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決戰（7）
時鐘指針逆時針旋轉，時間來到白陽新歷226年，熱轉寒季節，天氣悶熱潮濕。
空調吹出冷風，十四歲的黎沃跟個猴兒似的，倒挂在單杠上，抓着本書。
自生物體手下被喬霖救出後，他便待在白陽城的密室，小少爺安排了治療機器，抓破腦袋要将那些苦不拉幾的藥丸塞進自個兒嘴裏。
喬霖白天要去實驗室和研究所，是個大忙人。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設置好一日三餐，就不管不顧了，真是冷漠。
黎沃東找找西翻翻，奈何這旮旯“家徒四壁”，別說刀劍玩具模型了，連個小鋼珠都沒有，閑不下來的少年只能抽出書架上的書，挂在單杠上裝模作樣。
“嗚哇——這什麽啊。”黎沃打着赤膊，一頭霧水地浏覽着這本《微觀粒子》，上邊密密麻麻的，都是喬霖緊密工整的筆跡和批注。
“中……微子？什麽玩意兒，喬霖這寫的什麽……薛定谔的粒子？”字很小，黎沃都快成鬥雞眼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喬霖結束了實驗，捎了兩盒蛋撻，提早回來。
“把衣服穿上。”喬霖瞥了一眼光溜溜、倒挂在單杠上的黎沃，想着這真不是個正常人，傷還沒好就這麽瞎搞，非要說什麽“以毒攻毒”。
“哎少爺回來啦，歡——迎——熱——烈——歡——迎。”黎沃沒理他，拖長聲音道。
喬霖一晃藥瓶，就知道黎沃今天又沒按時吃藥，他揉揉眉心，用自己認為最溫柔的語氣說：
“給我滾下來吃藥。”
“我不要，太苦了。”黎沃撇撇嘴。
“我數三聲，不下來你就給我滾出這裏。”喬霖冷聲說。
那時的黎沃天不怕地不怕，他吃了雄心豹子膽，裝作看書認真的樣子，把喬霖的話當成個悶聲屁，放了就沒，腳趾都沒動。
“……吃不吃蛋撻。”最終還是喬霖妥協了。
“我吃！”黎沃靈活地跳下來，把書夾在咯吱窩裏，目光閃閃發亮。
——他那可不是嘴饞！邊緣城很少有這好東西賣，有也是劣質産品，味同嚼蠟哦。自己只是想品鑒一下，白陽城的蛋撻怎麽樣罷了！
“先把衣服穿上。”
“收到少爺！”黎沃屁颠屁颠地套上了背心——這件還是地上随手撿的，估計兩天沒洗了。
喬霖把蛋撻移到身後，單手開了藥瓶瓶蓋，拈出兩粒藥片，掐碎灑在蛋撻表面。
他拿給黎沃。
黎沃疑惑道：“嗯？你們白陽的蛋撻上面還加了料啊。”
喬霖不動聲色道：“椰蓉。你吃不吃。”
黎沃笑了一下，一口塞進去，舌苔接觸到藥粉，頓時察覺到不妥，就要吐出，喬霖飛速端了杯水，掐住他的下巴，灌了進去。
邊緣人不得不吞咽下去，嗆得咳嗽起來。
“……奸詐，卑鄙！咳咳，我祝你三天拉不出屎！”黎沃瞪着他。
十四歲的喬霖看着他生氣的表情，覺得十分有趣，露出笑容，情不自禁地拍了拍黎沃的頭。
“喂！我看你要吃藥！”黎沃拍開他的手，背對着他，默不作聲了。
喬霖發覺黎沃是真生氣了，但奈何涉世不深，人情世故也不算通達熟練，他想撫慰下黎沃，只能笨拙地開個話題。
于是他撿起地上的書，咳嗽一聲：
“你……喜歡讀微觀粒子的書？”
黎沃悶聲道：“不喜歡。”
喬霖翻開，道：“都看到中微子這一頁了，你比部分白陽人讀得快。”
黎沃：“瞎翻的。”
喬霖：“前面都讀明白就好，我覺得這裏講的還是挺全面的，但也只是理論知識，應用方面弱一點。筆記你也能看懂吧。”
黎沃：“看不懂。”
喬霖：“那看得懂就行了，我可以跟你交流一下我的看法。”
黎沃：“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啊！”
喬霖拿着書，走到他面前坐下，指着自己的筆記概括道：
“中微子也是薛定谔的粒子，你說它存在和不存在，都一定理由支撐。理論而言，在β衰變中，原子核的中子釋放出一個負電電子，變成帶正點的質子；但實際上，β衰變還會放出一個電中性的小粒子，這便是中微子。”
黎沃看着熱烘烘的蛋撻，想再吃一個，但又怕裏面藏着藥片，不敢動手去拿了。
喬霖也是個不稱職的“老師”，他沒理這個正在神游天外的“學生”，自己講得起勁：
“所有中微子是左旋結構，所有反中微子是右旋結構，因此空間反演對稱性被破壞，中微子産生了單向性——這種單向性能讓他們在世界中暢通無阻，甚至可以穿過人類的身體。”
黎沃盯着喬霖的眼睛，默默地想：這人的眼睫毛真長啊……怎麽長得跟個小姑娘似的，但又老愛板着張臉，明明笑起來……
“中微子具有很強的穿透力，通過太陽輻射觀察，它會産生振蕩現象，表明其具有質量。一個具有質量且能以光速運動的物質，一定能推動應用物理方面的進步。只不過，我們還沒有找到生産收集中微子的實際方法。”
“但我已經想好了，如果真的能人為控制中微子，我們便可将所有武器‘不可視化’，做到它存在和不存在的狀态，在微觀層面，成為受意志所控、不會消失的粒子，從而改變宏觀層面的物質……黎沃，黎沃，你聽沒聽。”
喬霖看見黎沃已經把自己塞入了桌底，擺成個大字，呼呼大睡了。
白陽少年關上書，在心裏嘆了口氣，拉滅了燈。
…………
時鐘指針順時針旋轉，時間來到白陽新歷233年4月，清晨薄霧未散，天邊霞光處起，，娛|樂城草長莺飛、花紅柳綠，一派春意盎然。
而危機仍在。
諾亞受到內外聯合的重擊，宏觀層面的實體破裂，而微觀層面的中微子永在，它具有極高的輻射殺傷力，憑借超強的穿透性，在造不出傷口的情況下，傷害了喬霖的身體。
記憶腦封鎖，這次的身體修複，需要更長的時間。
宮田志看着諾亞消失而光線曲折那處，下定決心說：“黎沃，只有這一個辦法了。我知道你去了劇院、讀了歷史，你應該明白，只用創造出五維空間，就能消除現在的四維空間。”
黎沃環抱着喬霖，神色黯淡。
宮田志一咬牙，道：“……用諾亞密匙回到過去是不現實的，五維空間轉瞬即逝，四維空間又是堆花裏胡哨的黑洞物質。趁着內外界還沒被毀滅，拿出諾亞密匙，利用你的腦能量便能銷毀精神世界，開啓五維空間！”
黎沃看着昏迷的喬霖，突然大腦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來這裏是做什麽，也不知自己從何處而來，也不知自己是誰，也不知他為什麽活着。
——咦？不對，不是已經消滅諾亞了嗎？不是已經快成功了嗎？
為什麽喬霖會躺在我懷裏……啊躺在我懷裏也是件好事，可為什麽喬霖受傷了？
“黎沃！”只聽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那人長着張美人皮相，卻一副病恹恹的樣子，他拿着個翻蓋記憶腦，上接不接下氣地跑過來。
那是來自閱讀世界的人，紅牡丹劇院的老板——莫倪。
“諾亞大樓……塌了？”他看到頭發蓬亂、渾身是傷的宮田總統，吓了一跳，但事出緊急，他只好稍稍鞠躬以表敬禮，便朝黎沃跑去。
他跪到在黎沃身邊，慌亂地指着翻蓋記憶腦裏模糊的字，說：
“一直被鎖的書籍放開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偏偏這時放開……上面顯示諾亞密匙由田青賢借使者之手送往內界，現在位于巴底律世界的某個使者手上！”
…………
十分鐘前，巴底律世界。
“沒有……沒有完全消除。”玫希耶顫抖着嘴唇，顯示屏上的參數值依舊居高不下，輻射甚至還在增強。
四維空間消除，天空之外處于混沌狀态，大爆炸随時可能發生！
“白陽軍隊的記憶腦能量已經耗盡，哪怕是來一點中強度的地震，我們可能都撐不住了！”太陽風鼻子上起了汗，他把滑落的眼鏡推上去。
薩福劃破手指，血滴向桌面，天眼系統的清晰度上升了一個檔次，聲音也不再模糊。他舉起手，示意衆人噤聲。
他們聽到了“諾亞密匙開啓五維空間”的方法。
喬多全摁下通話鍵：“全體白陽軍，聯合各領域研究員，将作戰重點轉移至‘諾亞密匙’，不放過任何可疑之物；革命派偵測精神世界的存在，随時做好銷毀精神世界的準備！”
——精神世界與他毫無瓜葛！他想守護的是巴底律世界，是巴底律世界的人民！
冷酷也好，絕情也罷，精力不足也是一說，生命至上也有主語，喬多全覺得，只要保護好眼前人就夠了，過分的大愛，只會害了自己。
薩福說：“靠白陽人一個個查不夠快，發送廣播通知，叫所有人自行判斷，相關之人盡早出列——沾上外界事情的人，一定會多個心眼。”
廣播下達，電視播送，全世界緊急搜索“諾亞密匙”——危難當頭，沒有人不敢再聽喬多全的命令了。
躺在病床上，還在吸氧康複的使者芬琦看着電視，覺得安全區裏的人太吵，就不能把沒力說話的病人單獨放一個區嗎？魚龍混雜的，好不難受。
——可是，諾亞密匙究竟是何方神聖，白陽也沒說清楚。
她拾起胸口的那枚挂墜，那是個傷痕累累的芯片。初任使者時，田青賢默不作聲地植入到她腦中，她以為僅是賦予她改變空間形态的能力，沒想到卻是枚保護芯片，讓自己起死回生。
這枚芯片的一角已經燒焦了，但光澤不減，烏色墨綠、雅致小巧。
“馮勒死了……你也死了，你兒子和那個白陽人撐不了多久，一切都沒有意義，人遲早都是一死，你說，你給我這枚保護芯片有什麽用呢？”芬琦輕聲說。
她轉動把玩着這枚芯片，不知誰嫌安全區太暗，把所有燈光“唰”地打開了，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而，芬琦忽然看到，一束淡淡的綠光從芯片側邊射了出來，轉瞬即逝。
她揉了揉眼，又轉動幾下，發現保護芯片在某個角度，便能發射綠光！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諾亞被破壞，中微子穿透內外兩個世界，改變了光與空間的平均水平！保護芯片受到影響，發射出平日不可見的綠光。
——可是，為什麽這枚保護芯片會受到影響，這明明是個保護大腦的……
想到這，芬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屏住呼吸，将芯片首尾相接，芯片的軟硬度發生了變化，輕輕一扭，捏成了眼睛的輪廓。
剎那間，眼睛中形成黑洞，這次的黑洞劇烈非凡，可僅是出現了一秒，便化為了無比耀眼的一片雪白！
“白洞……白洞……”芬琦震驚到渾身僵硬，她啪嗒一下跌下床，扯下身上所有針頭和儀器，跌跌撞撞地往喬多全所在的控制室跑去。
在非常遙遠的過去，地球5113年，人類通過白洞孕育黑洞，發明了四維機器諾亞。
白洞的出現，意味着新時空的開啓。
…………
“找到諾亞密匙了！”莫倪指着監控巴底律世界的屏幕說，“黎沃，高能傳輸性能将其直接送到你手上，做好準備了嗎！”
宮田志一拍地面，動用剩餘的所有興趣能量，就要開啓精神世界的黑洞屏障，這時，巴底律世界外的混沌物質騷動不安，烏雲帶着雷暴壓下，地面開裂，岩漿蟄伏。
“時間不多，我一開啓精神世界，你就将腦能量輸入諾亞密匙，這時巴底律世界發射的負物質導彈可以射入精神世界，喬霖的記憶腦封鎖，現在必須你來指揮這一切！”宮田志對黎沃說。
可黎沃還愣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喬霖的臉，好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記得我是來幹什麽的了。
我是來解放他們的，我是來讓大家找到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我是來好好保護喬霖、保護重要的人。
可是結果呢？
我什麽都做不到。
“滴——”薩福通過天眼系統傳音。
“黎沃，你聽好了，這次絕不能出任何差錯！消滅精神世界，折疊那裏的時間與空間，諾亞就算什麽中微子大微子小微子，也抵擋不住更高維的壓制！”
“相信老師。”薩福說。
黎沃撫上喬霖的臉頰，喬霖的身體只修複了百分之三，他連睜開眼睛都是一種吃力。
“喬霖，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
答案融化在清晨的陽光裏，成為了一股冷淡的微風。
“我想保護你，我想保護重要的人，我想讓那些無知的人明白什麽是真相，我想讓人類走出這些監獄……可是你告訴我，我救不了所有人，犧牲是必要的。”
“犧牲掉精神世界……也沒關系嗎？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們好好活着就好了。”
莫倪察覺到芬琦已和白陽研究員在嘗試高能傳送諾亞密匙，可黎沃遲遲沒有反應，他皺眉道：
“黎沃，你清醒一點！我早跟你說了，精神世界裏的人都是智障，沒有情感、沒有思想！他們只是能量儲存器！不要有負擔，他們的生命走到現在，已經很有價值了。”
黎沃放下喬霖，喬霖睜開眼睛，雙瞳漆黑，正靜靜地凝視着自己。
“他們的生命……這樣就有價值了，他們的一生，已經很有意義了。”黎沃淡聲說。
他伸出手，黑洞空間開啓，諾亞密匙成功從內界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面向黎明霞光，面向看不見的諾亞，面向人類的未來，披着所有人的期望，戴着保護重要之人的責任，就要學會“犧牲生命”這一課。
同一時刻，巴底律世界。
“公爵大人，運輸成功了！”玫希耶說。
喬多全沉聲說：“白陽軍和革命派聽令，只要我們還存有最後一口氣，必協助黎沃銷毀精神世界！”
玫希耶走到太陽風身邊，揣着手，緊張地問：“喬霖的身體修複得怎麽樣了？”
吸收四維空間能量時，喬霖将所有白陽人的大腦聯合到了一起，他們能同步查看喬霖的修複情況。
“穩定恢複中，預估黎沃開啓五維空間消滅諾亞後，便能完全恢複了，”太陽風終于松了口氣，笑道，“這可是‘happy end’啊。”
玫希耶哼了一聲，說：“好好想想怎麽向喬霖少爺解釋吧，記憶腦聯合後，不止我們，他儲存的一些重要記憶也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好咯，現在連向世人狡辯的機會都沒有了，少爺是真喜歡黎沃啊。”
“……我還不能承認他，”太陽風嘴硬道，過了半晌他的臉“唰”地白了，他低着頭對玫希耶說，“那個……玫希耶女士……我有個想法，黎沃的腦能量也跟我們連在一起了吧？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們的記憶也能被他看到。”
玫希耶匪夷所思地瞅了他一樣，說：“人家還不一定有時間看呢？你慌張什麽，怎麽，你有小秘密嗎？”
太陽風面色青白說：“您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馮勒屋子裏得出的結論。”
玫希耶說：“那個啊，我想過了，他知道也沒用。外界病毒受記憶腦激活，能攪動情感，萌發超強腦能量。這對擊破精神世界有什麽幫助嗎？”
太陽風搖搖頭，顫聲說：“不……您想一想，大腦的精神空間……可以算是精神世界嗎？”
玫希耶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如果這樣……如果這樣……不會的，黎沃就算有病毒，他沒有記憶腦啊，喬霖的記憶腦也被封鎖，我們聯合的記憶腦不算，他做不到……”
同一時刻，娛|樂城。
早在太陽風發現端倪之前，黎沃早将兩人的新發現看得一清二楚。
——喬霖很久以前說過，中微子适合做“看不見的武器”，但怎麽生成收集它是個問題。
但是，如果可以通過太陽風口中的“病毒激活腦能量”，産生中微子就好了。
五維空間開啓的條件不是時間、空間的折疊嗎？
如果自己的精神空間作為折疊物，利用中微子的動力，能不能做到呢？
可是……這樣激活腦能量，自己必死無疑。
黎沃深深凝視着喬霖，二人眼神相對，喬霖雖聽不到他的心聲，但卻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信息，修複速度被他調快，但修複效果變差，喬霖喉頭一腥，吐出一口血來。
黎沃蹲下身，撫摸着喬霖的側臉，就要把這個人深深記憶在腦海裏。
“你一定在想，黎沃這個家夥又在打什麽陰謀詭計，又要沖動做事了。”黎沃朝他笑笑。
“是啊，我就是這樣的混蛋。喜歡上這樣的我，後悔了吧？”
莫倪眼見諾亞折疊光線的角度越來越大，周圍的建築開始傾斜，時間流流速好像加快了，太陽到了頭頂上。
他喊道：“黎沃！再不快點……”
宮田志一伸手，打斷了他：“讓這個瘋子說吧，他可能……有了別的想法。”
黎沃握着喬霖的手，堅定地說：
“但我卻從來沒後悔喜歡上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早就進工廠鏟煤了，也可能渾渾噩噩度日了，也可能……成了我最不喜歡的樣子。”
“謝謝你，喬霖，我很幸運，能在這個世界遇見你。”
黎沃說着說着，突然喉頭哽咽，喬霖見狀，立刻心知肚明，眼淚也冒了出來。
“可是……我還是不想違背自己的初心，我還是……想讓更多的人活下去……我要是殺了精神世界的人，我跟當初消滅巴底律家族、使內界陷入混亂的人有什麽區別？周而複始的殺戮，周而複始的割舍，周而複始的荒謬……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想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世界的真相，哪怕真相并不是那片好看的星空，但那就是真相，大家只用，學着平和地去接受就行了。”
記憶腦控制着他的身體，他沒辦法解開禁锢——現在解開，身體未完全修複，只會反噬而死。
喬霖顫抖着擡起一根手指，看着黎沃。
那雙屬于白陽人的，本應毫無波瀾、冰冷萬分的眼瞳，此時卻充滿了各種各樣、紛亂複雜的情愫。
“別……”喬霖吃力地吐出一個音節。
光線角度徹底被改變了，天地翻轉，重力失衡，身體微微離地，數個黑洞旋轉冒出，以極快地速度擴大着。
黎沃眨下一滴眼淚，笑着握起了喬霖的手，吻向他的手背。
“你一定在想，你的記憶腦受限制啦，我怎麽通過記憶腦的激活呢？”黎沃苦笑着說，“這一點，我比你聰明喲，以後，要管我叫老大了。”
他捧着喬霖傷痕累累的手，那枚星空戒指瑰麗流彩，喬霖瞳孔緊鎖，他擡起一只手，卻被黎沃的另一只手抓住，十指相扣，黎沃将其靠在自己的臉頰邊。
那裏濕漉漉的，都是淚水的痕跡。
黎沃擁住喬霖，在他耳邊低語一句，喬霖的眼淚也滑落下來。
下一秒，星空戒指內抽出一把金黃的光箭！那是黎沃做給喬霖、讓他找到“處刑真相”的線索，只有喬霖的記憶腦能開啓！
這支粗劣的光箭被喬霖珍愛地保存在戒指裏，如今被黎沃抽出，成為了真正終結這一切的媒介。
黎沃放下喬霖，喬霖翻了個身，朝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腳腕，黎沃狠下心，擦幹眼淚，蹲下身拿走了他的手，其間沒有再看愛人一眼。
“黎……沃。”喬霖叫他的名字，黎沃沒有再回頭了。
下一秒，只見那光箭被他捅入右眼！血液飛濺！
剎那間，天旋地轉，腦能量覺醒！黎沃按照自己的意志，制造出數不勝數的β衰變，中微子躍遷着，遨游在他一片雪白的精神空間裏。
“黎沃！！”內界裏有人呼喚着他，恍惚間，他也看見莫倪、宮田志踉跄着朝自己跑來。
可下一秒，意識就模糊了。
大腦受損，幾乎瞬間就達到了死亡的邊界線！
——中微子是存在或者不存在的物質……是什麽呢？在我的精神空間裏……
是回憶。
意志改變形态。為什麽諾亞表面破壞後，化成了看不見的中微子的形态，是因為娛|樂城、三個內界對其的依賴性，說白了，就是孤注一擲的“念念不忘”。
而只要精神空間裏還存有那些回憶，痛苦的也罷，幸福的也好，他就能将其轉換為中微子！是那些念念不忘的人、重要的事，促成了自己的成長，灌溉了自己的這顆心髒！
只要他還沒忘記，只要秉持着初心，他就擁有一顆無堅不摧的心！
腦能量轉化為心能量，如巨浪滔天般擴散出去，所有與他相關的人，都在回憶中“破繭成蝶”，化成了同諾亞一般的中微子形态！
他看見離世之人在這岸微笑，在世之人在那岸招手。
那些熟悉面孔按照他的意志，一遍遍折疊着時間，一遍遍彎曲着空間，白洞和黑洞相輔相成，星空包圍着他，美輪美奂。
五維壓制四維。
五維即生即滅。
現世，娛|樂城扭曲的光線終于開始往回扳起了一角。
三個世界與娛|樂城連通，三維與三維相接。
巴底律世界的人類在六百年後，終于向外界邁出了第一步。
但是誰也沒看清，黎沃最後是怎麽消失的。
大家只是知道，晝夜在十分鐘內，反複了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已經過去了，諾亞的中微子形态也散了個一幹二淨。
大家只是知道，面向着那抹初升的陽光，恢複記憶腦的喬霖坐在一片廢墟上，眺望着地平線那頭，微風輕拂，他的雙瞳漆黑如夜空。
喬霖摩挲着那枚冷冰冰的星空戒指，回憶着黎沃在耳邊說下的最後一句話：
“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去找你。”
--------------------
下章是本書最後一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