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水落石出(1)
“曾經,這裏一共有十個世界,但經過逐步演化,‘原始世界’、‘野生物種世界’和‘古文化世界’跟不上科技發展,自動銷毀;‘閱讀世界’、‘藝術世界’和‘思維世界’不合觀衆口味,被娛|樂城淘汰;‘飲血世界’和‘軍備世界’作為首次雙世界融合的地區,因人民自相殘殺而自行毀滅。‘聲畫世界’、‘精神世界’與‘科技世界’經過漫長的時間考驗,留存了下來,其中‘科技世界’發展迅猛,繁榮程度遠超另外兩個世界,因此我的家族——‘伊甸’,将‘科技世界’定位為娛|樂城事業中心,并更改其名為‘巴底律’,從此劃清了與另外兩個世界的關系。”
田青賢娓娓道來。
“那現在另外兩個世界呢?”黎沃問。
“形同虛設,它們只是吊着命存活罷了;等娛|樂城掏空‘聲畫’和‘精神’的價值,并将巴底律打造成‘娛|樂城2號’,它們便沒有留着的必要了。”田青賢說。
黎沃握了握拳,神色凝重道:“……這十個世界是怎麽産生的?為什麽是娛|樂城主宰一切?”
田青賢說:“怎麽産生?我不知道……從很小的時候,家中長輩就是這麽說的了。但這十個世界之所以一直不知外界所在,都是黑洞屏障所攔,要說真正起源,我猜測跟‘諾亞’——娛|樂城的四維機器有關。”
她搖搖頭,諷刺地一笑:“有了‘諾亞’,不就能主宰一切了嗎?”
黎沃深思片刻,道:“那解放另外兩個世界的方法,是不是只用破壞諾亞就行?”
田青賢:“你太天真了,破壞諾亞很可能會導致黑洞物質不穩定,産生‘天災’——就是你們看見的非正常現象;自然災害,是擋不住的。”
黎沃:“那讓他們像我和喬霖一樣,從內界穿梭到外界呢?”
田青賢:“除了使者和我們這樣的研究員,穿梭幾乎不可能——我不知道你和喬霖為什麽能夠成功,或許你們身體不同于他人,或許你們只是幸運而已。”
黎沃沉默了一會兒,煩躁地抓抓後腦勺,叫道:“啊——這該怎麽辦啊!媽要不你把我偷偷帶進去然後我把它電源拔了!哎要不還是給我錘子我把它砸了吧!你都說了,這機子是‘罪孽的根源’——”
黎沃目光炯炯,他豎起一根手指,嚴肅地說:“‘罪孽的根源’,這種一聽起來就是邪惡主義的反派武器,這可不興留!”
田青賢看向喬霖,喬霖面無表情地聳聳肩,雙方進行了一場無聲對話——關于為什麽二十一歲的黎沃還這麽中二那件事兒。
黎沃抱着膝蓋躺在沙發上,前後搖晃的同時,還傻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這是他近來從鼠耳那兒的思考方式,聽說還能使腸胃蠕動解決便秘問題。
而這時,喬霖突然開口了:“諾亞如何誕生,您知道嗎?”
田青賢看了他一眼,說:“諾亞的誕生便是世界的誕生,我不知道。”
喬霖:“那您的家人……”
田青賢輕飄飄地說:“啊,他們都死光了。”
黎沃的身體不晃了。他才意識到,田青賢幾乎沒有提過外公外婆的事,只說她自己一人出來打拼,和家裏沒什麽聯系。
田青賢說:“我是‘伊甸’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犯了法,死在牢獄中;長輩患有各種先天疾病,就是鋁腦人那種——現在你們知道‘人類替換計劃’的深層目的了吧,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喬多全‘大一統’的私利,本質是借白陽的手研制出‘替換藥劑’,将伊甸裏患有鋁腦疾病的人盡數替換。”
“但是很可惜,計劃研究到變異體出現便終止了,是什麽原因你們也知道——”
女人将頰邊碎發挽至耳後,對喬霖笑道:“辛苦你忙活這麽久了。但人死不能複生,也不用太在意。”
喬霖手腳冰涼,他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竟不知如何回口,只好移開目光。
黎沃以屁股為軸,轉向九十度,将兩條長腿搭在沙發靠背上,說:
“……以前的破事兒,就別扯這麽多了。你對他們也沒感情吧。”
田青賢只笑不語。
喬霖換了話題,接了上文:“既然您說‘諾亞的誕生便是世界的誕生’,那麽會不會掌握世界的歷史,便能知道諾亞黑洞的破解方法?”
“我都不知道世界的歷史,你還想知道世界的歷史?”田青賢嗤笑一聲。
只見喬霖眨眨眼,手環傳送出一張五顏六色的傳單,他抻平攤開,上面顯示着一行大字:
世界的歷史——将在這裏呈現,娛樂大劇院高人氣劇組為您放送!
“娛樂大劇院在哪兒?”喬霖低聲問。
田青賢一愣,随即哈哈笑起來,她說:“你相信這種東西?現在演出來的東西,沒一個是真的!內界就真真假假,外界更是虛僞荒蕪,還是不要太相信眼前之事為好。話說……你是怎麽拿到這張東西的?”
黎沃也感到疑惑,他用雙腳夾起抽出那張傳單,道:
“你走在街上被塞了傳單嗎?”
喬霖注目着田青賢,說:“我的記憶腦逐漸恢複,這是我父親給我的東西——您不知道嗎?明明有天眼的。”
田青賢嘴角拉平,說:“不是你父親給你的,這是被娛樂信息入侵了吧,現在娛|樂城的‘廣告’無孔不入,很容易就……”
喬霖說:“那為什麽海報背面印着白陽的标記?”
田青賢:“娛|樂城到處都是白陽标記,随便一個印章……”
喬霖在标記上方一揮,那金色太陽竟脫離了紙張,于空中碎成光粒子飛舞,他做了一個“按”的姿勢,光粒子鋪滿紙面,又自動游彙成了太陽标志。
——這不是印章,這是貨真價實的、來自內界的白陽标記!
田青賢瞬間冷下臉:“你說是你父親給你的?”
喬霖點頭。
田青賢:“以前沒有這張紙嗎?”
喬霖搖頭。
田青賢不說話了,一動不動地看着黎沃腳間的那張海報,黎沃被他媽盯得渾身不适,便乖乖把海報放到桌上,坐正了身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青賢說:“劇院的‘歷史’不可輕信,那是為娛樂服務的。”
——松口了。
喬霖的心中瞬間松弛。
——這張海報是記憶腦中突然出現的物品不假,但并不是喬多全給他的,白陽标記是他偷偷印上去的,為的就是“引蛇出洞”:
突然在禁書中出現的外界海報,是否能像帶領他找到外界的那片星空一樣,帶領他找到世界的歷史?
但是,像許多情報搜集一樣,知情者不一定會吐露情報,為了明哲保身,他們通常只選擇相信有确鑿證據的事實,同時再牽出對自己可能無害的情報。
或許田青賢并不知道世界的全部歷史,但未必不知道尋找它們的有效途徑。
喬霖決定試一把。
“劇院雖然上演的歷史劇都荒誕離譜,但也是基于一定事實改編的,只不過力度太大。我聽家族長輩說過,世界的歷史——包括諾亞的誕生,都藏在劇院的深處。但這畢竟是道聽途說,不值輕信。”
黎沃就像沒聽到後半句似的,他睜大眼睛:“那就去——”
田青賢打斷他:“不要沖動!”
她面色冷峻:“劇院成立許久,是比‘諾亞大樓’還久的存在。聽聞劇院老板陰險歹毒、殘暴狠厲,人面獸心、不擇手段,長得也是青面獠牙、可怖至極,我們也從未插手劇院的事——只要它還能為娛|樂城盈利。我勸你還是不要前往為好。”
“媽,你知道我的。”黎沃輕聲說。
田青賢面露難色。
他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腕,道:“沒事兒,我福大命大,還有喬霖陪着,不會怎麽樣的。說不定,這還能找到與‘D先生’和解的方法!”
他準備進卧室拿件衣服,覺得光膀子還是有點兒涼——原來這小子洗完澡連衣服都沒穿,也不知是嫌熱還是嫌這是機器人的制服,硬是光溜溜地竄來竄去。
現在好了,黎沃打了個噴嚏。
然而,田青賢就像反射弧過長似的,接上了黎沃的話:“D先生?”
這制服難穿極了,還那麽多綁帶,黎沃漫不經心地說: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掌權人嗎?怎麽一副很奇怪的樣子。”
突然,二人面面相觑,相對無言。
旁觀者喬霖的心裏“咯噔”一下,已然悟出了答案——
黎沃由薩福口中得知掌權人是“D先生”,可是薩福都是爺爺輩的人了!這六七十年,難道掌權人都不更疊的嗎?!
田青賢說:“D先生已經死了,被現任掌權人殺死了——薩福沒跟你說?啊……我們好像确實沒跟他說過外界的事,一直都是馮勒跟他聯系……”
喬霖心裏閃過不好的預感。
只聽女人下一句道:“現在的掌權人,叫宮田志。”
喬霖看到黎沃扣袖扣的手停止了。
…………
殘月如鈎,喬霖眺望着輝煌無比的娛|樂城,燈光宛如游魚般浮動,一切如夢似幻,他竟體會到一種荒誕的虛無和缥缈,好像被這偌大璀璨的世界包裹在內,竟不知自己為何、又身在何處。
“吓到他了,我以為他知道。”田青賢把一杯花茶遞給他。
“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喬霖接過道謝。
“宮田志他是個……”
“這個就不必跟我說了,跟黎沃講比較重要。我對他并不感興趣。”
黎沃回了他的“狗窩”,遲遲沒有出來,估計還要消化一段時間。
——想來也是搞笑,黎沃童年的探險小分隊裏,小胖子魏賢死于變異體之口,瑪格被天馬的死逼瘋,剩下一個宮田志……還成了娛|樂城的掌權人。
他們明明是世界上那麽不起眼的部分,卻因為黎沃,跟世界的真相有了千絲萬縷的關系。
“您找我,有事想說吧?”喬霖淡淡地說。
田青賢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橡膠般的微笑:“白陽的少爺,真是聰明,比黎沃聰明多了——其實就是想謝謝你,一直陪在黎沃身邊,幫助他……”
喬霖說:“我記得您不太是那種會說客套話的人。”
田青賢的微笑徹底隐去,神色冰涼,不再遮掩道:
“你知道的東西,不要對黎沃說。”
喬霖用黑漆漆的瞳孔凝視她,側臉宛如刀削般銳利,他直戳要點:
“您是指保存黎沃父親的細胞,等待技術成熟再複原人體嗎?”
晚風習習,雲遮了月。
“你怎麽發現的?”田青賢說。
“窗外的綠蘿和房間裏的綠蘿,不一樣吧。”喬霖說。
房間裏的綠蘿,表面覆蓋一層薄膜,是為了防止外界的污染;而持續輸入的針水,是為存活的細胞提供營養。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xue:“白陽的記憶腦,對生命物質的檢測是最清晰的。”
當時坐在餐桌上,漫不經心地一眼,便發現這盆綠蘿的特殊泥土裏埋着人類的細胞,而上方的植株,雖栩栩如生,卻不過是萬年不變的假物罷了。重要之物,埋葬在裏。
——田青賢并不想破壞黑洞物質,她并不想解放全人類,倒不如說她更想把人類關在裏面,把遠超外界一大截的科技關在裏面。
她知道娛|樂城已經喪失了對科學的追求,整天活在花前月下、笙歌夜裏,幫助她找回當初平凡家庭的唯一方法,便是利用好內界蓬勃發展的科技,複原黎響的身體與精神……再把黎沃洗腦成一無所知的狀态,她重新回去,她再也不出來。
可是……在白陽,“腦”比“心”重要,芬琦是靠大腦細胞有芯片的保護才能勉強活下來,更別說這個普通的、手無縛雞之力的邊緣男人了。
“不要跟黎沃說,”田青賢看向喬霖,拍拍他的肩,“算我求你。”
——她不願靠“黎響複活”一事困住黎沃,畢竟,她也才剛剛學會“支持”為何物。
“好。”喬霖說。
花茶涼了,他一口喝下,甘甜沾在舌根處,帶了些許苦澀。
可是,人死怎麽能複生呢?
喬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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