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決戰（5）
夜晚六時零三分，巴底律世界。
太陽風和玫希耶走出馮勒住宅殘骸。
青年捧着相框，太陽黑子受到“心”的激活，在裏頭如臺球般撞來撞去。
“……喬霖少爺，和那個邊緣人，已經到達外界了嗎？”太陽風小聲說。
“應該吧，但公爵沒有明說。”玫希耶低着頭，踢走一塊碎瓦。
“邊緣人右眼那個，是外界的生物病毒，如果用內界的記憶腦激活，便會造成巨大的情感波動，這種情感波動會一并帶來不可估量的能量——看我們通過情感細胞液造出黑洞屏障就知道了。”太陽風抓着相框，看着躁動不安的太陽黑子，心事重重。
玫希耶擡頭瞟了他一眼，知道這小青年心裏在想什麽，便舉起胳膊，一拍他的後背，故作輕松道：
“別想這麽多了，黑洞屏障好不容易建好，我們傳達不到這個消息的。”
太陽風糾結道：“可是，如果他們知曉并真的激活病毒了，将會是科學史上的重大突破！別說三百年……六百年的黑洞屏障都說不定造得出來！”
玫希耶嘆氣道：“我們搜集整個世界的情感細胞液，才造出來三百年屏障，你想單憑黎沃一人的腦能量激活，就造出超過三百年的黑洞屏障嗎？你這不是想讓他腦死亡嗎？不現實。”
太陽風不說話了。
二人一高一矮并肩而行，看似是兄妹搭檔，實則是長晚輩組合。
玫希耶又瞟了太陽風一眼，這個年紀的小孩，就容易想太複雜，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事情，就順其自然，不要想了。
她說：“好了，去找公爵吧，他應該也把目擊者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們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好不容易能向他彙報科學發現，還是靠你家族的‘心’特質才發現的，你應該高興一點，聽到沒？”
太陽風嘟嘟嚷嚷幾聲，搓搓鼻子，走快了：“知道知道，快走吧。”
玫希耶望着他急沖沖的步子，發現太陽風耳朵紅了，不由得在心裏笑起來。
——太陽風還是個不成熟的人啊，有點小發現就高興成這樣。
“喂！走那麽快幹嘛！等不及彙報啦？”玫希耶嘲笑他，太陽風步子邁得更大了。
玫希耶正要小跑去追，突然收到記憶腦發來的紅色警戒，尖銳的警報刺穿了她的大腦，一陣耳鳴“嗡”地響起！
那是偵測儀器“仙女”發出的信號！上面顯示着牧夫洞周邊輻射驟升，幾乎達到了“赫斯輻射”的水平——這說明四維空間的黑洞物質又在暴脹！本該閉合的洞口被扯開了，漏出狂暴的輻射流。
——怎麽會，怎麽會……明明已經封住了！就算牧夫洞是最脆弱的部分，也不至于一個月不到，就被外界突破！！
“嗯？你怎麽了？”太陽風發現玫希耶沒跟過來。
玫希耶面色青白，她指尖顫抖，就要拍手聯系喬多全，不料記憶腦傳來通訊請求，原來是喬多全已打過來了。
“……多全，黑洞，黑洞……”玫希耶語無倫次。
“四維儀器在實驗室裏到處亂撞，有不明能量湧入其中，”喬多全聲音低沉，他說，“黑洞屏障撐不住了，你們在哪，快點回來。”
太陽風和玫希耶駕駛着飛行器，飛向白**理研究所。此時，窗外青空遼闊、白雲綿軟，人工太陽熾熱閃耀，禽鳥飛躍彩虹，一派安詳平和。
沒有絲毫天災的前兆。
可喬多全面前指數級飙升的輻射數值，卻殘忍地揭露了這個真相，按照估計曲線，不出兩小時，黑洞将從牧夫處開始坍塌，所有的屏障會化為一個個氣泡，氣泡內發生爆炸，塵埃、顆粒便會砸向大地，磁場混亂、災害頻生，将複制一年前的慘狀！
“公爵大人！我們來了！”太陽風和玫希耶沖進研究所。
喬多全朝他們一點頭，摁下通話鍵，向白陽軍團下令：“所有人做好特級作戰準備，設置群衆疏散通道，各大型武器出……”
太陽風跑上前，握住他的手臂，睜大眼睛說：
“我們至少還有一小時準備時間！這次絕不會重蹈覆轍！公爵大人，現在的人力物力完全不足以保護整個巴底律世界！”
玫希耶剛加固完四維機器外的灰鋼牆，一臉凝重地看着他，卻未加阻止。
喬多全繼續對着通話裝置說：“各大新武器出庫，記憶腦能量調至……”
太陽風又一次打斷了他，鼓足勇氣說：“公爵大人！您明白我們不能保護整個世界！去年的混亂就是前車之鑒！如果将所有武裝力量都用在白陽城，利益便能最大化！！”
玫希耶走過來，抱着手臂，一咬下唇，狠下心說：“多全，太陽風這次說的沒錯。這一年，先是首次天災，後是二度戰争，再是民衆混亂，白陽的實力已被大大削弱，現在我們保護不了所有人，割舍邊緣城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喬多全準備摁下白陽城城門開關的手停止了。
“白陽必須保護科技成果，沒有科技就沒有一切；不能再讓一年前的悲劇重演了。”太陽風懇求道。
玫希耶沉默了，她垂下眼，傾聽着“仙女”撕心裂肺的吼叫——輻射強度還在增強，已經能聽見四維空間裏的爆炸聲了。
——邊緣城，對他意味着什麽。
喬多全不禁思考起來。
養育教育他的老師生活在邊緣城，兒子戀人的組織駐紮在邊緣城，供給白陽城光電水力的工廠在邊緣城，普通的市井生活、人間煙火都在邊緣城。
那是個沒有頂尖科技的城市。
放棄它，不會對世界的未來造成多大影響，甚至還能除掉革命派，清掃白陽發展的潛在威脅，可是一舉兩得。
喬多全将手從白陽城城門開關上移開。
——很久以前，喬多全還在薩福手下讀書時，偶然接觸了邊緣人的課本，在詞彙閱讀一課，發現“牽腸挂肚”、“藕斷絲連”兩個成語，沒有出現在白陽人的課本上。
他問薩福，問什麽這兩個詞白陽人不學。
薩福告訴他，因為這兩個詞，是白陽人最大的武器。
他以前不懂，現在明白了。他開始重新反思，白陽城烏托邦式的“自由幸福”，到底是不是真的優勝于邊緣城平淡無奇的“自由幸福”？或者說，兩種社會形态有高低之分嗎？
“多全，快點下令吧！”玫希耶睜着那雙金黃的眼瞳，焦急地說。
“科學才是最重要的，白陽不能再亂下去了。”太陽風面色沉重。
就在這時，虛拟屏幕上突然彈出通話請求，發源者是邊緣城革命派！
老師的聲音如同破雲之劍，徹底刺穿了喬多全軟弱的內心：
“天眼感應，黑洞物質撐不住了——不知道黎沃那邊發生了什麽，但這不是我們要考慮的事情。多全，準備好出動白陽軍團，革命派準備了後備糧食和水，也在荒野建立了防空洞，将無法進入白陽城安全區的白陽人接過來，我知道你們那裏位置不夠。”
“絕不能再同一年前一樣了，我讓龐強帶着反物質導彈前往支援，革命派還有人，能夠為你所用；太陽風和玫希耶沒有實戰經驗，我派蘭晴去護送他們到防空洞裏，叫他們把要用的機器資料準備到手環裏，看能不能盡早研發出封閉黑洞的方法！”
下一秒，研究所門口有人申請進入，打開視頻一看，是個光頭、虎背熊腰的男人，他身後是個卡車，卡車上裝着兩枚反物質導彈——正是前來支援的龐強！
研究室內鴉雀無聲。
“啪”。只聽巴掌聲清脆響亮。
玫希耶捂住了嘴，太陽風震驚得眼鏡滑了下來。
喬多全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開啓研究所大門，開啓白陽城大門，向白陽廣播傳送緊急避難消息，其間沒有說一句話。
——自己竟真的想放棄邊緣城，革命派卻沒有想過要放棄他們。
太陽風說：“公爵大人……”
玫希耶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擺，輕聲說：“別說了。”
她查看到革命派隊員全副武裝，緊鑼密鼓安排着群衆的情景，突然心髒一抽，感到無地自容。她和太陽風甚至還在鋁腦人的“保護名單”裏，明明他們将自己視為白陽理所應當保護的存在……
“巴底律世界的所有人，由此開始，白陽宗旨由‘利益至上’，改成‘生命優先’！”
喬多全頂着半張紅腫的臉，堅定地說。
…………
這是一面向內凹陷的屏幕，如同綢帶，光滑無比。
四周漆黑，黎沃被散亂一地的零件絆了一跤，手撐到控制臺上，電路激活，瑩黃的光似芯片脈絡蜿蜒而上，屏幕顯示的“興趣能量”消散，化作浮游生物般的淡黃晶體，四處漂游。
他注目一個晶體，那晶體便會伸展擴張，扭稱一個長方形邊框，框出另一個屏幕。
他看見這個屏幕裏有一個人，正在尋訪娛|樂城的美食，一邊吃一邊做講解，滿面油光、喜氣洋洋。
注視更多晶體，更多屏幕展開。
有的人在彈奏樂器，彈錯一個音就要重頭才來，周而複始，直到滿意。
有的人在直播妝造，通稱“換頭術”，只要利用脂粉彩妝在臉上塗塗抹抹，就是個“大變活人”。
有的人在努力健身，哼哈哼哈，呼籲屏幕前的大家一起來。
有的人在展現自己的手工成果，其中造型奇特、精巧、詭谲、平庸、繁複者數不勝數，匠人面對鏡頭，咧嘴一笑。
藝術、科技、歷史、人文、銷售、日常、整活……流量之下，埋着千奇百怪、各種各樣的生活，百花齊放、良莠不齊。
“銷毀能量。”田青賢的忠告引導着他。
興趣能量的長條浮現，根據控制者的思想，跳出了一個界面，上面顯示着：
是否要銷毀記憶腦社區興趣軟件。
群衆通過記憶腦上的興趣軟件，收獲了流量和熱度，而這些流量和熱度，只有小部分轉換為他們的收入，更多儲存在娛|樂城能量倉庫裏。
這才導致宮田志還有額外利用的能量。
——只用銷毀這些興趣軟件，便能阻斷他們自發形成節目，從而阻止流量熱度到興趣能量的轉化！
只用消除就好了……
黎沃準備按下确認鍵。
正當這時，一面晶體屏幕裏，一個女孩彈唱着吉他，突然被母親揪住了頭發。
女孩哭喊着，母親卻不理不睬，指着她只字未動的作業，破口大罵。她伸手去搶孩子的吉他，奪去後将其狠狠砸向床邊，吉他碎成兩半。
另一面屏幕裏，蓬頭垢面的男人沉浸寫作，可因為常年沒有收入，他被催債人打罵好幾回，甚至一些苦心孤詣寫的小說都被人撕爛。
黎沃還看見，一個小孩把自己埋在書堆裏，長輩卻把他拖出來，打扮整齊後，拉他去學習兒童社交禮儀，學會左右逢源、見風使舵。
——不是銷毀興趣軟件嗎？為什麽會涉及人物本身？！
這裏的電子系統是個人工智能，它檢測到控制者的疑惑，善解人意地解答了。
只見屏幕上浮現一行字：
為了達成您的目的，要去除興趣能量，必須從根源處解決問題，打壓人類興趣、扼殺人類夢想是最直接的手段。
黎沃眉頭緊鎖，面色深沉。
精心設計的産品被破壞，耗費多月的畫作被撕毀，一心追求的興趣被壓制反對，冷熱暴力之下，人群在痛苦的呼喊——
我就是喜歡寫小說！我就是想寫我自己喜歡的東西！憑什麽我一定要按照你的要求，寫市場喜歡的！
為什麽要剝奪我分享快樂的權利！視頻是個多好的東西啊，又有畫面、又有聲音！我做整活視頻，就是為了将快樂分享給更多的人！
那麽認真幹什麽？難道你不覺得現在的生活很乏味嗎？就是需要點有意思的東西調劑……這是我想做的事情，關你什麽事。
我腿腳不好，出不了遠門，看看別人分享的世界樣貌，也算了個心願……哎，連這個都不行嗎？
老人家跟不上科技，就玩點這個，打發下時間，也算找了事兒做。你現在全部搞沒，你讓他們每天幹什麽？他們好不容易在老年人社交圈裏找到同好！
黎沃久久按不下銷毀鍵。人工智能監測到他的猶豫，也自動中斷了銷毀進度。
看着節目的人，制作節目的人，追逐興趣的人，打發時光的人；哭的人，笑的人，生氣的人，鎮定的人。他們的生活早與娛|樂城的視頻密不可分，這是科技演化至今的必然，也是人類進化至今的偶然。
這不過是一種自己願意選擇的生活方式。
腦中有什麽緊繃的弦，竟“啪”一聲斷裂了。黎沃捂住嘴，感到胃中翻湧，一股惡心直湧喉底，耳鳴尖銳，腦袋暈沉沉的，他感覺右眼像一顆火球，燒得眼皮焦脆。
就在這時，更大的碎裂聲傳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血紅！
宮田志操控着長滿大腦的光劍，抵住喬霖，将他一并撞了過來！
塵土飛散，電線噼裏啪啦的發出火花，喬霖歪着頭，頭部流血，倚在斷壁殘垣處。
宮田志步步逼向他。
娛|樂城總統目光一移，發現了黎沃，他冷笑道：
“歪打正着，那就連你也跟他一起去死吧。殉情節目，應該能成為爆點。”
燈光昏暗，黎沃身處控制臺前，半身沾了光，半身陷入黑暗。
“黎……黎沃，”喬霖費勁地擡起頭，掃描到他身後的“興趣能量控制儀器”，壓住聲線顫抖道，“消滅它，消滅……那些興趣！”
光劍之上，手柄之眼提溜提溜轉着，大腦上下起伏着呼吸，血口一開一合，露出恐怖的尖牙利齒。
宮田志提起光劍，指向黎沃。他不會讓黎沃銷毀這些興趣軟件，那些流量、那些熱點、那些能量，都是他的！都是他的！誰都搶不走！誰都無法再壓制自己！誰都無法再否定他了！
他攜着一股腥風，欺身到黎沃面前，而這個男人卻一動不動，沒有絲毫反擊之狀！
黎沃往前走了一步，灰塵在光下起舞，宮田志看清了他的神情。
他竟眉頭緊鎖，滿面悲傷。
“……你在瞧不起我嗎。”宮田志嘶聲說，他就要舉起光劍，喬霖吃力地伸出手，可記憶腦已經調用到了極限，開啓了自動保護功能，強制他停止使用腦能量。
“黎沃！快逃！”喬霖吼道。
劍尖逼向黎沃的眼，一顆大腦婀娜多姿地爬上前，突出一張水蛭之口，尖牙鋒利，就要刺穿黎沃的雙眼！
宮田志磨牙鑿齒道：“我不會讓你……”
“對不起，”黎沃平靜地注視着他，淡淡地說，“我不會銷毀他們的興趣了。”
尖牙停止了伸長，大腦瞬間由猩紅變成了肉粉色，光劍的手柄之眼開始幹裂，眼珠凝固了。
宮田志愣在了原地。
黎沃繼續說：
“我好像想錯了，娛樂不是一定要廢除的，民衆通過娛樂，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不是很好嗎？”
“娛樂是民衆生活的一部分，有些人依靠娛樂寄托自己的價值、尋求自己的精神所在，是因為你創造了這些節目，創造了這些軟件，他們才可以找到自己的興趣、夢想，讓每一天都變得充實。”
“我不應該銷毀他們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應該摧折他們的夢想——這是他們的自由，這是他們追求幸福的權利；我一直都想讓世人找到自己真正想做之事，奈何我能力有限，很快便放棄了。”
黎沃看向宮田志，突然笑起來，說：
“可你很厲害啊，竟然讓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追求！宮田志，你這方面做得很好嘛！”
“咔擦咔擦”，幹涸的眼碎裂了；“嘩啦嘩啦”，大腦化作液體流走了；“咣當咣當”，尖牙就像塑料片一樣，盡數掉在了地上。
宮田志的光劍不斷縮小，最後成了一把被擰成麻花的布料，它輕飄飄地展開落下，原來那是一頂掉毛了、褪色了的鹿皮小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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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除夕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