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決戰(4)
“興趣能量”——誕生于娛|樂城民衆的大腦。
六百年前,地球自然資源枯竭,人口大幅縮減。
為了維系人類生存,科學家在培養室內獲得糧食與水,供給娛|樂城民衆生活。
但僅靠培養室的營養試劑,無法培養出足夠的糧食與水;經将近一百年的研究,科學家終于發現,只要在人腦中提取“快感”,便能将其轉化為“興趣能量”,這種能量的作用,遠遠超過普通的營養試劑。
于是,科學家聯合伊甸家族,設計了各式各樣的娛樂式節目,向大衆播出,成功收獲了“興趣能量”。
這之後,興趣能量的适用範圍越來越廣,除了培養出足夠的食物,還能維持娛|樂城光電發展,甚至儲存在計算機內,作為能量儲備。
可是一般而言,不會有人擅自去動用興趣能量——畢竟這可是維系人類生存的寶藏,私自利用,很可能關系到人類存亡。
然而作為掌權者的宮田志就這樣開啓了!
喬霖正在努力追上黎沃,一步三個臺階,跑得飛快,忽而感到頸後冷風襲來,心中警鈴大作。
他瞬間轉過身,擡手往心口一擋,只見白手套面上的黑色碎片如利刃飛出,複制展開後形成了一面磁力牆,同時間,吸了血的肥大水蛭張着大嘴,尖牙利齒,一下撞上了才建好的磁力牆!
那磁力碎片受到沖擊,自動發出電擊,将水蛭電得口吐黃水、抽搐不已。
碎片再次展開,化作比水蛭之口更大的一張嘴,喬霖在空中一抓,那張嘴便将數根水蛭吞了下去,還不忘嚼一嚼。
紅色、橙色、綠色的汁液于碎片縫隙間流出,黏稠地游在地板上。
喬霖心跳極快,方才的“死線推進”已耗了他不少腦能量,若不是剛才提前一秒格擋,再次受傷,恐怕都無法治愈了。
他将胳膊一甩,碎片之嘴內的水蛭被吐出,它們斷得七零八落,腸子嘩啦啦流了一地。
就在這時,他感覺左肩刺痛,不知何時,一簇簇眼睛布上了他的左肩,刺穿了他的衣物,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肉!
一條條粉嫩的蠕蟲卷上他的腳腕,順着那條細長的腿攀岩而上,在頂部成結,形成了皺巴巴的大腦,他的腿如負千斤,怎麽都擡不起來。
肩上的眼睛打了個噴嚏,噴出螨蟲似的小眼睛,小眼睛鈎上磁力牆,咔擦幾下将其咬碎了。
喬霖眨眨眼,發現光粒子無法彙集,原來光劍已被擊碎!他咬住牙,調出記憶腦更多能量,“啪啪”幾聲,旋轉樓梯內的燈光熄滅大半,所有的光脫離的燈座,彙聚到他的手中。
他以手作刀,向大腿根的大腦斬去,沒想到那大腦如同泥鳅般狡猾,溜得飛快。
轉眼間,他的四肢都被大腦蠕蟲爬滿,一只耳朵折成鐘形,将他“哐當”一下壓到在地。
腳步聲傳來。
“口、眼、腦、耳,我們也有,只不過這些東西的功能,跟你們白陽的不同罷了。”宮田志将身上的最後一顆灰白肉瘤拔出,那肉瘤離體,發出“咕啾”一聲。
喬霖死死盯着他。
“諾亞密匙在哪。”宮田志靜靜地說。
“你覺得呢?”喬霖同樣波瀾不驚地回答他。
窗戶碎裂,原來小雨已過、狂風止息,此時已是日落時分,火燒雲一坨坨地黏在青空之上,面容猙獰,吐出紫藍、粉紅的舌頭。
“我看你也不知道,”宮田志說,“那留着你也沒用了。”
他豎起兩指,指尖冒出水蛭的尖牙,就要刺進喬霖的動脈,剎那間,竟感覺上肢一緊,回頭一看,原來一支冷凍槍深深嵌入天花板內,射出了冷凍激光,扯住了他的動作。
“我以為你不擅長用記憶腦以外的武器。”宮田志說。
“還得多虧宮田總統限制我的記憶腦。”喬霖說。
原來那枚冷凍槍,是磁力牆損壞時利用手環,趁宮田志不注意射|入了牆壁!就是為了争取調用實體武器的時間!
刀光劍影,宮田志的面頰破出一道血花,原來手環取出了灰鋼劍,劍身安裝的微型噴氣機啓動,識別敵人的體溫而動。
宮田志稍一松懈,纏住四肢的大腦藤蔓被灰鋼劍切斷,喬霖抓住劍柄,凝神盯着他。
“宮田志,就此止步了,”喬霖将劍柄握緊了,掃描一遍宮田志的腦內能量,說,“你的腦能量已經見底,收手吧,我還能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何苦欺騙自己,白陽人,殺戮是你基因裏的東西。我猜,你現在在為剛剛沒完全殺死我而後悔——這可不是你們白陽的作風。”
“難道你是怕,表現出內心陰暗的一面而被黎沃抛棄嗎?怕那個冷酷無情的自己不能被外界接受嗎?哈哈哈哈哈,你的真心也得不到承認啊,哈哈哈哈哈!”宮田志道。
喬霖一劍斬向他的頸側,在距離皮膚還有兩毫米處停下,他平靜地說:
“我早跟你說了,不要胡說八道——我從來沒害怕黎沃發現這樣的我,倒不如說,他早就知道這樣的我。你覺得他跟我相處了七年,還會連我平常是怎樣工作的都不知道嗎?”
“是你吧,宮田志,是你的真心一直得不到承認吧。”
火燒雲連成一片,壓向西山頭,太陽沉默地隐在地平線下,托出最後的橙紅光線。
宮田志沒有說話。
——是啊,是他而已,只有他而已,是他的真心一直得不到承認。
來到娛|樂城,大家理所應當地針對新人,肯定不是他的。
在娛|樂城提出的方案也屢被否決,仿佛上級連一眼都沒看就砍掉了。
就連殺死D先生時,D先生也從來沒将自己看作學生,他只用一雙充滿怨恨的雙眼瞪着自己,不停說着“你個叛徒你個叛徒”……
對了,我為什麽是叛徒呢?
D先生也想要諾亞密匙?我們維護娛|樂城的目的不是一樣的嗎?找到諾亞密匙的目的不是一樣嗎?
是想跟D先生一樣,升級諾亞從而創造更多有趣的娛樂節目嗎?
是想研發科學,找到諾亞密匙開啓五維空間的其中奧秘嗎?
都不是的,我只是想……
宮田志凝視着喬霖那雙深黑的眼瞳,喃喃道:“我只是想回到過去。”
喬霖知道諾亞密匙能開啓五維空間,回到過去也極有可能,但對于宮田志來說……
白陽少爺冷漠地将實情告訴他:“你回到過去又如何?你真正想要的,是真心的承認吧。宮田志,改變時空,跟他人對你的承認無關;你要讓他人承認自己,改變的必須是自己。”
喬霖徹底擊碎了他自欺欺人的理論。
他要拿到諾亞密匙,他要開啓五維空間,他要回到過去,不過是想回到最初的原點,不過是想回到父母的身邊,聽到阿媽和阿爸那句“那就像黎沃一家一樣,在邊緣城普通的生活吧”——這才是他一直得不到承認的真心。
喬霖沒有說錯,回去了也不會得到承認,阿媽還是那個阿媽,阿爸還是那個阿爸,這一切有什麽區別呢?
而他只是愚蠢地想得到“可能被承認”的機會,将“拿到諾亞密匙回到過去”定成了短期目标,支撐着他在娛|樂城搖搖晃晃地活下去罷了。
喬霖輕而易舉地指出了他幼稚的想法,掀開了這層遮羞布——現在,他連在娛|樂城生存的目标都沒有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宮田志徹底瘋了,他調用八成“興趣能量”,一把“光劍”憑空生成!
這把光劍比喬霖那把大上五六倍,通身血紅,眼彙作手柄,腦排列于劍身,水蛭的口脫離下來,一張一張黏在了劍刃上,可怖至極。
喬霖瞳孔緊縮,舉起灰鋼劍,不料那光劍一與其接觸,就将這堅不可摧的灰鋼盡數“咬”斷!一道血紅之光如同火炮般發射,推着他一路撞破天花板,直沖而上!
…………
二十分鐘前,諾亞大樓十六層。
田青賢腹部被手臂洞穿,這種手觸不到摸不着,毫無削減之法!
女人嘴角淌出鮮血,長發被血糊得一咎一咎,如同海草般垂在胸前。
黎沃扯下衣服下擺,摁向她的腹部,就要給她止血,可田青賢半睜着眼,頭腦模糊,已是将死之态了。
“沒事的……沒事的……一點小傷,就流了點血……”布料被鮮血濡濕,黎沃直接将外套脫下來,摁在她的傷口上——那蒼白的手臂貫穿其中,正充滿生命力地晃來晃去。
“睜開眼睛,媽……你快打起精神,沒事的,我已經止好血了……”嘩啦嘩啦,腸子流了出來,根根肋骨清晰可見。
田青賢如同老牛般呼着氣,她沒力氣了,閉上了眼。
她保持着最後的清明,說:
“……銷、銷毀……能量。”
諾亞大樓十六層,娛樂節目總中心,是興趣精神的命脈。因之前宮田志設定的截止線被強行拉近,電路短路,安保失效,此處大門敞開,內裏一片黑暗寂寥。
“知道了,知道了,這一次……就聽你的話了。快把眼睛睜開,媽,你沒事的……”黎沃懷抱着母親,眼裏滿是血絲。
“……喬霖很快就來了,他的記憶腦能治所有傷,很、很厲害的,你快……快把眼睛睜開,好嗎?再看我一眼。”黎沃說。
田青賢腹部的是致命傷,那鬼東西現在還根植傷口,不知如何去除。
她活不了。
都說死亡來臨時有回光返照,田青賢痛苦地睜開了半只眼,用盡全力看着面前的人。
——生命的最後,想傳達些什麽呢?
是做個超級理智、超級清醒的人,拼盡全力,将諾亞的操控方法告訴黎沃。
還是把諾亞密匙藏在哪裏告訴他,讓他安心,不用擔心宮田志的掠奪。
還是想再求得一下黎沃的原諒……畢竟自己曾經做了這麽多傷害他的事情。她不配做一個好母親,不配做一個好妻子。
田青賢緩緩伸出手,黎沃一把抓住,将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
五指帶血,黎沃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我……”
黎沃伏下了身,聽到氣若游絲的一句
——我愛你。
田青賢睜大了眼睛,眼裏滾出淚水,她顫抖着蒼白的嘴,撫摸着黎沃的臉頰,一遍遍說着我愛你。
在邊緣城的她是多麽高傲、多麽不善表達,在娛|樂城的她是多麽卑微、多麽懊惱,覺得說“對不起”承擔不了道歉的重量。
如今死亡面前,這樣的一個人,也卸下了研究員首長的渾身铠甲,抛下了伊甸的神女身份,擱置了使者長官的老謀深算,成為了一個糟糕的母親。
她直到氣絕,都在不停說着這三個字,哪怕已經發不出聲音,只能做做口型。
田青賢想,她是多麽狠毒啊,她逼着黎沃傾聽自己的愛,她一定要讓黎沃意識到自己的愛,她要黎沃承受這幾十年的情感。
戀人羞澀,不總說愛;長輩德高,不常道愛;友鄰之內,言之過重;友鄰之外,言之過狂。
世人一生能說多少次我愛你?
我們總是渴求着戀人之間娓娓道來,卻忘了親人之間,也能如此純粹。
黎沃擦幹了淚,放下田青賢,向十六層的娛樂節目總中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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