

“怎麽會忘啊,他可是我的哥哥。”

黎沃說:“那就對了,只要你還記得他,他就還在,在你的大腦裏——哈哈哈哈,這麽說是不是很文藝,其實你想想,現在白陽的科技那麽發達,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根據人腦記憶将活人百分百造出來,到時候,天馬可要看到長大的你了!”

“但是現在我……黎沃,我想再變得強大一點,我想再像大人一點,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我像師父一樣厲害。”

他看着這個矮小的孩子,感同身受——

跟他差不多大的時候,自己的親人也離去了,那時的自己若沒有遇上喬霖、若沒有革命派收留,又該去往何方呢?他一蹶不振多時,不想關心他人,不想思考未來,連“想變強大”也是粗魯而莽撞,沒有明确的方法、清晰的目标,甚至現在……也常常陷入迷茫當中。

他比不上這個孩子。

黎沃拍了拍他的肩,說:

“你呀,只用做你自己就好了。只要順其自然,一切都會如約而至的。”

風輕輕拂過面頰,晨光柔和地照射在大地上,熱季初始,嫩綠的葉冒出了頭,泥土變得潮濕,空氣中彌漫着生命的氣息。

天牛無言地同黎沃并肩而行。

朝霞翻湧而來,金色的光穿透建築,列車呼嘯而過,将切換的光影變成了錯亂的音符,乒乒乓乓跳躍在站臺上。

快到路口,黎沃停下了腳步,他瞥一眼天牛,發現這小鬼在吸溜着鼻涕。

天氣……太冷了吧。

他掏掏口袋,發現紙巾已經用完了,便随手摘了片葉子,往男孩的鼻子上擤去。天馬吓了一跳,一臉無語地看着黎沃,對方笑眯眯的,自以為此舉像一個成熟的大人。

黎沃把黏糊糊的樹葉扔到一邊,說:“好了,就到這裏吧。”

“還沒到站臺,我再……”

“不用,就到這裏吧。”

“但是平常不是一直走到站臺的嗎?”

“這次就算了,你早點回去,幫我個忙——還記得你以前說我想要怎樣的報酬嗎?我想好了。”

黎沃蹲下身,與他對視道:

“用鼠耳教你的獨門絕技,幫我拿點東西。”

…………

早晨七點,通往喬霖家中的列車抵達,黎沃坐在侯站臺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早晨七點半,他感到肚子有點餓,瞥了一眼包子鋪,穿上披風、套上兜帽,将臉隐藏在陰影下,用身上剩下的硬幣買了倆包子,聊以充饑。

早晨八點,站臺上方所有的大屏幕突然黑屏,後切換到統一頁面——喬多全佩戴着那枚金陽肩章,向巴底律世界的民衆發出通告:明日下午兩點,将對黎沃處以斬首。

旭日東升,溫度變高了,黎沃感覺有點熱,他把披風脫下來,塞到了“回收舊衣物”的大箱子裏,雙手插兜,不急不緩地走向站臺。

該站點已全面封鎖,唯留了一班從“海螺”發起的列車,無聲地飛速駛來。

“咣呲——”車門打開,白陽軍官全副武裝,不用片刻就包圍了他,白槍升溫的槍口烘烤得他更熱了。

“早安。”黎沃呲了呲那口白牙,他朝走過來的喬多全伸出一個包子,不料那句“要不要吃個包子我這剩的”還未說完,一束炙熱的激光就将那包子擊穿了!肉汁滴滴答答流了下來,滲入地磚的縫隙。

“早安。”喬多全面無表情地說。

“喀嗒”一聲,黎沃的手腕就被铐上了,突然針紮似的痛傳來,一枚定位激光碼打上了他的皮膚;白槍槍口抵住他的後背,推着他上了列車。

“哎岳……公爵大人,”黎沃看向窗外,說,“我們這是去哪兒?”

喬多全說:“白塔監獄。”

…………

白塔監獄,顧名思義,由外來看,是一棟高聳入雲的白色高塔,關押着巴底律世界的囚犯。

而由內來看,機關複雜多變,門鎖層層加碼,道路設置彎曲蜿蜒,稍不留神就會誤入迷途,監控發現後便會直接調用白槍,将出逃的犯人就地處決。

牢房內部卻是別樣的單調,甚至單調到抓狂的程度:牆是白的,床板是白的,小便池是白的,每一個物件、每一個角落都是白的!人往中間一站,宛如置身潔白飄雪的天地,但這可不是什麽浪漫的場景,因看白色太久了,患上“雪盲症”和“精神錯亂”的犯人也時常存在。

黎沃幹脆兩眼一閉,中午吃完飯後往床板上一躺,睡到夜晚來臨、圓月高懸。

醒來發呆半小時,想着如此荒廢時光不怎麽好,又想起影片和書籍中努力出逃的囚犯,想着盤算些逃跑路線玩玩,沒想到哪個都是“死路一條”,幹脆抛之腦後繼續發呆。

半小時後,他悶得慌,半天沒跟人說話實在難受,便嗚哩哇啦叫着守衛,奈何牢房隔音效果極好,守衛肅立站崗、雙瞳空洞,全當他在演馬戲,沒鬧出命就視而不見。黎沃“哼”了一聲,只好作罷,不爽地托着腮坐回床上,繼續發呆。

又過了半小時,他想着真的不能這麽無聊了,太無聊也會瘋的,于是開始思考要不要寫遺書,用什麽東西寫,寫什麽內容比較好,首先要感謝,其次要拜托,最後是……想着想着他又開始回憶荒野、邊緣城和白陽城,把自己的二十一年走了個遍——但耗時也沒多長,好像只記得那些重要的片段,其他的,都被他馬大哈地忘記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便自己跟自己生氣,索性放棄思考,繼續回到床上發呆。

媽的,動腦真耗費體力,還容易心情變糟,老子不想了!睡覺!

這是黎沃二度睡過去前思考的最後一句話。要時刻向上級傳達黎沃狀況的守衛不由心想,此人真是獨樹一幟,第二天處刑的死囚犯一般郁郁寡歡,産生許多極端操作,但像黎沃這樣呼呼大睡的還是頭一個。

然而,黎沃這一覺沒睡多久,喬霖突破重重關卡,來看他了。

談話室內,喬霖擁有喬多全給予的五分三十秒。

他揍了黎沃一頓,花了一分四十五秒;然後緊緊摟住黎沃一言不發,花了一分十五秒。還剩下最後的兩分三十秒,喬多全通過廣播提醒他,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眼冒金星的黎沃在擁抱裏緩過勁來,擦去糊了下半張臉的鼻血,輕輕握住喬霖的手。

他稍微把自己放到喬霖的位置上,頓覺心如刀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下了無法抵抗的命令,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第二天就要親手處決自己的戀人,就算執意不去動手,也遲早會有人奪走戀人的性命——畢竟這是至高無上的“金陽命令”。

他讓喬霖成為了命運的被動者,甚至這種被動,是自己主動決定的。

作為白陽的少爺,喬霖再清楚不過了,一個人要是決心為了什麽而付出生命,那世界上的什麽都阻擋不了他。

特別這個人是黎沃。

“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七年前的黎沃是這麽跟他說的。

他們在沉默的房間裏,沉默地度過了沉默的一分鐘。

還有最後一分三十秒,黎沃從袖口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閃光的東西——

那是一枚戒指。

跟之前手環所制的那款粗糙黑色戒指不同,這枚戒指通體流光,紫羅蘭、貓眼藍、玫瑰紅和白陽金交錯混合,綻放出瑰麗動人的光芒;一顆顆極小的白光點綴其中,宛如碎鑽,那是星空之景。

“我把星空圖藏到這裏了。”黎沃說。

黎沃輕柔地将戒指套上喬霖的無名指,随後在他手背上虔誠烙下一吻。

喬霖的手開始顫抖,卻依舊什麽都說不出來——

時間在滴答滴答地流逝。

還剩三十秒。

“這麽說,有點不厚道吧,”黎沃笑了笑說,“我想讓你一輩子都記住我,老了之後記不清事也沒關系,只要你看到這枚戒指,能想起我。”

“我從來沒害怕過死亡,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你手裏。”

星空戒指的星光溫柔流過,映射在喬霖深黑的眼眸裏。

還剩十五秒。

“喬霖,我很高興能遇見你,你讓我成長為一個更好的人,很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你一定要變得更加強大,然後找到你的,自由和幸福。”

“黎沃,”喬霖語言系統崩潰,他不斷地重複着戀人的名字,“黎沃,黎沃,黎沃……”

“我吧……其實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沒時間了,歸根到底,我還是——”

還剩三秒。

“我還是不想跟你分開啊。”

黎沃話音剛落,他座位下方瞬間開了一個大洞,黑暗将他吞了進去,順着管道送他返回牢房。

喬霖猛撲向前,伸出手臂,卡進即将閉合的洞口內,他大聲呼喚着戀人的名字,眼淚砸到地上。

“時間到了,拉走他。”喬多全的聲音在廣播裏響起。

喬霖撲騰着,撕心裂肺道:“放開我!等一下!!再給我兩分鐘!求求你了,父親,再給我兩分鐘!”

廣播呆若木雞地發出電流音,喬多全靜靜地看着,一句話都沒說。

喬霖這時才恢複語言系統,他掙脫守衛,撲到那處,可惜洞口已經閉合了,他一下又一下地錘着地磚,手頓時紅腫一片。

“黎沃!你不能、不能就這樣!!”

“不能就這樣扔下我一個人,你不能、不能這樣!黎沃!!”

“突然給我一個戒指是怎麽回事!太不嚴謹了!場景、氣氛都不對!!”

“不是什麽難關,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能克服的嗎?!你快回來!”

“你不能這樣!黎沃!!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黎沃!!”

喬霖痛哭起來,悲傷流進嘴裏,味道是苦而鹹的。

“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他手上的戒指正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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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平安夜快樂!大家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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