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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還未好好告別(3)

五分鐘後,通話結束,太陽符號自動拆散,光粒子在空中隐去。

黎沃發了會兒呆,随後把夾克脫下,把靴子裏的小刀綁到袖口內,換了雙舒服的塑膠拖鞋,走向地下城的酒吧。

酒吧的名字起得張狂,叫做“逍遙聖地”,二手材質的鋼板挂在門口,組成字體的燈管五顏六色,高頻地閃動着,照亮牆上革命派老藝術家畫的各類抽象畫——一堆野獸、兵器和男女性|交等情景被拆解為小圖形,小圖形再随機組合起來,讓人看不明白。

“叮鈴。”黎沃推門而入。

與門口放蕩不羁的氣氛正好相反,“逍遙聖地”內卻十分“清淨”。橙黃的燈光搖曳生姿,窗簾和牆紙是深紫色的,像裹了層滑膩的油;桌椅為各類巧匠手工所制,高者如大樹,矮者如灌木,表面流着一層銅光,形狀奇特複雜;吧臺花花綠綠,各類酒水藏在深褐色的壁櫥內,見不着眉目。

店內沒多少人,閑下來的調酒師是個煙鬼,坐在吧臺抽着煙草卷,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然堆砌了不少皺巴巴的煙屁股了。

黎沃看到一個認識的男人,他正獨自一人坐在吧臺前。

“羅斯福10號,兩杯。”黎沃坐到男人身邊。

調酒師睨了他一眼,認出是薩福手下的小子,便擱了煙草卷,也不收他錢,給他調了兩杯低濃度的,推到他面前,再争分奪秒地抽回煙。

“罕見啊,來酒吧不喝酒,”黎沃将一杯推到男人面前,他低聲笑道,“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嗎?柯西。”

柯西沒看他,也沒碰面前的酒,他正細心地擦拭着金絲眼鏡邊的吊繩,漫不經心地說:

“我也沒料想過革命派的黎沃隊長會來這種地方。”

黎沃“切”了一聲,說:

“咋地,我還不能來嗎?地下城就是我的家。”

柯西抓住話題,淺淺笑道:

“是嗎——喬霖不知道你出入這種場所吧。”

黎沃跳腳:

“他幹嘛要知道!哎——況且這也不是什麽非法場所吧,你當着人調酒大哥的面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柯西戴上眼鏡,攤攤手。只見一肌肉結實、頭皮刺青的壯漢從吧臺後的房間內出來,給柯西遞了個信封,他也不忌諱,打開信封,數了數裏面厚厚一沓的鈔票,點了點頭。壯漢退去,柯西抽出一張金燦燦、帶有白陽符號的大面額鈔票,壓到桌上,對見怪不怪的調酒師一笑:

“不能讓年輕人請客,這兩杯算我的。”

黎沃震驚得下巴要掉了。

——不是?!這還真是什麽非法場所啊!!

“別誤會了,”柯西喝了口那杯深褐色的酒液,被辣得眉頭一皺,“我可沒做什麽觸犯白陽法則的事情,一切都是你情我願而已。光靠革命派那點工資,我哈,可活不下去。”

黎沃嚴肅地盯着他,柯西見狀,笑出聲來,他翹了翹腿,說:

“看你緊張那樣——我只不過在給革命派做生意罷了,怎麽,薩福首領沒告訴你嗎?”

黎沃回憶起來,好像近幾個月,革命派裏的生物研究多了不少成品,他還以為是這幫傻兮兮的大老爺們突然長腦子了,原來是柯西幫忙的啊!

“那些發明,留在白陽只會被喬多全吞掉,”柯西饒有趣味地看着他深思的表情,說,“倒不如賣到革命派裏,賺筆小錢。”

黎沃垂眸,看着酒液表面中搖晃的自己,沒有說話。

“喬霖……最近怎麽樣?”柯西晃着酒杯裏的酒液,輕聲問。

“他很好,但工作上的事兒還挺多,等閑下來,還有一段時間。”黎沃知道柯西與喬霖的情誼,便只能這麽回答。

“想當初他還是個小孩子,才這麽高,長得跟公爵夫人更像,”柯西在腰下比劃了一下,翹起嘴角,“不過他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不太愛笑了,冷冰冰的,像個機器人——有時我都懷疑我的兩個克隆人都比他有情感了,哈哈哈哈。”

“他現在不一樣了,開朗很多了,你應該去白陽城看看。”黎沃說。

“我沒有白陽城的進入權,我還是白塔囚犯呢!雖然記憶腦被解封了,但身份已經被白陽城革除了,不用大費心思過去啦。而且,他估計,還不太想見到我吧,”柯西彎起眼角,煙藍色的瞳孔裏流着一層淡淡的霧。

酒吧放着一首古典樂,他跟對接革命派生物研究的酒吧老板混熟了,提了個“自己來取錢時,不想再聽那些辣耳朵的重金屬”的要求,老板爽快地答應了——他覺得柯西是個明白人,能“棄暗投明”,值得交個朋友。

快打烊了,橙黃的燈光變暗,拽出桌椅腳邊斜長歪扭的影子,融化進年老的地縫裏。

柯西的那杯酒已經見底,他看向黎沃,懶洋洋地說:“你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啊,真沒想到,能沒長太歪你也算幸運的了。”

黎沃不明所以,他端起那杯羅斯福10號,一口下去,沒了半杯。

他垂下的頭猛地擡起啦,嗤笑一聲:

“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哎呀,聽上去有點表揚我的意思。哼哼,多表揚我說不定我能對你好點、請你搓兩頓山珍海味;但是別以為說‘革命派是人間仙境’——這種會令革命派人都高興的話,自己就能游手好閑、躺平等吃了啊!你可以賄賂我,但賄賂不了革命派所有人。柯西同志啊,開心第一重要的前提下,努力也是必不可少的!”

黎沃說完,頭又垂了下去,他扶住自己的額頭,“絲絲”吸着冷氣。

柯西拿他沒轍,哭笑不得道:

“你其實,不能喝酒吧。”

柯西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往嘴裏一倒,正在這時,黎沃重重地拍了拍柯西的背,差點沒使他最後一口酒噴出來。

柯西咽下那股辛辣的酒,抹了抹嘴角,見他昏昏欲睡,便試探道:

“喲,喝醉啦?你這個樣子,喬霖不會喜歡的吧。”

鴉雀無聲。黎沃的手還壓在自己肩上,柯西嘆了口氣,往旁邊避了避,黎沃把手縮回桌上,俯下身,枕着頭,眯着眼看着他。

——沒反應。真是不能喝酒啊,得讓喬霖知道才行。

黎沃半張臉埋在手臂裏,聲音悶悶的:“你——也覺得革命派不錯吧。是啊,這是個好地方。”

順滑的鋼琴聲從廣播裏流出,古典樂一首接着一首,“逍遙聖地”跟普通酒吧不同,十一點準時關場,臨近打烊的夜晚,是革命派為柯西割出的一塊“栖息地”,留給這名白陽人足夠安靜的空間。

那是專屬柯西的時光,革命派給予自己的、自由而又安全的東西。

在白陽城被當成工具的他,一直都給予高層自己的東西,卻從未得到過自由與安全的保障;喬多全将他從白塔監獄釋放後,又奪走了他最後的“克隆人軍團”、革除了他白陽的居住權。

他走投無路,來到這裏。

卻又來到這裏,絕處逢生。

“深夜跟一個年長男性喝酒,喬霖知道了不會說些什麽嗎?”

柯西再一次确認黎沃是否意識模糊。果不其然,這小子睡眼惺忪,安靜極了。

柯西心想自己還真是堕落了,竟真的相同這名邊緣人聊些什麽。

白陽人卸下心防,說出了口:

“……革命派是個好地方,這裏,人很好。大家開朗熱情、團結包容,雖然一開始,也有排斥我的人,但都在慢慢接受我——我在這裏,像被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了。”

調酒師抽完最後一根煙草卷,拉滅了後場的燈光,只留了吧臺短短一排,他知趣地回了房間,把時間留給柯西自己。

“我想我是感謝革命派的,”柯西笑了笑,金絲眼鏡的邊框反射出微光,他說,“如果革命派沒能接受我,這時我早就不知浮屍何處了。”

革命派永遠都未放棄的蘭晴,終于在強效針劑下逐漸康複;為薩福首領付出的工作,終于在大家眼裏得到了認可;那顆因為友人“聖英”死去而一同隕滅的心髒,終于在“人與人”的聯系下重新注入血液,砰砰跳動起來。在白陽城裏,都說“腦比心重要”,但是在邊緣城裏,“心比腦重要”吧……

生命變得有意義了。

他想好好活着了。

——但唯有這個邊緣人……他還沒有好好道歉。

“黎沃,”柯西注視着他,一改往日懶散的語氣,變得鄭重其事起來,“很抱歉,七年前,如果我能沒有接下‘人類替換計劃’就好了,那樣你就不會……”

柯西話說至此,突然啞了火,他苦笑着搖了搖頭。

覆水難收。

他自言自語道:“算了,現在就說什麽都沒用,把這句‘抱歉’傳達到就好了吧……哈哈,不過他也記不清楚,我在幹什麽啊。”

“滴”,一聲電子音響起。

本該喝醉了酒的黎沃直起腰,從兜裏掏出一枚錄音筆,擡起頭,笑着朝柯西晃了晃。

這狗東西一直在錄音!

“哎呀——太難得了,聽柯西隊長說出這種話,”黎沃笑嘻嘻地說,“我會交到革命派廣播部的,讓大家好好聽聽你的心聲。”

“你這臭小子!”

柯西伸手去搶,黎沃往後一仰,手臂擡起,讓他抓了個空,哈哈大笑道:

“以為我醉啦?哈哈哈哈,哪有那麽容易,九歲我就被大家灌酒喝了!哎——哎,別搶了,再這樣下去我喊啦,我直接叫大家過來聽啦!”

柯西憤憤收了手,咬牙切齒卻小聲地說:“……你他媽的。”

黎沃将手豎在耳邊:“哎?髒話嗎?再說兩聲,沒聽過您講髒話。”

柯西鄙夷地說:“真不知道喬霖怎麽看上你的,真是瞎了眼。”

黎沃滿不在乎地“嗯嗯”幾句,他把那枚錄音筆塞回衣兜裏,感覺心裏泛起一片暖意。

——“革命派是救人的地方。”很久以前,薩福這麽對自己說過。

所以啊,如果我的願望能夠實現,就請再讓願意活下去的人活下去吧。

黎沃如此想到。

“所以,找我有什麽事?”柯西說。

“……真敏銳啊,”黎沃翻進吧臺內,輕車熟路地找到威士忌,往兩杯空了的酒杯裏倒滿,“你怎麽知道我找你有事。”

“我可沒聽說你有泡酒吧的愛好,給蘭晴針劑也用不到你跑腿吧,”柯西接過黎沃遞過來的酒,在冰桶裏夾了兩塊冰扔進去,說,“想必你也沒那麽無聊,專門為了挖我的話下套。”

黎沃“嘿”了一聲:“太不厚道了,我可沒下套。您自己說的——”

他翻回吧臺前,兩口下去,那杯黃澄澄的液體沒了大半,酒精上頭,沖得他一下沒緩過勁來。

老半天後,他才低下頭,扶額道: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

“你想好了?”柯西的眼眸裏像凝了一層薄冰。

“嗯。”黎沃答道。

他面前的威士忌已經喝幹了,化掉的冰塊趴在杯底,折射出頭頂的碎光。

“……你太沖動了,邊緣人,”柯西無奈地說,勸道,“重新聯絡公爵吧,趁事态還未變得嚴重,現在撤銷,還來得及。”

“我已經理性思考過了,”黎沃笑道,“心意已決,說什麽都沒用了。身上沒帶錢,這兩杯就麻煩柯西隊長請啦!”

他起身就要走,柯西叫住他,低聲說:“你這樣決定,考慮過喬霖的感受嗎?”

黎沃身形一頓,随後只是揮了揮手,一言不發地踏入燈光未照到的陰影區,半身在暗、半身在明,滿身酒氣地離開了。

“死亡”是什麽?

他九歲遇見薩福,去革命派的“鋁腦萬事通”裏學習訓練,在書本上,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屍體”的樣子會一天天發生變化。

十歲跟着費米跑遍大街小巷,摸清了邊緣城的每一個角落,他看見臭水溝裏漂浮着五顏六色的四人。

十一歲遇見紅燈區的蘭晴,知道了情報交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一言不合就會大打出手,交易現場變成兇殺現場是轉眼的事兒。

十二歲時學習結束,依依不舍地被革命派送走,但偶爾還會抽空來“萬事通”裏打鬧,費米也不是個好東西,專跟他分享各類獵奇死法——畏罪槍斃、英勇犧牲者講了個遍,他聽得津津有味。

十三歲時他重新跟朋友玩起來,組成了探險荒野的小分隊,到處瘋跑,在靠近白陽城區域,透過黑黑的鐵絲網,他看見白槍射擊着囚犯的頭部,腦漿鮮血濺出來,染紅了地面。

十四歲……遇見了生物體,家庭破碎,他重新回到革命派手下,直到今天。

他很早就知曉了“死亡”是怎麽一回事。

肢體四分五裂,內髒擠壓爆炸,心髒停止跳動,大腦停止思考。

黑的、紅的、綠的、黃的、紫的、藍的……各種各樣,斑斓如廯。

黎沃并不害怕死亡,也不憧憬死亡。

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只是一捧盛滿在瓷碗裏的清水,瓷碗裂了,水被灑掉;天氣熱了,水被蒸發;昆蟲要來水裏産卵,水被污染掉。有太多不可抗力,能讓一杯清水消失。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守護着這碗清水,用手捧着他。瓷碗有裂痕,趕緊補好;天氣太熱,趕緊放在陰涼區;昆蟲飛來,就揮揮手趕跑。

清水不用那麽早歸于泥土;死亡不用那麽早實現。

可是,如果是重要的人口渴,想喝掉這碗清水,他能不能拱手相讓呢?

黎沃并不畏懼死亡,也不向往死亡,所以當真的有人需要自己這碗“死亡”的時候,給予便是。

只不過……一切都未好好告別啊。

…………

第二天,白陽廣場,民衆擠成了螞蟻,烏泱泱的一團。

他們舉頭仰望、神色肅穆。

喬多全站在海螺前的天臺上,手握麥克風,擲地有聲,發出了白陽宣告:

白陽高層決定,将于白陽新歷233年4月12日下午兩點,于白陽廣場處刑臺上,由喬氏家族的喬霖充當劊子手,将外界人兼邊緣人黎沃斬首。

命令等級為“金陽”——即白陽執行的最高命令,不可反對、不可違抗、不可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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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能不能在今年更完這篇文,懸了哈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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