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無論如何你在哪【正文完】
娛樂七年,幼童在荒野上奔跑。
這片荒野面積不大,草草花花都是假的,完全是“為了模仿內界而模仿”,因為沒能完全開發出娛樂性質,還不能算上個網紅打卡點。
因此無人造訪——除了這個懵懂的孩子。
他叫喬,是巴底律家族的最後一個孩子。
夏至清晨,繁星未隐,藍調時分,天幕安靜,幾抹流雲滑過,東山頭覆上了曾烏雲,小雨一路淅淅零零,就要落至這片土地。
幼童遇上了一個人,這人寬肩窄腰、身材颀長,卻不修邊幅胡子拉碴,衣服也破破爛爛,可透過他過長的頭發,卻能發現這人其實十分俊朗,劍眉星目、英氣極了。
“你是誰?”喬問。
“你猜猜?”那人笑了笑,腔調好不正經。
“為什麽你會來荒野?”喬問。
“想來就來了,你為什麽會來?”男人反客為主。
喬低下頭,說:“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了。”
男人和他坐在一處倒塌的枯木旁,望着霞光與雨水一同推進之景,細碎的雨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美麗極了。
男人說:“你知道荒野上有什麽嗎?”
喬沒說話,睜着一雙黑色的眼睛。
“拳頭那麽大的果子,一紅一白,紅的是毒藥,白的是解藥;田螺、小魚小蝦都在小溪裏,把衣服脫下來一撈就能撈着;狐貍和兔子藏得比較隐蔽,運氣好才能看得見……秋天吧,秋天動物多一點。”
喬說:“你經常來荒野嗎?”
男人說:“偶爾吧,長大之後就很少去了。趁着現在你還不用讀書,好好玩玩。”
“長大讀書就不能去荒野了嗎?”
“……也可以,但很多人都不想去了,大家都向往更實質化的東西,荒野什麽的,只适合你這個年紀的孩子。”
喬抱住膝蓋,說:“那就把家建在荒野上,所有人都在這裏生活。”
男人大笑起來,說:“這裏什麽也沒有,你讓大人們怎麽生存?”
“一步一步過來就好了,我也不是一下就能走到荒野盡頭的,十天?三個月?還是十年,我一個個拉着過來,他們就知道荒野是多有意思了。”
“嗯……想法挺好的,但未來不會是這樣。”
“那未來會是什麽樣子?”
淺雲覆蓋青空,光透過來,照亮着雨水。
男人左掏掏右找找,翻出一本書,撕下空白的一頁,給喬擋住頭。
“下雨了,找地方躲躲吧。”
“你還沒告訴我未來是什麽樣子呢。”
男人一頓,說:“我怎麽知道。”
清晨雨水稀疏,不是雷暴風格;荒野上沒有任何建築,男人只好拉着喬躲到樹下。
“這是什麽?”喬把濕淋淋的紙放到一邊,指指男人手上的東西。
“這個啊,一本書。”男人說。
“裏面講的是什麽?”喬很多問題。
“沒講什麽。”男人聳聳肩。
喬想了下,一指男人背後,叫道那是什麽,男人回頭一看,幼童瞬間将他手中的書搶走了。
“喂。”男人叉着腰,拿他沒辦法。
喬打開書,扉頁上寫着一句“世界之外,還有世界”,字歪歪扭扭,難看極了。
他翻開第二頁,那裏記錄着各種各樣的星星,星星排列成不同的形狀,有的像天鵝,有的像小熊,有的像長着馬腿的人,十分有趣。上面還批注了幾頁辨認知識和記憶方法。
銀河如牛奶般流過,星空璀璨。
“這本書能送我嗎?”喬興奮地說。
“你喜歡嗎?”男人沒想到這個孩子這麽高興。
“喜歡!”喬大聲地說。
“……其實我還沒寫完。”男人說。
“這本書是你寫的!”喬激動壞了,說“你也太厲害了!”
只寫了幾頁星座的男人搓搓鼻子,飄飄欲仙:“是嗎?哼哼,一般般吧,小菜一碟啦。”
“你叫什麽!”喬說,“寫在第一頁空白的地方吧,我會永遠記住你的。”
男人撓撓頭,此時夏風拂過,雨水只有零星幾點,黎明時分,光融入每一處藏着無限生機的地縫。
“黎明的沃土,”男人又重複了一遍,“我叫黎明的沃土。”
他将口袋裏的鉛筆遞給喬,喬同樣寫上了歪歪扭扭地字。
男人蹲下來,看着他的雙眼,好像在看着什麽別的人,須臾,他拍拍喬的肩,說:
“我走啦,你拿好這本書。”
喬扯住他的衣袖,說: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你覺得呢?”男人朝他一笑,還是沒個正形。
他剛走出樹下,突然想到了什麽,回來在書的第二百二十六頁寫上了一行字。
“我走了。”
喬朝他揮揮手。
幼童低下頭,看見男人寫下了一行不明所以的信息:“打開鋼球之人,是喬霖的命定之人。”
“這是什麽意思……大哥哥,你……嗯?”幼童剛擡起頭,就發現男人消失了,他跑出樹下,環視一周,也沒找到男人的身影。
現在的喬并不知道,他手中的這本書,在六百年後,成為了巴底律世界的禁書,塞在閣樓裏,卻被女仆奈保子拿出,交給了後輩。
…………
“九千七百五十三次,喲,很快就一萬了。”
“六年了,你還沒放棄嗎?”
黎沃擡起眼,年少的青澀全部褪去,神色沉穩了不少。畢竟,他已在精神空間裏待了六年。
與他對話的人,跟他長着一模一樣的臉,我們姑且稱他為“二號”。
“我放棄了,然後呢?安心等老死嗎?那還不如做點事兒。”黎沃說。
二號沉默了,沒再理會他。
六年前,黎沃通過激活腦能量,創造出可控中微子,利用中微子扭曲自己精神空間中的時間、空間,造出了轉瞬即逝的五維空間。
而這轉瞬即逝的五維空間,也足夠破壞諾亞所制四維空間了。
腦細胞全部壞死,身體內髒被輻射擊穿腐爛,身上的所有組織細胞都被扯入精神空間裏,撕得七零八落。
他本該死得透透的。
但一枚保護芯片卻護住了中微子形态的腦細胞。
腦細胞得以繁殖,交還了他的意志、情感,甚至恢複了**,但他卻被困在精神空間裏,不得出去了。
這枚保護芯片,他在芬琦那裏見過,是田青賢的手筆。他不知母親是怎樣植入的,是什麽時候植入的,但他知道,田青賢一直從未離去。
其實,精神空間就是個簡單版的五維空間,在這裏,他能看見自己的一生,但不止一條,他能看見無數個平行世界裏的一生。
莫比烏斯圈被拉開,人的一生,不過是一條平平無奇的線。
而在萬億個條帶狀狀的一生中,總有一個能對接上原來的世界——黎沃一直是這麽想的。
可是,找到這個世界卻沒有那麽簡單,世界上一切的因果宿命,都源于一個又一個的“契機”,時間對了、地點吻合,蝴蝶扇動翅膀,才能造出大洋上的龍卷風。
他進入九千七百五十三個平行世界,處于九千七百五十三個時間點,位于九千七百五十三個地方,擁有九千七百五三個身份,卻沒能找到真正契合的每一個“步驟”。
他目睹了七個世界的滅亡,目睹了巴底律家族的死亡,目睹了娛|樂城的子彈是怎樣穿過喬的腦袋,目睹了薩福怎樣牽起喬多全的手,目睹荒野上那個十四歲的、正在奔跑的自己。
可找不到契合的步驟,黎沃只能走向生命的終點。“死亡”是脫離這個平行世界的方法。
因此,他也經歷了九千七百五十三個死亡,沒有一個,是壽終正寝。
因為他熬不到那個時候。
無數次死于娛|樂城的空間壓縮,無數次被白陽軍的白槍射殺,無數次被邊緣城的暴徒毆打致死——
唯獨與喬霖擦肩而過。
直到整整八千次,黎沃終于制造了能同喬霖告白的契機,可下一秒,他卻死于白陽軍的槍口。
“要麽就滿足與這個世界吧。”黎沃心想,可模糊間,看到喬霖哭泣的面孔,他又于心不忍——
明明他們可以相愛!
明明他們可以活在自由的空氣下!
為什麽就要滿足于這個世界了!我不滿足!我不滿足!
一定有什麽方式,能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他在原來的世界裏并沒有死去,因為保護芯片護住了他的大腦,也因為……還有人記得他。
黎沃一遍遍在腦中回憶原來的世界,警戒自己:永遠不要忘記原來的樣子,永遠要記住自己的目的。
他能做到的……他能找到喬霖,他可以不斷輪回,不斷創造契機,不斷找到新的方法。只要喬霖還在等他。
黎沃和喬霖,在九千七百五十三個平行世界裏,是階層不同的敵人,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是只有凄涼結局的愛侶。
“再進去一次。”黎沃往旁邊一抽,膠卷似的平行世界到了他手裏,上面全是各種各樣的記號。
二號站在遠處,淡淡地看着他。
眨眼之間,進去的黎沃又出來了,但時間已過去三個月,二號扶起氣喘籲籲的他,黎沃摸着腰部——看來這次的死法是腰斬,他每一次出來,需要一定時長才能從方才的死亡中平複。
“九千七百五十四次,恭喜你,又往一萬邁進了一步。”二號皮笑肉不笑地說。
黎沃冷汗不停,他抓住二號的胳膊,震驚地說:
“這次進去……對接了第九千七百五十三此的死亡時刻……第九千七百五十三次,是一切開啓的‘契機’。我找到了!”
無論你在哪,我都會去找你。
精神空間裏星光璀璨,天地開闊。
…………
受諾亞影響,時間在片刻之間,往前推了一年,白陽新歷224年,喬霖22歲,登臺掌權,改年份稱呼為“共生年元年”。
在之後的六年,喬霖改革《白陽法則》,将“利益至上”修訂為“生命至上”,分散喬氏權力,廢除白陽、邊緣和鋁腦的三重階級觀,将記憶腦的能量限定在“科研事業”和“緊急情況”,引進娛|樂城的手持記憶腦,并嚴格把關娛樂事業。
他向所有人敞開了白陽城、邊緣城的大門,加快兩地融合,并按部就班地與娛|樂城進行交流;廢除荒謬虛假的娛樂項目,公開紅牡丹劇院的歷史;貢獻白陽的高新技術,嘗試修複精神世界智障人士的大腦,并分配給他們簡單的工作;聲畫世界成為娛|樂城主力,在審美改革和節目重制下,将目光放在了各行各業,向所有人帶來歷史、現在與未來的視聽盛宴。
光污染降低,天空中,終于有了繁星的初貌。
而他卻從未忘記黎沃。
手上的星空戒指告訴他,這個人真實存在過,說過他一定會回來。
喬霖耐心地等待着。他日複一日地啓動記憶腦,輸送機器的輻射,在茫茫宇宙中發出信號,只為黎沃能看見曙光。
共生年八年,某個不用工作的假期,喬霖來到荒野上,靜靜地眺望着那輪初升的圓日。
荒野上土地肥沃——或許已不能叫荒野了,但喬霖堅持不改變此地名稱。這裏草木葳蕤、群鳥啼叫,又是一年早春。
連軸轉了幾天,清風一吹,他竟有些困乏,眼睛半睜半閉,就要倚着長椅睡去。
忽然,臉頰處傳來幾點冰涼。
下雨了,陽光卻還在。
他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好久不見。”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那人逆着光走近了,喬霖看清了他的眉眼。
“是啊,好久不見了。”喬霖說。
黎明時分,甘霖雨水落下,土地肥沃,春風柔軟綿長。
宇宙閃着真理的光,星空依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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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