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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黎明(4)

推開窗戶,這個角度可見娛|樂城,燈火璀璨,宛如星鬥灼灼;夜空底部漫上層層霧紅,薄雲被光映得亮白,光的産生,讓世界華麗而明亮。

黎沃雙腳縮在沙發上,頂着一頭濕發,離餐桌遠遠的。

田青賢簡單下了把挂面,蔥油點上太陽蛋,端出來熱氣騰騰。

喬霖坐在餐桌前,換上了一套純黑的“諾亞”制服——田青賢衣櫃裏只收着千篇一律的機器人制服,兩人渾身濕透,只能在田青賢的勸說下簡單洗了個澡。

“沒有受傷吧。”田青賢将筷子遞給喬霖。

喬霖頓了頓,接過後眨眨眼,記憶腦自動掃描眼前的食物,确認無毒後他才敢下筷子——他還沒不敢放松警惕,哪怕對方是黎沃的母親。

只不過實在是餓得快暈了……

喬霖說:“沒有。”

田青賢掃了一眼他翻出血肉的虎口,輕聲說:“……想殺我的人太多了,這個住址我偶爾來一次,不想完全扔掉,所以殺手都知道……我,我沒有想到會是你們。”

喬霖環視一圈,記起黎沃踏入家中的神情,他完全被吓到了,随後在角落裏問他,才得知這個家布置得同七年前完全一樣。

——她早已把此地當成了精神的避風港,是她無論如何無法舍棄的存在。

田青賢将頭偏向一邊,望着窗戶外的景象,與遠遠坐在沙發上的黎沃誰也不搭理誰,但她的手卻緊緊抓着圍裙,喬霖能感覺到她的不知所措。

他不急不慢地說:“您不吃些嗎?”

田青賢說:“不用了。”

還有一碗雞蛋面擺在桌上,熱騰騰的蒸汽緩緩而上,油光浮亮。

房間裏一片死寂。喬霖都能聽到自己咀嚼的聲音。

——這一對母子……

喬霖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側過頭:“黎沃,吃點東西吧。”

黎沃把自己縮在沙發一角,頭發都不吹幹,下巴埋在膝蓋間,咕哝道:

“……不用了,我不餓。”

他看見田青賢将圍裙抓得更緊了。

“再不吃面就坨了。”喬霖說。

黎沃沉默地撕着沙發的破洞皮。

田青賢站起來,戴上了塑膠手套,也不往那邊看,只聽她輕聲說:

“沒關系,他不想吃就不吃。”

“而且你的身體需要能量……‘絕食’是一項很幼稚的行為,聽見沒?”

黎沃挪了挪腳,又收回去了,他悶聲說:

“我沒‘絕食’,我就是不餓,你們吃就好。”

喬霖忍不下去了,他把筷子一放,淡漠地說:

“黎沃,給老子滾過來。”

——軟的不吃吃硬的。

黎沃瞅着黑臉的喬霖,鐵骨铮铮地過去了。

然而田青賢臨門一腳,偏偏逃了,回到廚房洗鍋了。

喬霖還以為他們能好好說話了!

咱們高貴的白陽少爺,終于體會到當“攪屎棍”是何種感覺了。

黎沃稀裏嘩啦地吃着面,田青賢在廚房裏稀裏嘩啦地洗着鍋,喬霖心裏在稀裏嘩啦地落淚。

正當喬霖還在腦中反複推敲話題、準備偷偷在記憶腦裏讀取《家庭矛盾結局一百招》時,喝完碗裏最後一口湯的黎沃擦了擦嘴,開口了:

“媽,我爸是真死了嗎?”

喬霖吓得快心肌梗塞了,這家夥說話不經大腦經盲腸的嗎?!

田青賢關了水,用“明天晚飯吃什麽”的家常語氣說:

“死了,死透了,救不回來。”

喬霖不敢再吃面了,他默默地把筷子放在碗上,正經端坐着。

“我聽到了,你在裝眼睛的時候,”黎沃閉上右眼,輕輕敲了敲眼皮,“你是‘神女’的事兒。”

洗潔精的泡沫被卷入下水道中,田青賢的手停住了。

“原來我也有個‘家族’的名分呀,總感覺高大上了不少,我是不是也能被叫‘黎少爺’呢?喬霖,這樣我跟你可門當戶對了。”黎沃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田青賢脫下塑膠手套,把鍋放好,她深吸一氣,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與黎沃面對面坐下。

頭頂的老風扇吱呀吱呀亂轉,黎沃移開目光,漫不經心地摳着指甲。

“對不起,黎沃。”田青賢說。這個昔日粗俗豪放的女人收起身上的刺,露出殘破不堪的內心,她好像已忘了如何像以前一般跟黎沃講話,畢竟什麽都回不去了。

“媽,我原諒不了你。”黎沃直接地說,他垂下目光。

喬霖屁股離座:“我先離開一下。”

“你坐下。”

“你坐下。”

二人異口同聲說。

喬霖繃着一張臉,重新把屁股貼回椅子上了。

“白陽226年7月25日,梅麗被白陽高層槍殺,對應的五號實驗體放出,”黎沃沉聲說,

“這是你們的計劃嗎?”

田青賢說:“這是我們的節目。”

她打了個響指,電視打開,她摁下遙控按鍵,調出了一個名為“人類替換計劃”的節目,分區是“娛樂區”。

她沒有再摁下播放鍵。

她看向喬霖,說:“一號、1A、1B、2A和2B生物體,是你命令聖英釋放的?”

喬霖疑惑:“什麽?”

——他記得這五名生物體對應的是魏賢三口之家和黎沃父母。當時命令奈保子消亡一至五號生物體,但一號的“魏賢”培養艙被不速之客聖英擊碎而釋放,消亡試劑失效。

難道魏賢父母和黎沃父母,都不是檀藍命令聖英釋放的?!

田青賢收回了目光,放下了遙控器,說:“在未調查清楚之前,這部會是禁片,沒有對大衆放出的打算。”

“調不調查都無所謂了,人都死了。”黎沃握着拳。

“你以為我不想救他們嗎?你以為我還想要更多的人死嗎?”田青賢壓不住聲音的顫抖,“黎沃,你知道2A生物體是你的父親嗎?!你覺得我會把他的生物體放出來嗎?!你真的覺得……我真心想讓他死嗎?!”

黎沃咬着牙,強作鎮定:“……那你後面的六年呢?你都去哪兒了?為什麽不陪在我身邊?為什麽不嘗試着挽回一些什麽……”

慘白的月光找到他臉上,那只墨綠的眼裏爬上了血絲,就像從深潭裏爬出了殷紅的蠕蟲。

“費米死了,瑪格瘋了,那麽多人無家可歸,那麽多人……那麽多人……”黎沃說不下去了。

“黎沃,這是必要的‘節目’……為了保證你的生命,獲得與你的聯系,我不得不這麽做。你知道他們籌備‘人類替換計劃’這個項目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嗎?除了把你逼上絕路,就是為了抓走我!我如果一直待在你身邊……會有更大的災難的,”田青賢搖搖頭,面色愁苦,“我真的,不能再失去最後的親人了。”

“所以你想清除我的記憶,讓我一直待在巴底律世界,一直不知道‘外界’的事情嗎?”黎沃不解地問。眼球被植入時,同時開啓記憶清除模式,若不是千鈞一發之時,喬多全攻破了那層黑洞屏障,他恐怕現在還在內界一無所知呢。

“娛|樂城的人都是瘋子,這裏人性倒退、科技回流,先祖通過黑洞建起來各個世界,那裏才是正常的地方,那裏才能繼續研發科技,那裏才能過上平凡的生活。”

黎沃低聲說:“無知不是平凡。”

喬霖碗裏的湯面已經坨了,花生油凝成一粒粒白狀固體,悶熱的晚風卷入扇葉內,**成幾故清涼,吹得那盆小綠蘿輕輕搖曳——奇怪的是,那盆綠蘿表面封了一層薄膜,還吊着一個針劑。

他眨了眨眼,不經意地用記憶腦掃描了下,心髒猛地一抽。

這是一個破舊的家——明明一切都可以換新的。

他看見牆壁上貼着三口之家的照片,幼年的黎沃張着個大嘴巴,門牙掉光了,父親黎響将胳膊橫跨在他的脖子上,穿着件發黃的白汗衫,田青賢是被抓拍的,正猝不及防地擡起頭,表情傻傻的。

照片裏的女人還沒有白發。

“這大半年來,我想過了,我決定不再懇求你的原諒了。有些錯誤,我自己都無法原諒,又怎麽能奢求你原諒呢?”田青賢笑了笑,眼角露出淡淡的紋路,“芬琦——那個使者,你知道的……我為她道個歉,我不知道她會将‘突破痛苦線’的要求定成這個……”

“眼睛痛嗎?”她剛擡起手,又放了下去。

黎沃不說話,故意垂下了眼,不讓她看那只綠眼。

田青賢放緩了語氣——喬霖先前調查過黎沃的家人,了解到田青賢是個野蠻粗俗卻頑強獨立的女人,現在的她,真的卸下了一身盔甲,沒有了聲嘶力竭的哭喊、請求,沒有了目空一切、滿口為他的冷漠,她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

而喬霖不知道的是,“真心話”是在娛|樂城早已消失的東西了。

因為它帶着人的情感、人的思考、人的精神意志。

田青賢說:“這枚東西是‘綠眼’——是天眼的衍生物,是這七年我一直在研發的東西之一。我沒有放棄監視你,我想看到你一無所知地、平平淡淡地長大,倒不如說,它更方便了我的工作。”

黎沃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愛你,但我愛你的方式跟普通的母親不同,但我愛你。”田青賢笑了笑。

“你怎麽能……”黎沃欲言又止。

田青賢看着他,胸中那股翻湧的感情歸于平靜。她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感覺舒坦了,真心話開了口,就收不回來了。

——或許,我真的不是一個正常人吧。

田青賢說:“但在你進入四維空間後,‘綠眼’失效了,它是只能在內界使用的東西,外界用不了。那時我就想,你真是長大了,什麽都攔不了你,薩福他們教得好——還有你,喬霖。”

她看向喬霖。喬霖坐得板正,不知為何緊張起來。

“你知道嗎?你與他的相遇,卻不是‘節目’的安排。這麽多年,謝謝你陪着他。”田青賢說。

喬霖的心狂跳不止,一絲喜悅湧上心頭,明明自己才是受黎沃照顧最多的人,卻……他的心澆上了一勺蜜糖。

“我不再攔着你做什麽了,前提是你要保證自己的安全。”田青賢說。

黎沃沒說話。

“我的長輩說過,‘諾亞是一切罪孽的來源’,有關這個世界的歷史,我也不知道。”

“不過不用擔心,‘諾亞’這邊有我守着,它的關鍵密匙在我這兒,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支持你、保護你,畢竟,你已經這麽大了。”

女人站起身,把圍裙脫下,往飲水機裏接了一杯水。

黎沃将手指戳進桌布的破洞,垂着眼不說話。

喬霖看着田青賢的背影,發現她飛快地用手抹了把眼角,又裝作無事發生地接了另外兩瓶水。

他将水杯推到二人面前。

她含着一口水,仿佛含着這麽多年苦澀的血淚,就要一口咽下。

——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會盡全力支持你。

喬霖看着黎沃的母親,覺得她并不是一個怪人,她只是跟黎沃一樣,需要很長很長時間的成長與反思。

然而,黎沃冷不防地開口了:

“我要解放其他世界的人。”

田青賢一口水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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