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水落石出（3）

“我一直在等着你，黎沃。修果真沒騙我，他說你一定會來的。”莫倪用那雙灰色的雙瞳看着他。

“這張臉，跟你印象中的不太一樣吧，”莫倪坐在二人對面，說，“要是修還活着，這就是他三十九歲的樣子了。”

黎沃凝視着他，沒說話。

“我來自‘閱讀世界’——沒想到吧，被淘汰的世界還有殘存之人，其實那些世界的人并非死了，反倒現在還有很多在娛|樂城好好活着，他們只是，被同化了而已。”

“紅牡丹劇院原開設于‘閱讀世界’，一直在講述真實的歷史；但被外界奪走後，內裏便換了模樣，因為沒人願意看真實的歷史，黑暗太多了、屈辱太多了、混亂太多了，掌權人不喜歡——他們為了使紅牡丹劇院繼續蓬勃發展，就将‘閱讀世界’裏原該處死的我挑出來，告訴我，只要我繼續在劇院裏工作，便能衣食無憂、壽終正寝。”

莫倪苦笑着搖了搖頭，說：“說是交易，實則威脅啊……”

“……修呢？他也是‘閱讀世界’的人？”黎沃問。

“他不是，他是普通的外界人。十七年前，我在娛|樂城遇到了他，當時覺得非常驚訝，世界上竟有跟我如此相像的人，他與我一見如故，說如今在找工作，但都沒有肯收留他的，大家覺得他的性格太怪了，不适合娛|樂城。”

莫倪想起遙遠之事，嘴角微微上翹，仿佛回憶鮮明透亮、故人還在身邊。

“我邀請他來劇院工作，他同意了。這一同意，就是五年，修本想找出歷史資料，重新演繹‘閱讀世界’裏的節目，但被我拒絕了……呵呵，現在，不會有人看得。因此，我們憑着完全一致的容貌，在劇院上演了許多有意思的表演。紅牡丹漸漸火了起來，我們漸漸被衆人所知。”莫倪說。

但是，他倆的組合愈火，帶來的商機愈多，二人的分歧便愈多。

莫倪沉醉于衆人的歡呼、掌聲之中，接的節目也越來越多，得到的金錢名利也越來越多；而修卻不太願意繼續前進，經常推掉一些工作，還隐居起來，不願與媒體粉絲接觸。

流量，像勢不可擋的洪水，沖垮了二人之間的橋梁。

莫倪求修一起合作，這回是一個替身工作，修只用坐在攝像機前動動嘴皮就可以了，而對方不願答應。

他生氣了，質問修有何不滿，明明自己才是出力者，他只需要做個樣子就行了！莫倪感到十分心碎，他是看着修一直封閉自我、不願工作，才把輕松的活兒讓給他，可他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修背過身，說，莫倪，我和你的路不一樣了。

莫倪滿身怨氣，說，都到這一步了，現在正是事業輝煌的時刻！你怎麽就退縮不前了！

令他沒想到的是，一陣死寂過後，修淡淡說，我想退出紅牡丹，退出娛|樂城。

莫倪震驚了，說，你除了紅牡丹，無家可歸！

修說，不，我已經向諾亞申請了巴底律世界的“人類替換計劃”，我會去內界輔助這個活動。

莫倪說，內界兇多吉少，那裏到底有什麽吸引你的？！

修垂下眼，沒有回答他，只是說，我想換個生活方式了。

兩人不歡而散。

過了幾天，修果真去了內界，莫倪半是憤恨，半是痛心，借着紅牡丹如火如荼的劇院生意，将那人抛之腦後。

可世事難料，沒了修這名搭檔，他的許多節目都辦不成了，紅牡丹沒風流繁盛多久，便衰敗下去，爛劇本越來越多、爛演員滿地都是，莫倪老板掏空了腰包，也沒能拯救這一切。

自此，娛|樂城下令，可以保留他“老板”的名號，更換劇院負責人。

什麽時候能回到舞臺，重新抛頭露面，賺夠足夠的錢再說吧。

某天夜裏，修突然與他通訊，連句寒暄都沒有，便是一句“黎沃一定能去往外界，到時，你就把歷史真相告訴他！”

他連個标點都來不及說，修便切換了通話。

這一周，巴底律世界的節目開播，他準時收看——

陰冷的小房間裏，電視機閃爍着幽幽的光，他看見修滿身是血，被一名白陽高層一槍射殺。

他感到喉嚨腥甜，咳嗽幾聲，竟出了血。

從此，他的身體狀況一發不可收拾地衰弱下去。

莫倪說至此處，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黑血濕了紙巾，黎沃倒了杯水，遞給他。

他沒接，只是拿出他的記憶腦——那是個折疊的長方塊，底下還有按鍵，他說：

“諾亞為了徹底清除歷史真相，一把火燒了劇院密室——裏面的真卷全被燒毀，但我存了一份到記憶腦裏，這東西很舊了，但說不定還能用。”

黎沃接過，屏幕很糊，字體有的大有的小，看不太清，時不時還閃退，點進去幾次讀沒反應，還顯示什麽“垃圾太多了必須清理”，清理時又跳出來一堆色|情廣告，搞得他一頭汗，又束手無策。

他伸出這個惱人的科技産品，對喬霖說：“有什麽方法，能讓我看得清楚些嗎？”

喬霖将它握在手裏，眨眨眼，一層流光覆上，只見所有字體和畫面化為密密麻麻的代碼，速度極快地翻動着。

下一秒，流光成了袋子，提出一袋沉甸甸的黑色代碼，随即展現空中，出現了一行字：

開啓者需為“黎明的沃土”。

喬霖對黎沃說：“投影面板可以開，但……可能需要你的腦能量。”

黎沃抓抓頭發：“好吧，怎麽弄。”

喬霖說：“肢體接觸就可以。”

他伸出手，黎沃卻撫上他的後腦，将他往前一拉，額頭相貼。莫倪喝了一口水。

黎沃抓住機會，在他耳邊輕聲說：“剛剛你吃醋了對吧。”

喬霖瞟了眼莫倪，咳嗽一聲，鎮定道：“坐好。”

黎沃笑了笑，很快又沉下嘴角，只見那投影面板有了變化，黃沙彌漫、狂風不歇，歷史的真相緩緩拉開序幕。

…………

地球5113年，稱為：混沌元年。

此時，人類只在地球的四分之一生活，因為地球的四分之三，已經受自然災害影響，成了不可居住的海洋。

而今年，一直致力于研究粒子物理的人類科學家家族——“巴底律”，終于在粒子物理領域有了重大突破，他們發現無論是微觀，亦或宏觀，意識确實能改變形态！他們發明了一種“記憶腦芯片”，這種芯片能彙聚所有人的腦能量，腦能量達到一定程度，便扭曲了當下的三維空間，只發射、不吸收能量的白洞産生，白洞孕育黑洞——從此，四維機器“諾亞”誕生。

“諾亞”可以在某一地區設置黑洞屏障，即創建四維空間，将該地區像一個毛毯似的卷起來，成為首尾相接的圓。故裏面的人怎麽走，都會回到原地。

巴底律家族将“諾亞”向其他科學家公開，卻不料一些人将其使用在灰色地段：

有人利用“諾亞”進行娛樂節目，有人利用“諾亞”輔助自己的偷盜搶劫行為，有人甚至利用“諾亞”圈出了一個毒|品交易區，進行着許多喪盡天良的交易！

混沌三年，“諾亞”的用途徹底娛樂化、金錢化，人性被碾碎、科學駐足不前，唯有城市華燈繁華不已，但剖開每一個陰影角落，卻能感到臭氣熏天。城市就像大腸裏悶了許多天的糞便。

混沌四年，巴底律家族攜“諾亞”出逃，被軍隊逮捕，生死存亡之時，他們啓動諾亞，在劃定區域內建立了巴底律世界，築起黑洞物質，對圈住的人進行精神洗腦，使他們遺忘了外界之事，在這個世界開始新的生活。

巴底律家族通過人不同的基因水平，加以極端化改造，把巴底律世界的人分為了“白陽”、“邊緣”和“鋁腦”三個等級，研發超級芯片“記憶腦”，植入白陽人腦內。

他們更年份記載為“白陽元年”，家族名稱換為“喬氏”，全員改姓中文漢字——喬。

內界人在黑洞屏障的保護下，抵禦了外界五百年的入侵。

白陽五零一年，外界有了娛|樂城的雛形，他們利用粒子加速器，将反電子與反質子結合，生成反物質，與正物質一起碰撞，産生了質能轉換率100%的超級殺傷力武器。

武器的湮滅反應下，黑洞屏障被外界攻破，人民死得死傷得傷，世界一片混亂。

原來外界科學家五百年的研究成果，就是為了研制出一個超級殺傷力武器，攻破巴底律世界罷了。

科學之巅峰，令人唏噓。

內外融合，娛樂入侵，外界痛下殺手，研究出操控記憶腦的技術，将喬氏家族——即巴底律家族裏的所有人殺光，割去內界一半土地、一半科技産品、一半金錢和女人，搶走了四維機器“諾亞”。

瓜分完畢後，他們利用諾亞重新創建黑洞物質，設立“巴底律監獄”系列節目。從此，外界的混沌五零五年結束，娛樂元年開啓。

而他們卻漏了，被當成廢品擱置不管的培養艙裏，已灌滿了足夠的營養，一個新生命由此孕育——那是巴底律家族的母親留下的最後之物。

娛樂七年，培養艙裏的生命長大成人，幼童奔跑在流光溢彩的娛|樂城裏，天真地看着這個世界。

娛|樂城裏，為了完全模仿內界，也造出了一片亂七八糟的荒野。

幼童闖入了荒野。

一場甘霖之雨降下，黎明時分，荒野的土地竟變得肥沃。

幼童遇見了一個遍體鱗傷的人，他喘息着，把一本書交給了他——

這本書，便是藏于喬氏城堡中的那本“禁書”，上面記錄着人類科學家研制“諾亞”的全過程，記錄着娛|樂城的許多工作，四維空間裏的星空璀璨無比，九天銀河美輪美奂。

幼童也從這個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問那人叫什麽名字，那人只是笑笑，說，我已經通過這本書告訴你了。

他翻開來翻看去，卻找不出半點信息，再一擡頭，發現這人卻不見了。

與此同時，他腦內的記憶腦芯片由漆黑轉為金黃——喬氏掌權人登臺。

這人，便是喬霖的爺爺、喬多全的父親、薩福的摯友——叫做“喬”。

他成長後，作為獄卒，在娛|樂城內工作。

娛樂二十六年，他和同事薩福一同進入巴底律世界，薩福了解了內界情景後，一心想着複仇，便未探究過喬的身世。

可複仇派終究覆滅了，巴底律世界已經經過了二十六年的無主時期，他向外界提出訴求，申請替補掌權人——那時的掌權人，一直都是娛|樂城随即篩選的，或是金錢競争而出的罷了。

娛|樂城見他一直以來工作勤勤懇懇，長得也不賴，便大手一揮，同意了。

喬登臺，改年份記載為“白陽新歷180年”，不再以元年起始。

喬沒能忘掉那個遍體鱗傷的男人，卻不願再接觸與外界相關之事，他于那本書中“不要接觸外界！不要接觸外界！不要接觸外界！”一句，借以警示後輩。

可還沒來得及将這本書交給喬多全，兩聲槍響，便長眠于巴底律世界，再無蘇醒之日；那本書也連同藝術、科學一類，鎖入城堡閣樓之中，成了禁書。

女仆奈保子打掃時不經意發現，也是很後面很後面的故事了。

因為喬的死，摯友薩福陷入黑暗，為了徹底遺忘他，申請了精神洗腦，可不幸的是，卻只是忘掉了他叫什麽，沒能忘記他的事情。

這之後，薩福接手喬的兒子喬多全，成為了他的老師，繼續在巴底律世界中生活。

至此，已是白陽新歷182年。

他無名，只有姓；歷史記不住他，友人也遺忘了他，後輩也未曾知曉。

喬多全移植并取出記憶腦，喬霖通過四維空間裏的病毒突破記憶腦封鎖，徹底打破了外界操控白陽人記憶腦的技術。

一個科技的滅亡，注定是另一段歷史的開啓。

而出身“閱讀世界”的莫倪，有着閱讀歷史、記憶歷史的能力，只有他知道這一切，卻不知找誰訴說——直至他被娛|樂城的流量吞沒。

紅牡丹劇院裏的記憶腦卻實時更新着，只有這個殘破老舊的折疊長方塊裏，承載了他短暫的一生。

黃沙消散、風塵滾滾，至此，歷史的大幕終于緩緩拉上。

現在，已是白陽新歷233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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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